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我从演习场提前回来,比原计划早了三天。
越野车停在小区后面的老槐树下,白色三菱,车牌尾号721。车身在晃,不是风吹的晃动,是有节奏的、沉闷的,像有人在里面用拳头砸座椅。
我手里提着给女儿买的酱鸭,塑料袋勒着手指,有点疼。
车门开了。
温知秋先下来,头发散着,衬衫扣子系错了一位,领口歪到一边。她看见我,整个人钉在原地,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纸巾。
“老裴——”
“车里是谁。”
“车子减震坏了,”她说,“韩牧远帮我看看。”
韩牧远。这个名字我听过,结婚十五年,她提过三次,高中同学,后来去了南方。最近回来了。
他从副驾驶下来,比我想象中瘦,脸色发黄,扶着车门才站稳。衬衫也皱,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有几道红印。
“裴团长。”他叫我,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没理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一份转业申请,一份离婚报告。上个月部队搞精简,我原本还在犹豫,现在不用犹豫了。
两份文件砸在温知秋脸上,纸页散开,落在她脚边的水泥地上。
“签了。”
温知秋没捡,她看着我,嘴唇在抖。
“老裴,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衬衫扣子为什么系错?解释他胳膊上的印子?”
“那是——”
“减震坏了,”我打断她,“你刚才说了。”
韩牧远往前走了一步。
“裴团长,你误会了,知秋她——”
“你叫她什么?”
他停住了。
温知秋弯腰去捡那两份文件,手在抖,捡了好几次才拿稳。她看了一眼转业申请,又看了一眼离婚报告。
“你真要转业?”
“托你的福。”
“老裴,你不能转业,你干了二十年——”
“二十年。”我重复了一遍,“二十年,我亏欠这个家太多了,现在正好,两清。”
我转身往楼上走。女儿裴念应该还在学校,但我不想待在这儿,我需要收拾东西,搬出去。
“老裴!”温知秋在身后喊,“你等一下——韩牧远他病了——”
“跟我没关系。”
“他得的是白血病。”
我停了一步。
只停了一步。
“那也跟我没关系。”
我上楼了,身后传来温知秋的哭声,还有韩牧远压抑的咳嗽。我关上门,开始收拾行李。衣柜里,温知秋的衣服整整齐齐,我的一侧只有几件军装和便服,十五年,我在这个家里占的地方就这么大。
手机响了,是赵振海,我的政委。
“老裴,你提前回来了?明天有个会——”
“老赵,”我打断他,“帮我安排一下转业手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想通了。”
我挂了电话,把行李箱拉上拉链。窗外,那辆白色越野车还停着,温知秋站在车边,低着头,韩牧远坐在副驾驶上,隔着车窗看她。
我拉上窗帘。
2
招待所的床板很硬,我一夜没睡。
天亮时,我给赵振海发了条短信:转业报告放你桌上了。他回得很快:来我办公室谈。
我没去。我去了银行。
工资卡和家里的共同账户是绑在一起的,我想看看温知秋最近的开销。打出来的流水单有十几页,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一行一行看。
从去年十一月开始,每个月都有一笔到三笔取现,少则两万,多则五万。取款地点都在城南,离韩牧远公司注册的地址不到一公里。到上个月为止,总共取走了三十万出头。
三十万。
我攥着流水单,指节发白。我们的积蓄,她一声不吭取出去,给那个男人。白血病,谁知道是真的还是编的。
我拨了温知秋的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老裴——”
“城南那三十万,你干什么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你查我账?”
“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知道去向。”
“老裴,那笔钱……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
“没法解释,还是不敢解释?”
“你能不能回家一趟,我把事情跟你说清楚——”
“温知秋,”我叫了她全名,“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把那三十万的去向说清楚,把离婚报告签了。过了三天,我直接走法律程序。”
我挂了电话。走出银行时,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女儿裴念的班主任。
“裴念爸爸,裴念今天没来上课,她妈妈电话打不通,您知道情况吗?”
我打温知秋电话,占线。再打,还是占线。
我打车去了裴念的学校,门卫说孩子早上被她妈妈接走了。我又打温知秋电话,这次通了。
“裴念在你那儿?”
“在。”她的声音很疲惫,“她发烧了,我带她来医院。”
“哪家医院?”
“你不用来,我能照顾——”
“哪家医院。”
她说了地址。我挂了电话,对司机说:“改道,市第一医院。”
儿科输液室里,裴念躺在椅子上,手上扎着针,脸烧得通红。温知秋坐在旁边,一只手举着输液瓶,另一只手在给女儿擦汗。她看见我进来,眼圈一下子红了。
裴念睁开眼,看见我,眼泪直接滚下来。
“爸,你是不是不要我和妈妈了?”
我站在输液室门口,穿着便装,手里还攥着那张银行流水单。旁边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抬头看了我一眼。
“没有的事。”我走过去,摸了摸裴念的头,“爸就是工作忙。”
“你骗人,”裴念哭出声,“妈妈昨天哭了一晚上,我都听见了。”
温知秋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儿的被子里。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出声。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输液室里药水味很重,隔壁床的小孩在闹,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
“裴念,”我蹲下来,“爸和妈妈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好好养病。”
“那你回家住。”
我没回答。
温知秋抬起头,眼睛红肿,看着我。
“老裴,你回去吧,我在这儿就行。”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堵。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流水单,折好,放回口袋。
“裴念,爸明天再来看你。”
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听见裴念在身后喊了一声“爸”,声音又尖又哑,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没回头。
3
第三天,温知秋没有来找我。
“上车。”
我上了车。他没问我为什么转业,也没提温知秋,只是开着车往城外走。过了两个路口,他才开口。
“韩牧远这个人,我帮你查了一下。”
我转头看他。
“他确实是白血病,市第一医院血液科,确诊四个月了。公司半年前就注销了,名下没什么资产,房子也卖了。”赵振海顿了顿,“他还有一个女儿,十三岁,跟着前妻过。”
“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裴,”赵振海把车停在路边,“你当团长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我问你一句,那天晚上你在车里看见的,真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说话。
“韩牧远瘦成那样,胳膊上还有针眼,你看见了吧。”
针眼。我回忆了一下,他手臂上那几道红印旁边,确实有几个细小的淤青点。我当时以为是吻痕。
“那三十万呢?”我声音发干。
“这个我没查到。但你老婆这些年什么样,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吗?
温知秋嫁给我十五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裴念的补习班费用,她从来没让我操过心。家里的账本我从来没看过,因为她说“你管好部队的事就行”。
赵振海把我送回招待所,临走时说了一句:“转业报告我先压着,你再想想。但离婚的事,我不劝你,你自己拿主意。”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我打开手机,翻到温知秋的微信。我们的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最后一条是她发的:老裴,你能不能回家一趟。
我没回。
往上翻,是她两个月前发的:裴念月考成绩出来了,数学考了92,她说想等你回来告诉你。
我没回。
再往上,是她半年前发的:你胃药是不是快吃完了,我买了两盒放在你包里。
我回了一个“好”。
再往上,是去年冬天:你妈今天打电话说腿疼,我带她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是老寒腿,开了膏药。
我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招待所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蜷缩的动物。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第一医院。
4
血液科在住院部六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我在护士站问了韩牧远的病房,护士指了走廊尽头那间。
走到门口,我停住了。
门半开着,温知秋坐在病床边的塑料凳上,手里端着一个保温饭盒。韩牧远靠在床头,比那天更瘦了,脸颊凹下去,嘴唇干裂。他前妻和女儿也在,女孩坐在床尾,低头玩手机,前妻站在窗边,脸色冷淡。
“吃两口吧,”温知秋把勺子递过去,“你早上就没吃。”
韩牧远摇摇头,声音很轻:“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今天还要做检查。”
“知秋,”他前妻开口了,语气不冷不热,“你天天来,你家那位没意见?”
温知秋的手顿了一下。
“他忙。”
“忙什么?我听说他转业报告都递上去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韩牧远的女儿抬起头,看了温知秋一眼。
“温阿姨,”女孩的声音很脆,“我爸的病是不是治不好了?”
“别胡说,”温知秋摸了摸她的头,“能治好。”
我站在门外,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流水单。韩牧远的前妻转身时看见了我,愣了一下。
“你是——”
温知秋回过头。
她看见我,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在地上。她站起来,凳子被带倒了,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裴——”
我走进去。韩牧远看着我,想坐直身子,但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又倒回枕头上。
“裴团长。”
“你女儿?”我看着他前妻和那个女孩。
韩牧远点点头。
“我查过了,”我说,“你公司半年前注销,房子卖了,钱呢?”
“治病用了。”
“三十万,也是治病?”
韩牧远愣了一下,转头看温知秋。
温知秋的脸白了。
“老裴,那三十万不是给他的。”
“那是给谁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韩牧远的前妻忽然开口:“你们出去说吧,病人要休息。”
温知秋看了我一眼,拿起包,低着头往外走。我跟在她后面,穿过走廊,走到楼梯间。她靠在墙上,双手抱着胳膊,像很冷的样子。
“那三十万,”她开口,声音很轻,“是给一个叫沈念的孩子。”
“谁?”
“韩牧远和前妻的女儿,十三岁,跟着妈妈过。”她顿了顿,“韩牧远确诊之后,前妻不让他见孩子,除非他拿三十万抚养费。他没钱,我帮他凑的。”
我看着她。
“你帮他凑三十万,不跟我商量?”
“我跟你商量过。”她抬起头,眼睛红了,“去年十一月,你回来拿换洗衣服,我跟你说,有个朋友遇到难处,想借点钱。你说‘你看着办’。”
我张了张嘴。
“你连头都没抬。”她补了一句。
楼梯间里,感应灯灭了。黑暗里,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疲惫。
“老裴,韩牧远没几天了。”她说,“医生说最多三个月。我来照顾他,是因为他没人管。他前妻不肯复婚,他父母在老家来不了,他女儿才十三岁。”
“你可以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她的声音忽然提高了,“我跟你说韩牧远病了,你听了吗?那天晚上你在车里看见我,你问过我一句吗?你直接把离婚报告砸在我脸上。”
灯又亮了。
她靠在墙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擦。
“老裴,你转业报告递上去,是因为你觉得丢人了。可你想过没有,裴念怎么办?你妈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你呢?”我听见自己问,“你想过你自己怎么办吗?”
她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先把韩牧远的事处理完。其他的,等以后再说。”
5
我回了家。
裴念已经出院了,烧退了,但脸色还是不好。她看见我进门,从沙发上跳起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腰。
“爸,你回来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温知秋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看见我,没说话,转身又回了厨房。
裴念拉着我坐到沙发上,小声说:“爸,妈妈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知道了。”
“你别跟妈妈吵架了。”
我没答应,也没不答应。
晚饭是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温知秋坐在对面,低头扒饭,裴念坐在中间,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她妈。饭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饭后,裴念去写作业。我坐在客厅里,温知秋在厨房洗碗。水声停了,她擦着手走出来,站在餐桌边。
“明天我要去医院,韩牧远要做骨髓穿刺。”
“我去。”
她愣了一下。
“你去干什么?”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带她去医院。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她坐在副驾驶,头靠着车窗,闭着眼。到了医院停车场,她解开安全带,忽然说了一句。
“老裴,那三十万里有十二万是我找我妹借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会还。”
“不用你还,我自己还。”
“我说了,我会还。”
她没再说话,推开车门下去了。
骨髓穿刺的结果要等三天。这三天里,我每天去医院,有时候和温知秋一起,有时候自己去。韩牧远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大部分时间在睡,醒着的时候也吃不下东西。他前妻来过一次,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他女儿倒是常来,放学后背著书包直接来病房,趴在床边写作业。
第三天下午,结果出来了。主治医生把温知秋叫到办公室,我在门外等着。她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怎么样?”
“配型不成功。”她靠着墙,“他前妻和女儿都查了,都不行。”
“那就找骨髓库。”
“已经在找了,但时间可能来不及。”她看着我,眼眶发红,“老裴,医生说他的情况恶化得很快,可能撑不到三个月。”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病房方向。韩牧远的女儿正从病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看见我们,怯生生地叫了一声“温阿姨”。
温知秋走过去,蹲下来,把她散掉的辫子重新扎好。
“小念,你爸今天怎么样?”
“睡着了。”
“你吃饭了吗?”
女孩摇摇头。
温知秋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塞给她:“去楼下食堂买份饭,别饿着。”
女孩接过钱,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温阿姨的丈夫吗?”
“嗯。”
“温阿姨是好人。”她说完就跑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那天在车里看见温知秋时,她手里攥着的那团纸巾。那纸巾上有没有泪痕,我当时没注意。
6
转业报告被赵振海退回来了。
“手续不全,缺一份家属签字。”他把报告扔在我桌上,叼着烟看我,“你自己看着办。”
我拿起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家属意见栏是空的。十五年前我提干时,温知秋在同样一栏签过字,字迹工工整整:同意。
我把报告塞进抽屉。
那天晚上我回家,温知秋正在阳台上打电话。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妈,我知道……但老裴他……不是,他没说不离……妈,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我站在客厅里,听她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妈?”
“嗯。”
“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裴念。”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厨房。我听见她开冰箱,拿东西,然后是一阵很长的沉默。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
“温知秋。”
她没回头。
“骨髓库那边有消息了吗?”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小念今天问我,她爸是不是快死了。”
我靠在门框上。厨房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
“明天我去医院陪床,你休息一天。”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老裴,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离婚的事。”
我没回答。她看着我,等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勉强扯了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我知道了。”她说。
她端着碗从我身边走过去。碗里的汤洒出来一点,溅在我手背上,烫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韩牧远醒着,靠在床头,看见我进来,有些意外。
“裴团长。”
“今天我来。”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坐在温知秋平时坐的那把塑料凳上。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韩牧远闭着眼,呼吸很轻。
“裴团长,”他忽然开口,“那天晚上,知秋是去给我送钱的。”
我没说话。
“我前妻要三十万,我凑不出来。知秋说她帮我。”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天她刚把钱转给我,我情绪不太好,在车里哭了。她坐进来安慰我,我抓着她胳膊不放。后来我吐了,吐在她衣服上,她拿纸巾给我擦。”
他停了停。
“她衬衫扣子,是我抓着她的时候扯开的。”
心电监护仪滴答滴答地响。
“她怕你误会,才说减震坏了。”他转过头看我,“裴团长,知秋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我坐在塑料凳上,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头。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不想让她背着这个罪名过一辈子。”他咳了两声,“我活不了几个月了,但她的日子还长。”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温知秋的车停在那里,白色三菱,车身脏了,一直没洗。
“你前妻和女儿配型都不行?”
“嗯。”
“骨髓库呢?”
“在找。”
我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韩牧远。他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像一个已经认命的人。
“你女儿知道你的病吗?”
“知道。”
“她怎么想?”
韩牧远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不想让我死。”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经过,看了我一眼。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赵,帮我查一下骨髓库的加急流程。”
7
三天后,赵振海给我回了电话。
“骨髓库那边我托人问了,韩牧远的资料已经录进去了,但你也知道,配型这事急不得。”
“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他顿了顿,“脐带血。但他前妻不可能再生一个。另外就是亲属间半相合移植,但直系亲属都试过了,不行。”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抽屉里那份转业报告。家属签字栏空着,像一个张开的嘴。
下午,我去了医院。温知秋在病房里给韩牧远擦脸,动作很轻。韩牧远睡着,脸色蜡黄。他女儿坐在窗边写作业,抬头看见我,叫了一声“裴叔叔”。
温知秋回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怎么来了?”
“配型的事,我问过了。”我站在床边,“骨髓库那边在找,但时间不确定。”
她点点头,把毛巾放进盆里。
“我知道。”
“还有个办法。”我看着韩牧远,“他前妻那边——”
“我问过了,”温知秋打断我,“她不愿意。”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韩牧远的女儿忽然开口:“温阿姨,我可以再试一次吗?上次抽血的时候我有点感冒,可能不准。”
温知秋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小念,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我妈的?”
温知秋没回答。女孩低下头,铅笔在作业本上戳了一个洞。
那天晚上,我开车送温知秋回家。裴念已经睡了,桌上留着饭,用保鲜膜盖着。温知秋把饭热了热,端到我面前。
“你吃吧,我不饿。”
“一起吃。”
她看了我一眼,盛了半碗饭,坐在对面。我们面对面吃着,谁也没说话。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老裴,我今天给小念她妈打电话了。”
我抬头看她。
“我跟她说,如果她愿意再试一次,条件她开。”温知秋的声音很平,“她开价二十万。”
“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我拿不出这么多。”
我放下筷子。客厅里很安静,裴念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温知秋。”
她看着我。
“那三十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客厅的柜子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我面前。
“你自己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医院的检查单,最上面一张是我的名字。日期是去年九月,检查项目是胃镜和病理活检。诊断栏写着:慢性萎缩性胃炎伴肠上皮化生,建议定期复查。
“你那次胃疼,自己去医院查的,报告寄到家里,我拆了。”温知秋站在桌边,手撑着椅背,“医生说这个病有癌变风险,让你半年复查一次。你没去。”
我看着那张报告单。
“我催过你,你说忙。后来我想,如果你知道这个病有多严重,你可能会重视。但你没时间听。”她顿了顿,“韩牧远的事,我本来想等你自己发现。但你从来没问过。”
我攥着那张报告单,纸张很薄,边缘有些发黄。
“那三十万,是给韩牧远前妻的抚养费,也是我替你还的。”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老裴,你这些年,除了部队的事,你还关心过什么?”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饭菜,看着那张报告单,看着站在对面的温知秋。
“你妈腿疼,是我带她去的医院。裴念的家长会,是我去的。你胃药吃完了,是我买的。”她一条一条数着,“你转业报告递上去,是因为你觉得丢人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转业了,这个家怎么办?”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里,很久没动。桌上的饭菜凉了,保鲜膜上凝了一层水汽。
8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直接找了韩牧远的主治医生。
“亲属间半相合移植,成功率和风险各是多少?”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
“半相合移植现在技术比较成熟,但排异风险比全相合高。费用也更高,前期至少准备四十万。”
四十万。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
“老赵,我那套房子,帮我问问能不能抵押。”
赵振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老婆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
“老赵,”我打断他,“我当了二十年兵,学的最多的就是担当。这件事,是我欠她的。”
挂了电话,我走进病房。温知秋正扶着韩牧远坐起来,他今天精神稍微好一点,看见我,点了点头。
“裴团长。”
“我联系了医生,”我站在床尾,“半相合移植,费用我来想办法。”
温知秋的手停住了,转头看我。
“你——”
“房子抵押了,能凑出来。”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韩牧远靠在床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温知秋。
“裴团长,”他开口,声音很轻,“这钱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我看着温知秋,“是给我老婆的。”
病房里安静了。温知秋低下头,手攥着被角,肩膀在抖。韩牧远的女儿从窗边站起来,走到温知秋身边,拉住了她的手。
我转身出了病房,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裴念发了一条短信:晚上爸回家吃饭。
她秒回:真的?
真的。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韩牧远的前妻。她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我等到她下班,在超市门口拦住了她。
“我是温知秋的丈夫。”
她看着我,表情冷淡。
“我知道你是谁。”
“你女儿的配型,再试一次。”
“我说过了,二十万。”
“钱我给你。”我看着她,“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移植成不成功,你让韩牧远见孩子。他活不了几个月了。”
她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倒是大方。”
“我不是大方,”我说,“我是还债。”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
“钱到账,我就带小念去。”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9
房子抵押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赵振海帮我找了人,评估、签字、公证,前后不到一周。四十万到账那天,我给韩牧远前妻转了二十万,剩下的交了住院押金。
温知秋知道这件事,是在医院缴费处。她拿着单子,看见缴费人签名是我的名字,站在窗口前愣了很久。
晚上回家,她坐在客厅里等我。裴念已经睡了,客厅只开了一盏台灯。
“房子抵押了?”
“嗯。”
“你疯了。”
“没疯。”我坐在她对面,“那房子当初买的时候,首付是你出的。这些年房贷也是你在还。我转业了,工资降了,但还能慢慢还。”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老裴,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
“你根本不用这样。”
“温知秋,”我叫她名字,“我当兵二十年,带过上千个兵。我教他们担当,教他们责任。但我自己呢?”
她不说话。
“韩牧远那天跟我说,你怕我误会才说减震坏了。我想了想,你怕的其实不是误会。”我看着她,“你怕的是我根本不在乎。”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膝盖上。
“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这个家。”她的声音很轻,“我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谈了这件事。她说韩牧远确诊后,他前妻不让他见女儿,他求她帮忙。她一开始只是陪他去医院,后来钱不够,她拿积蓄补。再后来,他前妻要三十万,她找我商量,我没听。
“我本来想,等他走了,我就把钱的事跟你说清楚。”她擦了擦眼睛,“但你那天把离婚报告砸在我脸上。”
“我知道。”
“你转业报告递上去,我其实很害怕。你要是转业了,裴念的学费怎么办,你妈的医药费怎么办。但我又觉得,你可能真的想走。”
“我没想走。”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背叛了我。”我看着她,“我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自己人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骗你,是因为你先把我推开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客厅里很安静。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瘦了很多,颧骨都显出来了。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红裙子,站在部队礼堂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温知秋。”
她抬头看我。
“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然后捂住脸,哭出了声。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眼泪浸湿了我的衬衫。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
“老裴,韩牧远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站起来,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钱的事解决了,配型的事,听天由命。”
她接过纸巾,点了点头。
10
韩牧远前妻带女儿重新做了配型。这次结果是好的,半相合,可以移植。主治医生说,虽然排异风险高,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移植前,韩牧远需要做一次大剂量化疗,把体内的癌细胞清干净。这个过程很痛苦,他吐得吃不下东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温知秋每天去医院,我有时候跟她一起去,有时候自己去。裴念周末也跟着去,坐在病房角落里写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病床上的韩牧远。
有一天,韩牧远精神稍微好一点,把我叫到床边。
“裴团长,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坐在凳子上。
“知秋跟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他看着天花板,“我年轻的时候喜欢过她,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她嫁给你之后,我们连电话都没通过。这次是我求她,她心软才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
“她跟我说了。”我看着他,“她说她帮你,是因为你女儿跟我女儿一样大。”
韩牧远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渗出来。
“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这一个女儿。”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前妻恨我,不让我见孩子。我快死了,只想多看她两眼。”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好好活着,就能多看。”
他接过纸巾,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难看,但确实是笑。
移植那天,温知秋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一整天。我陪着她,中间出去买了两次水,她一口没喝。裴念放学后也来了,靠在她妈身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温知秋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我扶住她。
“手术顺利,”医生摘下口罩,“但排异期还要观察,你们做好准备。”
温知秋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韩牧远被推进无菌舱,隔着玻璃,他的女儿站在外面,小手贴着玻璃,叫了一声“爸”。韩牧远睁开眼,看着女儿,嘴角动了动。
那天晚上回家,裴念已经睡了。温知秋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路灯。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
“老裴,”她没回头,“谢谢你。”
“不用谢。”
“我是说真的。”她转过头看我,“如果不是你,韩牧远可能撑不到现在。”
“是你撑的。”
她摇摇头。
“是我欠他的。”她说,“二十年前,我跟他分手,是因为我妈不同意。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我妈说跟着他会吃苦。后来我嫁给你,他去了南方。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亏欠他。”
“所以你帮他。”
“嗯。”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外面的夜色。小区里很安静,远处有狗在叫。
“温知秋。”
“嗯?”
“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别自己扛。”
她看着我,过了很久,点了点头。
11
排异期比想象中更难熬。韩牧远在无菌舱里住了四十多天,中间发过两次高烧,有一次差点没挺过来。他女儿每天放学都来,隔着玻璃跟他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她考了多少分,说她妈妈又给她买了什么。韩牧远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睡着。
温知秋瘦了一圈。她每天去医院,回来还要给裴念做饭,检查作业。我让她休息,她不肯。
“他还没过危险期。”
“你也要顾自己。”
“我没事。”
她嘴上说没事,但有一天早上,她在厨房里晕倒了。我冲过去把她扶起来,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低血糖。”她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我没事,早上没吃饭。”
我把她扶到沙发上,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老裴,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韩牧远前妻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看着我,“她说移植成功后,她要把女儿带走,去外地。”
“去哪?”
“她没说。但小念才十三岁,刚上初一。”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碗里没吃完的面。
“你想管?”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小念那孩子,跟我挺亲的。她妈工作忙,平时都是她一个人在家。韩牧远要是走了,她就真的没人管了。”
“她妈还在。”
“她妈要带她走。”
我没说话。温知秋把碗端起来,又吃了两口,然后放下。
“老裴,我不是要当圣人。”她看着我,“我就是觉得,那孩子可怜。”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看了韩牧远。他已经从无菌舱转到了普通病房,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喝粥了。他女儿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
“裴叔叔。”女孩站起来,把苹果递给我。
“你吃。”
她摇摇头,又坐回去。韩牧远看着我,笑了笑。
“裴团长,移植成功了,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就能出院。”
“嗯。”
“我前妻说要带小念走。”
“我知道。”
韩牧远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爸,我不想走。”
“跟你妈去外地,能上好学校。”
“我不想走。”女孩的声音有点抖,“我想跟你和温阿姨在一起。”
韩牧远看着她,眼睛红了。他转过头看我。
“裴团长,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小念这孩子,跟她妈过不好。她妈上班忙,经常把她一个人扔家里。我走了之后——”
“你还没走。”
他愣了一下。
“好好活着,”我站起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12
韩牧远出院那天,温知秋去接的。我因为部队有事没去,赵振海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文件。
“转业报告批了。”
我接过来,翻开。家属签字栏上,温知秋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字迹工工整整,和十五年前一样。
“她什么时候签的?”
“昨天。她亲自送过来的。”赵振海看着我,“老裴,你真想好了?”
我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想好了。”
“你干了二十年,再熬几年就能退休了。”
“我知道。”
赵振海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酒,倒了两杯。
“喝一杯。”
我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休息一段时间。”我把杯子放下,“然后找个工作。”
“你老婆知道吗?”
“知道。”
赵振海看着我,摇了摇头。
“老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犟。”
我笑了一下。那天晚上回家,温知秋已经做好了饭。裴念在写作业,韩牧远的女儿小念也在,两个女孩趴在餐桌上,头挨着头。温知秋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温知秋回头看见我,喊了一声:“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坐到餐桌边。裴念抬起头,朝我笑了笑。小念也抬起头,叫了一声“裴叔叔”。
“你爸呢?”
“在房间里休息。”
我走到客房门口,推开门。韩牧远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我,放下书。
“裴团长。”
“吃饭了。”
“好。”
他慢慢下床,扶着墙往外走。我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饭桌上,五个人围坐在一起。温知秋给每个人盛了饭,最后才坐下。裴念和小念在说学校的事,韩牧远安静地吃着粥,温知秋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多吃点。”
“嗯。”
我坐在对面,看着温知秋。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温知秋在阳台上晾衣服。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老裴,”她没回头,“你转业报告批了?”
“批了。”
“以后怎么办?”
“先休息一段时间。”我看着远处,“然后找个工作。”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晾衣架,转过身看着我。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在报告上签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温知秋,那报告是我自己递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
“我知道。”她说,“但你可以不递的。”
“我不递,是因为我丢不起那个人。”我靠在阳台栏杆上,“但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丢的不是人,是我自己把自己架得太高了。”
她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老裴,以后我们好好过。”
“嗯。”
13
转业手续办完那天,我去了趟老部队。赵振海在门口等我,带我去了营区后面的山坡上。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我刚当排长那年种下的,现在树干有碗口粗了。
“以后常回来看看。”赵振海拍了拍树干。
“会的。”
我们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远处是训练场,新兵在跑步,口号声一阵一阵传过来。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下山。
回到家,温知秋正在客厅里打电话。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
“妈,我知道了……不是,老裴他转业了……嗯,以后有时间了……行,我带裴念回去看你……”
我站在门口,等她挂了电话。
“你妈?”
“嗯。她说想裴念了。”
“那就回去看看。”
她看着我,有些意外。
“你跟我一起?”
“嗯。”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眼睛是弯的。
那天下午,韩牧远坐在客厅里,小念和裴念在旁边下棋。他精神好了很多,脸色虽然还黄,但能自己走路了。他看见我进来,朝我点了点头。
“裴团长。”
“别叫团长了,转业了。”
“那叫什么?”
“叫老裴就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女孩下棋。小念悔了一步棋,裴念不让,两个人吵了起来。温知秋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声“别吵了”。韩牧远靠在沙发上,看着女儿,嘴角一直挂着笑。
那天晚上,韩牧远把我叫到客房。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借条。”他看着我,“那四十万,我还不上了。但我不想白拿。”
“不用还。”
“你拿着。”他坚持,“等我走了,小念长大了,让她还。”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韩牧远,你女儿以后要是愿意,就让她跟着我们。你前妻那边,我去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不用谢我。”我站起来,“我欠温知秋的,还不清。你的事,就当是我还她的一部分。”
他低下头,把信封放回枕头底下。
“老裴,”他叫住我,“知秋嫁给你,没嫁错。”
我没回头。
14
三个月后,韩牧远走了。
那天早上他精神特别好,吃了一碗粥,还跟小念说了会儿话。中午他说困了,躺下休息。温知秋去叫他吃饭的时候,他已经没了呼吸。
葬礼很简单。他前妻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小念穿着孝服,跪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温知秋扶着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站在旁边,看着韩牧远的遗像。照片是他年轻时候的,穿着白衬衫,笑得很精神。
葬礼结束后,他前妻找到我。
“小念的抚养权,我不要了。”
我看着她。
“你当初要带她走。”
“我带着她,没法工作。”她低着头,“她跟着你们,比跟着我强。”
“她是你的女儿。”
“我知道。”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我养不活她。”
那天晚上,小念住在我们家。裴念把自己的床让给她,自己打地铺。温知秋给她们铺好被子,关灯的时候,小念忽然开口。
“温阿姨。”
“嗯?”
“我爸说,让我听你的话。”
温知秋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好。”
“他还说,让我以后好好读书,考大学。”
“嗯。”
“温阿姨,”小念的声音带了哭腔,“我想我爸。”
温知秋走回去,坐在床边,把小念搂在怀里。裴念也坐起来,靠在她妈另一边。黑暗中,我听见三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15
日子慢慢往前走。
我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安全主管,工资不高,但够用。温知秋重新开了她的设计工作室,接一些零散的单子。裴念上了初二,小念跟她同班,两个人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回家。
我妈从老家来看我们,住了半个月。温知秋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我妈吃得很高兴。临走那天,她拉着温知秋的手说:“知秋,这些年辛苦你了。”
温知秋笑了笑,没说话。
我妈走后,温知秋坐在沙发上发呆。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
“想你妈刚才那句话。”她转过头看我,“老裴,你妈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话。”
“她老了。”
“嗯。”
我们坐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两个女孩在房间里写作业,偶尔传来翻书的声音。
“温知秋。”
“嗯?”
“谢谢你。”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所有。”
她笑了一下,靠在我肩膀上。窗外的路灯亮了,光透过窗帘落在我们身上。
那天晚上,我翻出转业报告。家属签字栏上,温知秋的名字工工整整。我把报告放回抽屉,关上。
16
一年后。
我在物流公司升了主管,工资涨了一截。温知秋的工作室接了三个长期客户,忙不过来,招了一个助手。裴念和小念上了初三,成绩都不错。
清明节,我们一家四口去给韩牧远扫墓。小念蹲在墓前,把一束菊花放好,又用袖子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
“爸,我这次月考考了年级前五十。”
温知秋站在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他听见了。”
小念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裴念走过去,牵住她的手。
“走吧,回家我给你讲那道数学题。”
两个女孩先下山了。我和温知秋走在后面。山路两边开满了野花,风一吹,花瓣落在我们肩上。
“老裴。”
“嗯?”
“你后悔转业吗?”
我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我看着她。一年了,她胖了一点,脸色也好了,眼角有细纹,但笑起来还是跟结婚那天一样。
“因为我现在每天都能回家吃饭。”
她笑出了声,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我们刚结婚时一样。
下山后,我开车回家。路过小区后面那棵老槐树时,我放慢了车速。白色三菱早就卖了,车位空着,树底下落了一地槐花。
温知秋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
“老裴,你说那辆车,减震到底坏没坏?”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坏了。”
她也笑了。
车开进小区,两个女孩已经先到了,站在单元楼门口等着。裴念朝我们挥手,小念站在她旁边,也跟着挥了挥手。
温知秋推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了,回家。”
我熄了火,下车。夕阳落在单元楼的墙面上,暖融融的。我走过去,和温知秋并肩站着,两个女儿一左一右跑过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