我把车钥匙递给张磊的时候,他正站在单位车棚底下搓手,哈出的白气在十二月冷风里散得慢。
张磊围着车转了一圈,手指头在引擎盖上弹了弹,说这漆面亮得能照见人。
“老李,就三天,结完婚立马还你。 ”
他递过来一根烟,我没接。
我说你开走可以,别给我刮了,这车漆一面补下来八百块。
他嘿嘿笑,说放心,我当自己车开。
我听见自己车开走时轮胎碾过减速带那声闷响,心里跟着咯噔一下。
第三天他没来。
第五天下午才把车停回单位楼下,钥匙往我桌上一搁,说哥对不住,丈母娘家多跑了两趟。
我下楼一看,车洗得干干净净,电充到百分之九十八,中控台上放着两条硬中华,红盒子扎着金丝带。
“喜烟,沾沾喜气。 ”张磊拍我肩膀。
我坐进驾驶座,座椅调过了,靠背比我平时斜两指。
脚垫上有一小撮瓜子壳,副驾门兜里塞着半瓶没喝完的农夫山泉。
我把烟收进手套箱,心里算着这事办得还算敞亮。
开回家路上发现雨刮器胶条老化了,刮起来吱呀响,心想改天得换。
晚上媳妇问我车还回来没,我说还了,还送两条烟。
她正蹲在地上给闺女洗校服,头也没抬说那还行,没白借。
闺女从屋里探出头问爸你车里有股香味,我说你张叔叔结婚喷的香水吧。
第二天我去4S店换雨刮,顺便让师傅读一下电池健康度。
师傅插上电脑,屏幕跳出一排数据,他啧了一声说你这电池循环次数不对。
我问咋不对,他把屏幕转过来,循环次数四百七十三次。

我买车两年,自己开才循环两百来次。
“是不是搞错了? ”我声音有点干。
师傅又点了几下鼠标,说没错,你这车还有直流快充记录,五天之内充了三十八次。
平均一天充七八回,每次都是充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就拔枪,这么个充法电池衰减快得很。
我盯着屏幕上的柱状图,那三十八根柱子挤在一起,像心电图乱跳。
我掏出手机翻充电APP,一条一条记录往下刷。
十二月三号下午两点零七分,充了十八分钟,电量从百分之四十三到百分之九十一。
同一天下午四点二十二分,又充了二十一分钟,从百分之三十八到百分之八十七。
那天是张磊结婚正日子,他开着我的车在城里来回窜,每跑几十公里就找快充桩怼进去。
我坐进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头有点发麻。
手套箱里两条中华硬邦邦硌着膝盖,我拿出来拆开一条,里面烟盒底下压着张纸条,是张磊媳妇写的礼单,密密麻麻记着谁随了多少钱。
我扫到最后一栏,看见“李哥 车一辆”后面划了个勾。
合着我这车在他媳妇账本上算一份礼。
我给张磊打电话,响到第五声他才接,背景音里有麻将碰撞的脆响。
我说张磊,我车你咋充了三十八次电。
他那边顿了一下,说哥你听我解释,那天跑婚车路线长,我寻思多充几次保险。
“保险? 你把电池给我充废了叫保险? ”
“没那么严重吧,比亚迪电池耐造。 ”
“耐造你也不能一天充八回。 ”
他那边麻将声停了,有人喊他出牌。
他捂着话筒说了句等会儿,再开口语气变了调,说哥这样,我赔你两千块钱,你去检测检测,要真有问题我认。
两千。
我换雨刮的时候问过,这车电池要换得五万八。
我说张磊你把我当傻子。
他那边也来了气,说李哥你这就没意思了,我结婚用你车是看得起你,两条中华也八百多呢,你还要咋。
我把电话挂了。
手里那根烟没点,在指头间转来转去,烟丝簌簌往下掉。
媳妇晚上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
我把事说了,她正削苹果,刀一歪削掉块果肉,说这人也太不拿别人东西当东西了。
闺女从作业本上抬头说爸你车是不是坏了,我说没事,写你的作业。
那晚我没睡踏实。
翻来覆去到半夜,拿起手机搜“比亚迪汉电池健康度”,跳出来一堆帖子,有人说快充伤电池,有人说循环次数超过五百就危险。
我算了一下,四百七十三次里头有三十八次是张磊五天充的,剩下四百多次是我两年慢慢攒的。
他五天干了我两年的活。
第二天上班,张磊跟没事人一样端着保温杯从我工位过,还问我要不要茶叶。
我盯着他后脑勺,他头发刚理过,脖梗子刮得发青。
我忽然想起借车那天他围着车转圈的样子,手指头在引擎盖上弹,那眼神不像是看朋友的车,倒像是看自己新买的物件。
中午食堂吃饭,他坐我对面,筷子扒拉着红烧肉说哥那事你想通没,两千不行三千。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周围几个同事都抬头。
我说张磊,电池健康度掉到百分之七十八了,4S店说再这么下去明年就得换。
他嘴里还嚼着饭,含糊说那你也不能全赖我,你自己平时也开。
“我平时开用慢充,你五天全给我怼快充。 ”
他把碗往前一推,说行行行,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你走法律程序吧。
说完端着盘子走了,剩我一个人坐在那,食堂阿姨过来收碗,问我还要不要汤。
我要了碗汤,喝到底朝天,嘴里的味精味泛上来。
下午请了假去4S店,师傅说可以出个检测报告,但得放店里两天。
我把车留下,坐公交回家,车上人挤人,有个老头拎着两棵白菜蹭我一身泥。
我没说话,盯着窗外,路过张磊办婚宴那家酒店,门口还立着粉色气球拱门,没拆干净,瘪了一半。
取报告那天是周五。
师傅把三页纸递给我,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我看不懂那些电压差内阻值,就看见最后一行写着:电池容量衰减至标称值百分之七十六,非正常使用导致。
我把报告拍了照发给张磊,他过了俩小时回条语音,背景是KTV的混响,他扯着嗓子喊哥你别逼我,我刚结完婚哪有钱。
我没再回。
周一上班,他把两条中华放我桌上,说烟还你,车的事你爱咋咋地。
我把烟推回去,他说你不要我扔了。
我说你扔吧。
他真拿起来扔进垃圾桶,塑料桶哐当一声,保洁阿姨在走廊那头探头看。
下午领导找我谈话,说张磊反映你因为借车的事跟他闹矛盾,影响科室团结。
我盯着领导桌上的茶杯,茶叶梗竖着浮在水面。
我说领导,我车电池被他充废了,检测报告在这。
领导翻了翻,说小张刚结婚不容易,你当哥的多担待,要不让他出五千,这事就算了。
五千。
领导说完点了根烟,烟雾飘过来,我眼睛有点酸。
我说行,五千就五千。
领导拍我肩膀说这就对了,同事之间以和为贵。
张磊当晚给我转了五千,备注写着“电池补偿”。
我没收,第二天退回去。
他又转,我又退。
第三次他直接找到我家楼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条软中华。
我下楼的时候他蹲在单元门口,鼻涕冻出来了,说哥我真知道错了,你收下吧,我媳妇因为这事跟我闹离婚呢。
我看着他蹲那的样子,忽然想起他结婚那天,我坐酒席上,他领着新娘子来敬酒,喊我哥喊得亲热。
那杯酒我一口干了,五粮液,辣嗓子。
我说张磊,烟你拿回去,钱你拿回去。
电池我自己换,以后咱俩别借东西了。
他站起来,塑料袋往我手里塞,我躲了一下,烟掉在地上。
他没捡,转身走了,羽绒服后背蹭着楼道墙,白灰沾了一片。
我弯腰把烟捡起来,放在单元门旁边的窗台上。
那窗台常年落灰,烟盒放上去,金丝带被风吹得一飘一飘。
上楼的时候媳妇问我谁来了,我说没人,走错门了。
过完年我换了电池,五万八,走的自费。
4S店师傅说旧电池他们回收,抵了三千。
我把那三千块钱单独存了张卡,没动。
张磊三月调走了,去了下属单位,听说干得不错。
有回在街上碰见他媳妇,推着婴儿车,车筐里放着奶粉和尿不湿。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低头推车走了。
婴儿车轮子轧过一片水洼,溅起的水打湿了她裤脚。
我那辆比亚迪还在开,电池健康度百分之九十九,我自己慢慢充慢慢放。
有时候夜里充电,看着APP上跳动的电量数字,会想起那三十八根柱子挤在一起的图。
后来我把充电记录截了屏存着,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自己,有些东西借出去容易,要回来难。
闺女有回坐车问我,爸你为啥不借车给张叔叔了。
我说车和老婆概不外借,她咯咯笑说爸你真小气。
我没说话,看着前方红灯变绿,踩电门过了路口。
后视镜里,那两条中华还在窗台上搁着,盒子晒褪了色,金丝带早没了。
保洁想收,我说放着吧,不碍事。
那五千块钱张磊到底没收回去,在微信里躺了三十天自动退回。
他再没转过,我也没提。
有时候翻通讯录滑到他名字,手指头停一下,又滑过去。
电池是车的命,信任是人的命。
你把别人的命不当命,别人就能把你的情分当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