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财务把年终奖的明细表发到了我邮箱。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分钟,手指头在鼠标滚轮上来回搓,搓得指尖发白。
我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数字是18000。
下面一行,周俊,360000。
周俊是去年三月才来的男助理,平时工作是帮陈莉拎包、泡茶、提醒她开会时间。
我关掉邮件,站起来走到窗边。
办公室外面就是车间,机器轰隆轰隆响着,工人们在流水线上埋头干活。
这间厂子,九年前是我跟陈莉两个人一台机器一台机器踩出来的。
那时候我们租不起厂房,就在城中村租了个铁皮棚子,夏天热得能中暑,冬天手指头冻得按不动开关。
我管生产,她跑客户,第一笔订单三万块钱,我们俩在路边摊吃了碗牛肉面庆祝,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我,说以后挣钱了天天吃牛肉。
后来厂子慢慢大了,从铁皮棚子搬进正规厂房,工人从两个变成三十个,再变成八十个。
陈莉管经营,我管技术。
五年前她跟我说,你专心搞研发,外面的事我来。
我就一头扎进车间,新产品一个接一个出来,去年还拿了项专利。
厂里的账我从来没细看过,她说多少就是多少,我信她。
周俊是陈莉招进来的。
她说自己忙不过来,需要个助理。
我没意见。
这人来了以后,陈莉出差带他,见客户带他,有时候晚上应酬也带他。
厂里有人背后嚼舌头,我听见了也没往心里去。
九年的夫妻,孩子都上小学了,我信她。

年终奖这事,我本来也没想闹。
一万八就一万八,厂里今年效益一般,我理解。
可周俊一个助理拿三百六十万,这事说不过去。
我拿着手机去了陈莉办公室。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我刚要推门,听见周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莉姐,这钱太多了,我怕老张那边……”
“你拿着。 ”陈莉的声音很平,“他不懂这些。 厂子能有今天,靠的是我拉来的客户。 他在车间里搞搞技术,给他一万八已经不少了。 ”
“那万一他知道了……”
“知道又怎样? 厂子的法人是我,账在我手里,客户资源也在我手里。 他闹,能闹出什么花样? ”
我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上,没推。
走廊尽头有人在搬货,叉车嘀嘀嘀地响。
我慢慢把手收回来,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轻,轻得连我自己都听不见。
回到车间,我坐在自己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前。
桌上摆着一家三口的照片,去年国庆在公园拍的,儿子骑在我脖子上,陈莉靠在我肩膀上笑。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里面有个旧手机,屏碎了,一直没舍得换。
我把手机开机,翻到一段录音。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
那天我加班到半夜,去办公室找陈莉,门锁着,里面有人说话。
我本来想敲门,听见周俊在哭。
他说莉姐,这孩子不能要,老张会发现的。
陈莉说你别慌,我处理。
我那天在门外站了十分钟,最后把手机贴着门缝录了音。
录完我就走了,谁也没告诉。
我告诉自己,也许是听错了,也许是别的事。
可那段录音我一直留着,没删。
现在用上了。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跟工人一起在食堂吃饭。
陈莉问我年终奖收到没有,我说收到了。
她说今年效益不好,你别多想。
我说不多想。
我找了厂里的老会计。
老会计姓赵,六十多了,跟着我们干了七年。
我请他吃了顿饭,点了三个菜,一瓶二锅头。
三杯酒下肚,老赵叹口气,说小张,有些话我憋很久了。
他说这一年多,陈总从账上转出去不少钱,名目是业务招待和客户回扣,具体给谁了,他不清楚。
但有一笔三百六十万的,走的是备用金账户,签字人是陈莉。
我说赵叔,你能不能把流水打一份给我。
老赵犹豫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说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来找我。
我又找了车间主任老刘。
老刘跟了我八年,从学徒干到主任。
我说老刘,假如我自己出去单干,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老刘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放,说张哥,你一句话的事。
二月十八号,续约那天。
厂里每年这天签新一年的劳动合同。
陈莉把全厂八十多号人叫到食堂,摆了几张桌子,上面放着合同和笔。
她站在前面讲话,说去年大家辛苦了,今年再接再厉。
周俊站在她旁边,穿着新买的羊绒大衣,手腕上露出来一块表,我认得那个牌子,专柜价八万起步。
陈莉讲完话,端着茶杯走到我面前。
她说老张,你的合同我单独放了一份,条件比去年好。
我说好。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我没接。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里是我昨晚打印好的辞职信,只有三行字。
陈莉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信封,又抬头看我,眼睛里的疑惑慢慢变成别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 ”
“我辞职。 ”
“你疯了? 厂子现在正是上升期,你走了技术这块谁管? ”
“周俊管。 ”我看着她,“他不是拿三百六十万吗,应该什么都会。 ”
食堂里安静下来。
八十多号人全看着这边。
陈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茶杯在抖。
“你听我解释……”
“不用。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手机,放在信封旁边,“这里面有一段录音,三个月前的。 你要是想听,我现在放给大家听。 ”
陈莉的手一松,茶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茶水溅在她米白色的裤子上,她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俊从旁边冲过来,伸手要抢那个手机。
我一把攥住他手腕,他挣了两下没挣开。
“别急。 ”我说,“还有一份银行流水,你要不要看看? ”
周俊的脸刷地白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拿起信封,转身往外走。
陈莉在后面喊了一声老张,声音尖得变了调。
我没回头。
走到食堂门口,我停下来,对着外面抽了根烟。
外面下着小雨,雨丝斜着打在厂房铁皮顶上,沙沙沙地响。
老刘跟出来,站在我旁边,也点了根烟。
他说张哥,什么时候开始。
我说下个月。
他说行,我这边有十几个人都愿意走。
三天后,陈莉给我打电话。
她在电话里哭了,说老张我错了,你回来,厂子咱们一人一半。
我说不用了。
她说那孩子怎么办,我说孩子跟我。
她说你凭什么,我说凭那段录音和那份流水,你想上法院我奉陪。
她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最后把电话挂了。
一个月后,我在开发区租了新厂房,面积不大,但够用。
老刘带了十五个工人过来,老赵也来了,说小张,账我给你管,你放心。
新厂开业那天,我站在车间里,听着机器嗡嗡嗡转起来,手放在操作台上,掌心贴着冰凉的铁板。
外面天很蓝,开发区新修的路上没什么车,几只麻雀落在门口的电线上。
儿子放学来厂里,趴在我办公桌上写作业。
他问我,爸,妈妈呢。
我说妈妈以后不跟我们住了。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
铅笔在田字格上沙沙响,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想起九年前那个铁皮棚子,想起那碗牛肉面。
陈莉的厂子后来听说出了点问题。
客户跑了好几个,周俊拿着钱在城南买了套房,没再上班。
这些事是别人告诉我的,我没打听。
昨天我去超市买鸡蛋,特价的三块五毛八一斤,我挑了两兜子。
排队结账的时候前面有个女的,背影很像陈莉,我多看了两眼。
她转过身,不是。
我提着鸡蛋走出超市,外面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
手机响了,是老赵发来的对账单,这个月订单比上个月多了三成。
我把手机揣兜里,往厂子方向走。
有些路走错了,回头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