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那天傍晚,雨下得不大不小,刚好能把人的耐心一点点磨没。我把出租车停在小区楼下,副驾驶座上放着给儿子带的酱牛肉,塑料袋上还凝着水珠。他拉开车门,眉头先皱了起来,鼻子抽动两下,像闻到了什么不该闻的东西。
“爸,你这车里什么味儿啊?烟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味。”他站在车门外,一只手扶着门框,没坐进来,“我同学要是看见我坐这车,我脸往哪搁?”
我攥着方向盘,没说话。十年了,这辆车养大了他,供他读完大学。现在他嫌车里有味。
“你以后别来接我了。”他关上车门,转身走了。
我坐在车里,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着,声音单调又固执。我就在想,一个父亲的价值,难道就系在这辆车的气味上?可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后来发生的事,让我儿子这辈子都忘不了。

01
我叫周德顺,今年五十二,开出租车整整十年。
这十年,我每天早上五点半出车,晚上十一点收车,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基本没离开过驾驶座。腰肌劳损、颈椎病、胃病,这些职业病我一样没落下。可我心里踏实,因为儿子周楷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周楷他妈走得早,孩子八岁那年,她查出病来,前后不到三个月人就没了。那之后,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白天跑车,晚上回家给他做饭、检查作业。有时候实在累得不行,就在车里眯一会儿,定好闹钟,到点回去给他做晚饭。
周楷小时候挺懂事,知道我辛苦,学习成绩一直不错。高考那年,他考了六百多分,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特意歇了一天,带他去吃了顿火锅。他举着杯子说:“爸,等我毕业挣了钱,你就别开出租了,我养你。”
我当时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涮肉,说:“行,爸等着。”
可这话,他后来再没提过。
大学四年,我每个月给他打两千块生活费,雷打不动。有时候跑得顺,多给五百,他就在电话里说:“爸,你别太累了,我够花。”可大多数时候,他打电话来就是一件事——钱不够了。学费、住宿费、书本费、考证费、同学聚会、买电脑、换手机,每一项我都咬牙供着。我想着,孩子在外面不能让人看不起。
为了多挣点,我开始接夜班。夜里跑车比白天挣钱,但人也熬得厉害。有几次凌晨三四点,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睡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都亮了。那时候我就想,再熬几年,等周楷毕业就好了。
可我没等到“好了”。
周楷毕业后,在省城找了份工作,一个月六千多。他租了个单间,跟我说:“爸,你别给我打钱了,我自己能行。”我听了挺高兴,觉得孩子终于长大了。
但高兴了没两个月,他就开始嫌我了。
先是嫌我打电话太频繁。“爸,我上班忙着呢,你别老打。”后来嫌我说话土。“爸,你别说老家话,我同事听见了笑话。”再后来,就是嫌我的车。
那天我去省城看他,顺路接他下班。他拉开车门,闻到车里的味道,脸就拉下来了。我知道车里什么味——烟味、汗味、还有乘客留下的各种气味,座椅套我半个月洗一次,可跑车的人,车就是第二个家,怎么可能没味道?
“爸,你这车开了多少年了?”他问。
“八年了。”
“该换了。”他说,“又旧又破,坐进去都掉价。”
我没接话。换车?我拿什么换?这八年,我挣的钱都供他读书了,手里根本没攒下多少。
那天晚上,我住在他租的房子里。他睡床,我打地铺。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爸就是个开出租的,我能怎么办?……我知道,可他现在这样,我以后怎么带他见人?……”
我站在厕所门口,脚底下冰凉。
02
从省城回来之后,周楷的电话更少了。以前一周打一次,后来半个月,再后来一个月都不一定打一次。我打过去,他要么不接,要么说两句就挂。
“爸,我忙着呢,回头给你打。”这个“回头”,有时候就是十天半个月。
我心里不好受,但也没说什么。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我总不能拴着他。
可有些事,我装看不见,不代表它不存在。
那年中秋节,周楷说要带女朋友回来。我高兴坏了,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屋子,把家里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还特意去商场买了套新床单。我想着,孩子第一次带对象回来,得给人留个好印象。
中秋节那天,周楷带着女朋友进了门。姑娘叫孙莉莉,长得挺秀气,说话也客气,进门就叫“叔叔好”。我赶紧招呼他们坐,把早就准备好的水果端上来。
可周楷从进门开始就不对劲。他先是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把我拉到厨房,压低声音说:“爸,你这房子也太旧了吧?墙皮都掉了,厕所还漏水,你让我怎么跟莉莉说?”
我说:“这房子住了二十多年了,是旧了点,可……”
“算了算了。”他打断我,“你就说这房子是租的,别说咱家的。”
我愣住了。
“还有,”他接着说,“你那车,明天别开了。我打车带莉莉出去玩,你别跟着。”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锅铲,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顿饭吃得别扭。周楷全程跟孙莉莉有说有笑,我插不上嘴,就在旁边给他们夹菜。孙莉莉问我:“叔叔,您平时做什么工作啊?”
我刚要开口,周楷抢着说:“我爸退休了,以前在厂里上班。”
我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晚上他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的剩菜,心里堵得慌。我拿起手机,给周楷发了条消息:“儿子,爸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他回了一条:“爸,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有些事没必要说那么细。”
我没再回。
那之后,我出车的时候开始留意一件事——乘客坐我的车,有没有人嫌弃过?还真有。有一次,一个年轻姑娘上车,坐了没两分钟就捂鼻子,说:“师傅,你这车是不是该洗了?”还有一次,一个男的直接说:“你这车太破了,怎么还跑出租?”
以前我不在意这些,跑车嘛,车就是工具,能挣钱就行。可自从周楷说过那话之后,这些话就像针一样,一根一根往我心里扎。
我开始每天洗车,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座椅套三天一换,脚垫一天一冲。车里不放烟,不搁杂物,连空气清新剂都买了好几种。可不管我怎么收拾,车还是那辆车——八年了,发动机噪音大,减震硬,空调也不太灵光。这些东西,不是洗洗就能解决的。
有一天晚上,我收车回家,路过一个写字楼,看见周楷从里面出来。他西装革履,手里提着公文包,跟几个同事边走边聊。我没叫他,就把车停在路边看着。他走到路口,拦了一辆网约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动作流畅又自然。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不是嫌我的车有味道,他是嫌我这个人。
我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发动机突突地抖着。仪表盘上的里程数跳了一下,正好跳到四十九万公里。十年,四十九万公里,我把自己跑成了一个老头,把儿子跑成了一个大学生,现在他嫌我丢人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把车开到了江边。我坐在江堤上,抽了半包烟。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03

我把车卖了。
我说:“行。”
一万八就一万八。我拿着钱,回家睡了一整天。第二天起来,我去找了份新工作——在城西一个写字楼当保安。
保安这活儿,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二,但管吃管住,还交社保。最重要的是,不用再一天十几个小时窝在车里了。我穿上了保安制服,站在写字楼门口,每天给人开门、指路、登记来访。活儿不累,就是站得腿疼。
我没告诉周楷我卖了车。他也没问。
那段时间,我们父子俩的联系就剩下微信里偶尔的几条消息。他问我“吃了吗”,我说“吃了”,他回个“嗯”,对话就结束了。有时候我想给他打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我怕他嫌我烦。
直到有一天,孙莉莉给我打了个电话。
“叔叔,周楷最近跟您联系了吗?”她声音有点急。
“没有啊,怎么了?”
“他……他辞职了。”孙莉莉说,“他说要创业,跟人合伙开公司,把攒的钱都投进去了。我劝他他不听,现在天天不着家,我有点担心。”
我心里一沉:“投了多少钱?”
“八万。”孙莉莉说,“那是他工作两年攒的全部积蓄。”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八万块钱,对有钱人来说不算什么,可对周楷来说,那是他全部的底牌。他从小没吃过苦,不知道钱来得不容易,更不知道赔钱是什么滋味。
“莉莉,”我说,“你帮我盯着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叔叔,您劝劝他吧。”
“我劝不了。”我说,“他现在嫌我丢人,我说的话,他听不进去。”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保安亭里坐了很久。写字楼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西装革履、步履匆匆。我想起周楷那天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的样子,意气风发,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可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容易?
过了不到两个月,周楷就出事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正准备交班,手机响了。是周楷打来的,声音哑得厉害:“爸……”
“怎么了?”
“我……我让人骗了。”他说,“那个合伙人,拿着钱跑了。公司账上没钱了,房租交不上,员工工资也发不出来……爸,我怎么办?”
我站在保安亭里,看着外面的路灯,说:“你在哪?”
“在公司。”
“等着,我过去。”
我打了个车,四十分钟后到了他公司楼下。那是个创业园区,楼里大部分灯都灭了,只有三楼还亮着一盏。我上去的时候,周楷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地上扔着几个空啤酒罐。他看见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爸……”
“别说了。”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欠多少钱?”
“房租三个月,一万二。员工工资两个月,两万四。还有供应商的货款,八千。”他低着头,“加起来四万多。”
四万多,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天文数字。
“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两千。”
我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五万,你先拿去用。”
周楷抬起头,看着我:“爸,你哪来的钱?”
“我把车卖了。”
他愣住了。
“卖了多少钱?”
“一万八。”我说,“剩下的,是我这几个月当保安攒的,还有之前攒的一点。”
“保安?”周楷声音都变了,“你去当保安了?”
“嗯。”
他看着我身上的保安制服,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爸,你……你更丢人了。”
04
那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我心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有点陌生。我开了十年出租车供他读书,他嫌我车里有味。我卖了车去当保安,他说我更丢人了。那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满意?
“周楷,”我说,“你觉得当保安丢人?”
他没说话。
“我穿这身衣服,站了三个月。每天给人开门、指路、搬东西、收快递。我没偷没抢,凭力气吃饭,丢谁的人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同学要是知道了,你脸上挂不住?”我站起来,“周楷,你今年二十四了,不是十四。你爸五十二了,不是三十二。我能干的活儿越来越少,能挣的钱越来越少。你觉得我丢人,那你告诉我,我该干什么?”
他低着头,不吭声。
“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没本事,只能开出租。你考上大学,我高兴,我觉得我儿子有出息了。你毕业了,我高兴,我觉得我终于熬出头了。可你现在跟我说,我丢人?”
我把银行卡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钱你拿着,把窟窿堵上。以后的路怎么走,你自己想清楚。”
说完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楷在后面喊了一声:“爸!”
我没回头。
“那钱……算我借你的,我以后还你。”
我站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脸上有泪,可腰板挺得笔直。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可能真的长大了。
“不用还。”我说,“我是你爸。”
那天晚上,我回到保安宿舍,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在想,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自己一分不剩,万一以后有个病有个灾,我怎么办?
可我又想,他是我的儿子。我不帮他,谁帮他?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上班。站在写字楼门口,给人开门、指路、收快递。日子照旧,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三天后,周楷来了。
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穿着那套西装,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了。
“爸。”
“嗯。”
“我来给你送饭。”他把袋子递给我,“我做的,你尝尝。”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红烧肉、炒青菜、米饭,还热乎着。
“你做的?”
“嗯。”他看着我,说,“爸,对不起。”
我端着饭盒,站在写字楼门口,人来人往的,可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钱,我会还你的。”他说,“我已经找了新工作,下个月就上班。工资不高,但我慢慢还。”
“不急。”
“还有,”他顿了顿,“保安这工作,不丢人。丢人的是我。”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了,你去上班吧,别迟到了。”
“嗯。”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爸,晚上我来接你下班。”
“接我?”
“嗯。我打车来接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不,我来接你。”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以后我都来接你。”
05
周楷说到做到。
那之后,他每天下班都来写字楼接我。有时候打车,有时候坐公交。我问他:“你公司离这儿这么远,来回跑不累吗?”他说:“不累,跟你当年跑车比,这算什么。”
我们父子俩的关系,好像从他送那顿饭开始,慢慢缓过来了。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周楷的新工作干了不到一个月,又出问题了。这次不是他的问题,是公司的问题。那家公司是个小创业公司,老板拿了投资人的钱,烧了半年没烧出什么名堂,资金链断了,开始裁员。周楷是新人,第一批就被裁了。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倒是平静:“爸,我又失业了。”
“没事,”我说,“再找。”
“嗯。”他顿了顿,“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去开网约车。”
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想去开网约车。”他又说了一遍,“我算了算,一个月好好跑,能挣七八千。比上班强,也自由。”
“你一个大学生,去开网约车?”
“大学生怎么了?”他说,“你开了十年出租,把我供出来了。我开网约车,不丢人。”
我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我不是一时冲动。”他说,“我最近一直在想,我之前为什么嫌你丢人?因为我怕别人看不起我。可我现在明白了,别人看不看得起你,跟你干什么工作没关系。你自己看得起自己,别人才看得起你。”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租了辆车,明天就开始跑。”
第二天,周楷真的开始跑网约车了。他每天早上六点出车,晚上十点收车,跟我当年一模一样。有时候他收车早,就来写字楼接我,我们父子俩找个路边摊,吃碗面,聊会儿天。
有一天晚上,他送我回宿舍,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爸,”他说,“我今天拉了个乘客,跟你年纪差不多。他一上车就说,小伙子,你这车挺干净啊。我说,我爸教我的,车就是脸面,得收拾干净。”
我看着他,没说话。
“爸,你那辆车,我其实记得。”他说,“小时候你每天出车前都擦一遍,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那时候我不懂,觉得你擦车比陪我时间还长。现在我懂了。”
“懂什么了?”
“懂你不是在擦车。”他说,“你是在擦一个父亲的尊严。”
我别过脸去,看着路灯,眼眶有点热。
“爸,那五万块钱,我攒够了就还你。”
“不用还。”
“不,一定要还。”他看着我,“你留着养老。以后我养你。”
我笑了笑,拍拍他肩膀:“行了,上去吧,明天还得早起。”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爸,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那天说你当保安更丢人,是我不对。其实你穿那身制服,挺精神的。”
我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忽然觉得,这十年的辛苦,好像都值了。

06
周楷跑网约车跑了三个月,攒了两万块钱。他把钱转给我,我没收,让他自己存着。他说:“爸,这钱你必须收,这是我说到做到的。”
我说:“行,那我收着,给你存着,以后娶媳妇用。”
他笑了笑,没说话。
可就在这时候,孙莉莉给我打了个电话。
“叔叔,周楷最近跟您联系了吗?”
“有啊,怎么了?”
“他……他好像有事瞒着我。”孙莉莉声音有点犹豫,“他最近老说忙,一周都见不了一次面。我问他忙什么,他也不说。”
我心里一沉:“你别急,我问问。”
挂了电话,我给周楷打过去。响了很久他才接,声音有点喘:“爸,怎么了?”
“你在哪?”
“我……我在外面。”
“周楷,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他说,“我……我找到那个合伙人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合伙人?”
“就是骗我钱的那个。”他说,“我跑网约车的时候,在城东一个小区拉到他了。他改了个名字,换了手机号,以为我找不到他。”
“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跟着他,知道他住哪了。”周楷声音有点抖,“爸,你说我要不要报警?”
“报警。”我说,“马上报警。”
“可是……我没有证据。当初给他钱的时候,没签合同,都是口头说的。”
“转账记录呢?”
“有。我转给他八万,银行有记录。”
“那就够了。”我说,“周楷,你听着,钱能不能要回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不能让他继续骗别人。你去报警,把你知道的都告诉警察。”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你是我儿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自己解决,不想让我操心。可这件事,你一个人扛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他终于开口,“我怕。”
“怕什么?”
“怕他又跑了。怕警察不管。怕……怕我白折腾一场。”
“周楷,”我说,“你听我说。你小时候学走路,摔了无数次,每次我都扶你起来。现在你长大了,摔了跟头,我扶不动了。可你得自己站起来。报警这件事,就是你自己站起来的第一步。”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去。”
07
周楷去报了警。
警察立案之后,查了那个人的身份,发现他不止骗了周楷一个人。他用同样的手段,在好几个创业园区骗了好几个年轻人的钱,涉案金额加起来有几十万。周楷的案子,成了关键的一环。
两个月后,那个人被抓了。周楷的钱追回来六万多,剩下的被他挥霍了。周楷拿到钱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爸,钱要回来了。”
“嗯。”
“六万三。”他说,“剩下的,我不要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跟他纠缠了。”他说,“这几个月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烂人烂事,你越纠缠,越陷越深。及时止损,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听了,心里挺欣慰。
“爸,”他又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想重新创业。”
我愣了一下:“还创业?”
“嗯。但这次不一样。”他说,“我跑网约车这几个月,认识了不少人。有个乘客是做社区团购的,他想找个合伙人,在咱们这边开个站点。我算了算,前期投入不大,我手里的钱够。”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爸,我不是以前那个周楷了。以前我眼高手低,觉得创业就是当老板、挣大钱。现在我明白了,创业就是把一件小事做好,一点一点来。”
“行。”我说,“你想干就干,爸支持你。”
“爸,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干。”
我愣住了:“我?我能干什么?”
“你开了十年出租,对咱们这片儿熟得不能再熟。哪个小区住的人多,哪个时间段人多,你比谁都清楚。而且你干了几个月保安,跟写字楼里的人都熟。这些都是资源。”
“可我不会用电脑,也不会搞什么团购……”
“不用你会。你负责跟人打交道,我负责后台。咱们父子俩,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爸,”周楷又说,“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想补偿你。我是真的觉得,这件事你能干,而且能干好。你信我吗?”
“信。”我说。
08
周楷的社区团购站点,开在城西一个老小区旁边。铺面不大,二十来平,以前是个快递代收点。周楷把它租下来,刷了墙,装了货架,又弄了台二手冰柜。
我辞了保安的工作,跟他一起干。每天早上六点,我们去批发市场进货,然后回站点分拣、打包、通知客户取货。下午是最忙的时候,取货的人排着队,我负责核对订单,周楷负责搬货。有时候忙到晚上八九点,我们父子俩就坐在店门口,吃碗泡面,聊聊今天的生意。
第一个月,我们赔了三千。第二个月,赔了一千。第三个月,持平。第四个月,开始盈利了。
周楷说:“爸,咱们活下来了。”
我说:“嗯,活下来了。”
那段时间,孙莉莉也经常来店里帮忙。她跟周楷的关系,也慢慢缓过来了。有一次,她跟我说:“叔叔,周楷变了。”
“哪变了?”
“以前他总想着一步登天,现在他知道脚踏实地了。”她笑了笑,“叔叔,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他。”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周楷他妈。如果她还在,看到儿子现在这样,应该也会高兴吧。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又来了。
那天下午,店里正忙着,突然来了三个人。领头的那个,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光头,脖子上挂着根粗链子。他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然后走到周楷面前。
“你就是周楷?”
“我是。您哪位?”
“我姓赵,这片儿的。”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听说你这店生意不错啊。”
周楷看了我一眼,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赵哥是吧?”我说,“有什么事您直说。”
“痛快。”他笑了笑,“这片儿的商铺,都归我管。你们开店,得交管理费。”
“管理费?”周楷说,“我们租铺面的时候,房东没说过要交管理费。”
“房东是房东,我是我。”赵哥把腿翘起来,“一个月两千,不交的话,你们这店就别想开了。”
周楷脸色变了:“你这是收保护费?”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赵哥站起来,拍了拍周楷的肩膀,“小伙子,我劝你识相点。这片儿我说了算,你要是不交,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干不下去。”
他走了之后,周楷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爸,”他说,“怎么办?”
“报警。”
“可他们没有实质性的威胁……”
“那就等着。”我说,“这种人,你越软他越欺负你。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周楷看着我,点了点头。
09
赵哥后来又来了两次,每次都是要钱。周楷没给,他就开始使绊子。先是找人在店门口扔垃圾,后来又在网上发帖说我们的货有问题,再后来,干脆把我们的电给断了。
周楷报了警,可警察来了,赵哥就装无辜。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警察也拿他没办法。
那段时间,生意一落千丈。有些老客户被吓跑了,新客户也不敢来。周楷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他压力很大。
有一天晚上,收了店,我们父子俩坐在店里,谁也没说话。
“爸,”周楷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创业?”
“为什么这么说?”
“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只要我脚踏实地,就能把事做好。可现实是,你干得再好,也有人来捣乱。”
“周楷,”我说,“你记住一句话——这世上没有一件事是容易的。你以前觉得开出租容易,可你没看到我每天擦车、洗座套、被乘客刁难。你以为当保安容易,可你没看到我站得腿肿、被人呼来喝去。现在你创业,遇到点麻烦,就想放弃?”
“我不是想放弃……”
“那就想办法。”我说,“你以前不是挺聪明的吗?高考六百多分,脑子好使。现在遇到点事,就没办法了?”
周楷看着我,忽然笑了。
“爸,你这是在激我?”
“对。”我说,“我就是在激你。你要是连这点事都扛不过去,那你活该被欺负。”
他站起来,在店里转了两圈,然后停下来。
“爸,我有个主意。”
“说。”
“赵哥收保护费,肯定不止收咱们一家。咱们这片儿少说也有几十家商铺,如果联合起来,他就不敢这么嚣张了。”
“联合起来?”
“嗯。”周楷说,“我去找其他店主聊,把大家组织起来。一个人怕他,十个人、二十个人,他就不敢了。”
“行。”我说,“你去办,爸支持你。”
10
周楷花了半个月时间,跑了三十多家商铺。一开始,没人敢站出来。大家都怕赵哥报复。可周楷一家一家地跑,一遍一遍地说,终于说服了二十多家店主。
他们一起去了街道办,又去了派出所,把赵哥的事一五一十地反映了。街道办很重视,协调了派出所和城管,对赵哥进行了调查。一查才发现,赵哥根本没有收管理费的资格,他就是一个无业游民,仗着认识几个闲散人员,在这片儿横行霸道了好几年。
赵哥被拘留了。那片儿的商铺,终于恢复了正常。
我们的生意,也慢慢好了起来。半年后,我们开了第二家店。一年后,周楷注册了公司,招了五个人。我不用再搬货了,就负责在店里招呼客人,跟老客户聊聊天。
有一天,周楷跟我说:“爸,我想把咱们的公司名字定了。”
“叫什么?”
“德顺优选。”他说,“用你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用我的名字干什么?”
“因为这是你教我的。”他说,“你教我要脚踏实地,要讲诚信,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些,就是咱们公司的根。”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周楷他妈的照片,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模糊。
“儿子长大了。”我说,“你看见了吗?”
照片里的她,还是三十多岁的模样,笑得安静又温柔。
后来有一天,周楷开车带我去办事,路过一个加油站。他停下车,去买了瓶水。回来的时候,他站在车门外,忽然皱了皱鼻子。
“爸,”他说,“你闻。”
“闻什么?”
“车里的味道。”他笑了笑,“我闻了半天,什么味都没有。”
我也笑了。
“你那辆出租车,我其实一直记得。”他说,“小时候你每天擦车,我还不高兴,觉得你爱车比爱我多。现在我知道了,你擦的不是车,是咱家的饭碗。”
“行了,”我说,“开车吧。”
“嗯。”他发动了车,又说,“爸,以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想干就在家歇着。我养你。”
“你养我?”我笑了笑,“你先把那五万块钱还我。”
他也笑了:“那钱你不是说不用还了吗?”
“那是以前说的,现在反悔了。”
“行,那我还。”他说,“分十年还,行不行?”
“十年?”
“嗯。一年五千,十年五万。”他看了我一眼,“爸,你开了十年出租供我读书,我用十年还你。公平吧?”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真的长大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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