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陈越站在工作室门口,说他把我那辆车弄丢了。
我正给一只老怀表上油,镊子尖上挂着一粒油珠,手没停。
他说,姐,你听见没有。
我说,听见了。
他把两只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又插回去。他今年二十六,比我高一头,站在门槛那块被踩白的水泥地上,像个来交作业的小学生。工作室里七只钟在走,走得都不齐,滴答声叠在一起,像外头下小雨。
我说,怎么丢的。
他说,就停在你家楼下,我进去买瓶水,出来就没了。
我说,哪个店。
他顿了一下,说,就那个小卖部。
望江里三号楼底下没有小卖部。底下是一个锁着门的旧车棚,一张摆了七八年的棋牌桌,还有一棵被剪秃了头的桂花树。我在那儿住了九年。
我把怀表翻过来,用绒布擦了擦表背。表背上的字刻得浅,是一位老先生的父亲的名字,刻得歪。
我说,陈越。
他说,姐。
我说,车不是我的。
他抬眼看我。
我说,车是楼上顾先生的。他腿脚不方便,车停在我后院,托我每周开出去跑一跑,别让电瓶亏了。他上个月跟儿子去外地了,钥匙在我这儿。
陈越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我已经报警了。
他脸白了,说,姐,你别吓我。
我说,警察这两天会过来,带你去做个笔录。你把那个小卖部的位置想清楚,说给人家听。
他说,姐——
我说,先回去吧。路上想。
他走了。我听见他下楼,一阶一阶,到二楼半停了一下,又往下走。
我放下镊子,去后院看了一眼。防尘罩叠得方方正正,压在铁皮箱上。我把它拎起来抖了抖,又叠回去。他叠得比我整齐。
回屋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
她第一句是,你在忙吗。
第二句是,你把警撤了。
我说,妈。
她说,你听我说,你表弟昨晚在你大舅家坐了一宿,一句话没说。你大舅腿不好,拄着拐给他倒了三回水。你撤了,就当没这回事。
我说,车是真丢了。
她说,丢了就丢了,人家还能吃了你。
窗外有人在收衣服,竹竿碰着防盗网,当当响。
我说,妈,我明天再跟你说。
她在那头停了两秒,说,你大舅妈昨晚哭到后半夜。
02
妈第二天早上来了。
她拎着一袋东西,是她自己腌的萝卜干,装在一个洗干净的酱油瓶里,瓶口用塑料膜扎着。她把瓶子往桌上一放,坐下来,先不说车。
她说,你这屋子潮,窗子开开。
她说,你那盆绿萝快死了,浇点水。
她说,周立平呢。
我说,早班,五点走的。
她说,哦。
她把布袋往腿上挪了挪,两只手压在上面。她六十三,头发染过,发根白了一寸多。
她说,你表弟不敢来。
我说,嗯。
她说,他让我来跟你说。他说他赔。
我说,他一个月三千八。
她说,那也是他赔。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外头卖豆浆的三轮车过去了,喇叭里那个女声一遍一遍,甜得发腻。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把警撤了。
我说,撤不了。
她说,你就打个电话,说搞错了,说车找着了。
我说,妈,车是顾先生的。
她说,我知道是顾先生的。
她顿了一下。
她说,你给顾先生修表修了三年,人家还差你这一辆车?
我把手里那块绒布叠了叠,又打开。工作室里那只座钟在走,走到整点,敲了一下,声音哑。
我说,妈,不是差这一辆车。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是他把钥匙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手稳。
我妈看着我,看了有几秒。她的眼睛这几年不太行了,看人喜欢眯着,眯起来像在算什么东西。
她说,你从小就犟。
我说,嗯。
她说,你三岁掉村口塘里,是你大舅捞上来的。他那天穿的新裤子,回来全湿了,你大舅妈跟他吵了三天。
我说,我记得。
她说,你记得就好。
她站起来,把布袋往肩上一挎。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你表弟小时候,你抱过他。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她下楼。她走得慢,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按着布袋。走到二楼半,她停下来歇了一下,又往下走。
我回屋,把萝卜干的瓶盖拧开闻了闻,还是那个味。袋子里还有三个煮鸡蛋,我摸的时候还温的。我拿了一个,剥到一半,又放回去了。
03
那天下午我在修一只座钟。
槐荫巷一户人家送来的,说是她婆婆留下来的。走时总慢七分钟。拆了三回,齿轮、游丝、擒纵都看过,没毛病。我把它架在工作台上,让它自己走,我在旁边看。
妈是上周二打的电话。第一句还是你在忙吗。第二句是,你表弟周六相亲,就借一天。
我说车不是我的。
她说,借一天,就一天。人家女方家条件好,第一次见面,人家爸爸要开车来接,咱这边要是空着手去,你大舅的脸往哪搁。
我说,妈。
她说,就这么定了。
那天下午陈越来取车。他站在后院,围着车转了一圈,说,姐,这车落地得五百万吧。
我说,不知道。
他说,保险是全的吧。
我说,全的。
我那时候在锁院门,钥匙串在手里。他没再说什么。
车钥匙上拴着一只小铜铃,是顾先生孙子小时候拴上去的,铜都发黑了,晃一下,声音闷闷的。陈越捏着它摇了一下,说,这什么玩意儿。
我说,别弄丢了。
现在钥匙回来了。我把钥匙串摊在工作台上,数了数:车库遥控,院门钥匙,车钥匙。铜铃没了。钥匙圈上留着一小截被磨亮的印子。
我又翻了抽屉。半盒表油,三把镊子,一小卷铜丝。没有铃。
我想了想,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三个字:顾先生。
看了看,删了。重新打:一切都好。
发出去。他没回。
我把座钟摆回墙角,它接着走,还是慢七分钟。
04
周立平下午三点回来的。他早班,五点半出门,两点半交班。进门先洗澡,洗完在沙发上睡了一觉,睡到五点多。醒了他看见我在擦工作台。
他说,擦过了?
我说,嗯。
他说,你中午就擦了一遍。
我说,有油。
他走过来看了看。桌面是榉木的,擦了十年,边上那块被烙铁烫过的地方已经发白了。他用手指蹭了一下,没说什么,去厨房倒水。
我接着擦。擦完一遍,换个方向再擦一遍。绒布上什么也没有。
他端着水杯站在门口,说,要不我陪你去趟所里。
我说,不用。
他说,那……顾先生那边,我去说。
我说,不用。
他说,那要不咱把那台空调退了。
我停了一下。
我说,周立平。
他说,啊。
我说,你觉不觉得我这人挺没用的。
他说,没有啊。
他说完就去厨房了。他这人就是这样,问一句答一句,答完了就走,你抓不住他。厨房里水响,他在洗西红柿。他洗西红柿要洗三遍。
我把绒布洗了,拧干,挂在窗边。
晚上妈又来电话。这次她没提撤警。她说,你大舅想跟你说两句。
电话那头换了人。大舅说话慢,他今年六十八,腿不好,走路要拄拐。他喊我小名:禾禾。
他说,禾禾,是大舅没教好。
我说,大舅。
他说,你别怪你妈。是我求她的。那天是我求她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陈越他妈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他,带得糙。
我说,大舅,我知道了。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为难。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去洗碗。碗是中午和周立平吃面用的,两个碗两双筷子,我洗了很久。洗到最后一只,手一滑,碗磕在水池边上,缺了个口。我把那只碗翻过来看了看,放到碗柜最里面。
周立平在客厅看球,声音开得很小。他大概听见了,站起来往厨房看了一眼。
他说,碎了吗。
我说,没碎。
他说,哦。
他又坐回去了。
我靠着水池站了一会儿。丢东西不可怕,可怕的是东西丢的时候,你还得先笑一下,说没关系。
十一点多我上床。周立平已经睡了,他打呼,一阵一阵。我躺到两点,起来了。
我走到阳台上。四号楼后面那一片黑着。有一小团光,晃了一下,又没了。像是有人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个手电,在擦什么东西。
我在阳台上站着,站到那团光再没出现。
05
天没大亮我下楼了。
后院的门虚掩着。防尘罩盖在车上,搭得歪,一角拖在地上,沾了泥。我把它掀开。
车在。
右前门一道刮痕,从门把手一直拖到后轮眉,很长,像用指甲在漆上划了一下。痕上抹了腻子,又打了蜡,没抹匀,一块深一块浅。
副驾的脚垫上放着一只铜铃。
我把它捡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发黑的地方亮了一小块,像是被人擦过。
台阶上有人。陈越坐在后门的水泥台阶上,膝盖上搁着一块海绵,硬了,边上结着白霜一样的东西。他穿着那天相亲穿的衬衫,皱得像揉过又摊开的。他手上有机油,指甲缝里是黑的。
他看见我,站起来,又坐下。
他说,姐。
我说,嗯。
他说,我磨了一晚上。
我说,看出来了。
他说,这块漆是原厂的,我师傅说补不了,得整块喷。
我说,嗯。
他说,我赔。
我说,你一个月三千八。
他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用手抠那块海绵,抠下来一小块,捏碎。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天人家没说什么。
我说,谁。
他说,女方家。人家爸爸挺客气的,还说我精神。是我自己坐不住。人家问了一句,这车是你的吗。我说是。说完我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乱,在云栖路那个路口拐弯,蹭到围挡上了。
他说,我绕了三圈,没敢开回来。
他说,我在小区里转,转到后半夜,看见你这院子没锁,我就把车推进来了。
我说,推?
他说,开进来的。我脑子糊涂了。
他抬头看我。他说,姐,派出所什么时候来。
我说,没来。
他愣了一下。
我说,没报。
他看着我。
我说,我吓你的。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大概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说,起来。
他站起来。他比我高一头,站直了才看出来他一晚上没睡,眼睛是红的。
他把海绵放在台阶上,往门口走。走到院门口,他回头,说,姐,那个铃是我摘的。我怕人家问这车是谁的,我就把它摘下来了。后来我找着了,擦干净了。
我说,嗯。
他说,你别告诉我爸。
我说,回去睡吧。
他走了。我把铜铃拴回钥匙圈上,拴了两道。
台阶上还留着一只被踩扁的纸杯,不知道谁扔的。
06
车送去喷漆,是老孙那儿。老孙喷了四天。取车那天他绕着车走了两圈,说,这漆金贵,我这辈子没喷过这么好的漆。他门口晒着一条毛巾,硬得能立起来。
顾先生儿子是周五来的。我在后院等他。他围着车看了一圈,看了看那道新喷的门,站在那儿停了两秒,才说,人没事就行。
我说,对不起。
他说,我爸要是知道了,得骂我,说车是拿来用的。
他把钥匙拿走了。走之前他说,我爸下个月回来,那只怀表你修好了吗。
我说,修好了。
妈又来了。这次她没带东西,坐下就说,你大舅把家里那台旧电动车卖了,说要给陈越凑钱。
我说,不用凑。
她说,人家修车花了多少。
我说,没多少。
她说,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妈,真没多少。
她看着我,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推过来。她说,你拿着。这是我跟你爸攒的,放着也是放着。
我说,妈。
她说,你拿着,我心里好受点。
我把布包推回去。我说,你留着,天冷了给自己添件衣裳。
她没再推。她把布包收回去,塞进兜里,塞了两回才塞进去。
她走的时候说,你大舅让我跟你说,过年回去吃饭。
我说,好。
陈越是隔了一周来的。他没进门,在后院站着。他把那扇一直关不严的铁门卸下来,重新焊了合页,又把门槛底下垫的砖换了两块。他干了两个钟头,一句话没说。干完他洗了手,把那只铜铃放在工作台上,说,擦干净了。
我说,嗯。
他说,姐,我下个月去学喷漆。
我说,行。
他走了。
周立平那天晚上回来,把钥匙放在鞋柜上。他说,明天我晚点走,送你过去。
我说,不用。
他说,哦。
他没把钥匙拿走。
晚上收工,我把那只座钟的摆锤挂回去。它晃了两下,又晃了两下,慢慢走了起来。还是慢七分钟。我没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