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是在年终奖泡汤的那天,答应去对手公司做高管的。
消息是下午四点十七分传出来的。行政部在群里发了一份通知,说公司今年经营压力较大,年终奖金暂缓发放,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没有人问具体是什么时候。
大家都在看财务部的反应。
我当时正坐在会议室里,给顾承远整理下一季度的预算。顾承远是公司的总裁,四十二岁,讲话不快,习惯让别人把话说完,再挑最不重要的地方反驳。
他看完我递过去的表格,问:“奖金的事,你提前知道?”
“没有。”
“你是财务负责人。”
“我负责账,不负责决定发不发。”
他把文件往桌边推了一点。
“公司现在要过紧日子。”
我嗯了一声,低头把笔帽扣上。
会议室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很轻。行政部的人怕打扰总裁,平时走路都像踩着棉花。
顾承远又问:“你个人怎么看?”
“我怎么看不影响结果。”
“沈宁,你最近说话越来越直接了。”
“以前也直接,只是你没问。”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
我把下一份文件打开。那上面有一笔给供应商的预付款,金额不小,收款账户却是刚注册不到半年的公司。我在上面画了个圈。
“这个先别付。”
“为什么?”
“资质不完整,实际控制人和之前被暂停合作的那家公司有关。”
“对方是老关系。”
“老关系也得走流程。”
顾承远拿过笔,在那一行旁边签了字。
“先付。”
我把文件抽回来。
“签字不能代替审核。”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沈宁,别把自己放得太高。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
“所以我才不想替所有人签字。”
门被敲了两下。
乔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她是顾承远的妻子,公司的实际股东之一,平时很少出现在办公区。她不管具体业务,却比任何人都知道谁在公司里说得上话。
“还没结束?”
顾承远说:“马上。”
乔岚看了看我桌上的文件,又看我。
“沈经理,晚上一起吃饭吗?”
“不用了,我还有事。”
“家里炖了汤,给你带一份。”
“谢谢,不用麻烦。”
她没有继续劝,把杯子放在顾承远桌上,转身走了。
我低头收拾文件。手提包里那部私人手机震了一下。
是对手公司嘉禾的猎头发来的消息。
“沈女士,之前的职位还有效。运营副总,年薪按你现在的两点五倍,另有签字奖金。您考虑好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半年前,嘉禾挖过我。我拒绝了。当时我对顾承远说,公司最难的时候不能走。他没有说谢谢,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分得清轻重。”
现在轻重分清了。
该走的人是我。
晚上回到家,我把银行卡、房贷、女儿的学费通知单放在餐桌上,一样一样排好。丈夫周临从厨房探出头。
“奖金没发?”
“嗯。”
“那你们公司挺会拖。”
“不是拖,说是暂缓。”
“你不是总说自己是核心人物吗?”
我把学费通知单压在杯子下面。
“核心人物也要吃饭。”
手机又响了一下。
我回复对方:“我接受,明天见面谈。”
消息发出去,屋里很安静。
周临问:“谁啊?”
“工作。”
“又要换工作?”
“嗯。”
他没再问,转身去看锅里的面。
我坐在桌边,手指压着那张学费通知单。
有些体面不是别人给的,是你明知道自己要走,仍然把最后一份交接做完。
那天晚上,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已经答应了对手公司的高管职位。
02
第二天早上,我刚进公司,就被乔岚叫住了。
她站在电梯口,旁边没有助理,也没有司机。手里拿着两杯豆浆,一杯放在我面前。
“你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
“你每天都说吃过。”
“今天真的吃过。”
“那你拿着,路上喝。”
我没有接。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问:“你要走?”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两个人,听见这句话,都低头看手机。
我走进去,按了楼层。
乔岚跟了进来。
“沈经理,我问你话。”
“我只是正常换工作。”
“去哪儿?”
“还没决定。”
“嘉禾?”
电梯往上走,数字一层一层跳。
我转头看她。
“你查我?”
“不是查。你最近和嘉禾的人见过三次,午休时间,咖啡馆,地下车库,还有一次是在你家附近。”
“你知道得挺详细。”
“我只是想知道,公司里谁还愿意留下。”
“你问错人了。”
她抿了一下嘴。
电梯到了,我先出去。
财务部的人已经在等我。昨天的奖金通知发出后,大家像突然失去了说话的兴趣。小齐把一沓付款申请放到我桌上,小声说:“沈总,顾总让你今天把这批先批了。”
“哪批?”
“就是昨天那家供应商。”
我翻了翻,还是那家公司。
“退回去,补材料。”
“顾总说他签过字了。”
“他签的是付款,不是审核。”
小齐站着没走。
“沈总,要不你先批了吧。”
“你很急?”
“我不急。我就是觉得,大家最近都不容易。”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低下了头。
我把材料推回去。
“拿回去。”
中午,乔岚又来找我。
她把办公室门关上,没有坐,站在文件柜旁边。
“你是不是觉得公司要出问题?”
“公司一直有问题。”
“我问的是现在。”
“现在的问题是,所有人都知道奖金没了,只有我不知道那笔钱去哪儿了。”
她没说话。
我继续翻文件。
“去年年底,公司账上有两千多万现金。三个月前,顾总让财务把一部分资金转到一家投资平台。那家平台的法人和他表弟有关。后来平台出了问题,钱没回来。”
乔岚看着我。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这些。”
“还知道什么?”
“知道那笔钱不是正常投资。”
她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沈宁,你别碰。”
“我已经碰到了。”
“你可以把自己摘出去。”
“怎么摘?”
“把责任推给签字的人。”
“我没有打算推给别人。”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
“因为我不想哪天出了问题,所有人都说是财务失控。”
她低声说:“出了问题,确实会有人这么说。”
这句话不像提醒,更像已经知道结局。
下午三点,嘉禾的人给我打电话。
“沈女士,顾问合同已经准备好了。”
“我去签。”
“您确定不再和原公司谈谈?”
我看着桌上那份被退回的付款申请。
“没什么可谈的。”
电话挂断后,顾承远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没有问嘉禾,只说:“最近有人在外面散播公司资金有问题。”
“公司资金有没有问题,你比我清楚。”
“你在暗示我?”
“我在说账。”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你的年度绩效评价。”
我接过来,最下面一栏写着:缺乏团队稳定性,决策过于个人化,不能站在公司整体角度考虑问题。
“这是你写的?”
“人力资源部写的,我确认过。”
“我今年替公司追回了三笔坏账,挡了四个不合规付款,结果是缺乏团队稳定性。”
“你要是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那你希望我怎么理解?”
顾承远把手放在桌上,语气仍然平静。
“沈宁,别把离职当成威胁。”
“我没威胁你。”
“那就别让嘉禾的人来找我,说你要过去。”
我看着他。
“他们已经找过你了?”
他没有回答。
门外有人敲门,乔岚推门进来。她看见我手里的绩效评价,停了一下。
“你们谈完了吗?”
顾承远说:“她要走。”
乔岚的脸色变了。
“现在?”
我把那份评价折起来,放进文件夹。
“我明天递辞职信。”
乔岚往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腕。
“沈宁,你先别走。”
她力气不大,手却没有松开。
我看着她的手。
“乔总,放开。”
“你听我说。”
“我已经听够了。”
她慢慢松开手,指尖在半空停了一下。
“你以为嘉禾接你过去,是因为看中你的能力?”
“至少他们愿意付钱。”
“他们要的不是你。”
“那他们要什么?”
乔岚没回答。
顾承远皱起眉。
“乔岚,你别在这里添乱。”
她转头看他。
“添乱的人不是我。”
屋里一下子没人说话。
我拿起文件夹,走到门口。
乔岚在身后叫我:“沈宁,明天不要递。”
我没有回头。
03
我第二天还是递了辞职信。
打印纸从打印机里出来时,卡了一下。我重新按了两遍,才拿到完整的一页。辞职理由写得很简单,个人职业规划调整,申请解除劳动关系。
小齐看见信封,问:“真走啊?”
“嗯。”
“去嘉禾?”
“你消息挺快。”
“昨天顾总办公室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
“没什么。”
他把一支笔放在我桌上,转身去接电话。那支笔不是我的,我拿起来看了看,扔回他桌上。
人力资源总监罗姐叫我过去谈。
她拿出两份文件,一份是我的离职审批,一份是绩效复核。
“顾总的意思是,按合同正常办理。”
“可以。”
“你不争取一下?”
“争取什么?”
“补偿,职位,或者奖金。”
“奖金不是暂缓吗?”
罗姐顿了一下。
“这个事,财务部应该比我清楚。”
“财务部只知道没发。”
“沈宁,你做了这么多年管理,不会不知道公司现在的情况。”
“我知道有人希望我把责任一起带走。”
罗姐的脸立刻僵了一下。
“你这话严重了。”
“那就当我没说。”
她把离职审批推到我面前。
“你签字吧。”
我签了。
下午,嘉禾的人约我见面。对方是他们的董事会秘书,姓程,四十多岁,说话很慢,桌上放着一份厚厚的岗位说明。
“我们希望你负责新业务整合,直接向董事会汇报。”
“不是运营副总?”
“职位可以再谈。”
“年薪呢?”
“按之前的两点五倍。”
“签字奖金?”
“到岗后三个月发放。”
“有附加条件吗?”
程先生把一杯水推给我。
“你需要在半年内完成三个项目交接。”
“项目现在在哪里?”
“原公司的两个项目,还有你手里那家供应商的后续项目。”
我没碰那杯水。
“你们和我原公司谈过?”
“商业竞争,不代表不能合作。”
“你们知道我手里的资料?”
“我们知道你能做什么。”
这句话很漂亮,也很空。
我看着合同最后一页,问:“如果我不带任何原公司的资料呢?”
“我们不需要资料。”
“那你们要什么?”
程先生笑了笑。
“沈女士,你在原公司待了八年,很多事情不是资料能说明的。”
我没有签。
回公司的路上,乔岚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第四个电话打来时,我正等红灯,还是按下了接听。
“你在哪里?”
“外面。”
“你去见嘉禾了?”
“嗯。”
“他们给你什么职位?”
“和你有关系吗?”
“有。”
“为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
“因为这家公司不是顾承远一个人的。”
“你想说你是股东?”
“我没说过自己不是。”
“所以你要用股东身份留我?”
“我想和你谈。”
“我已经递辞职信了。”
“还没有批准。”
“那是你们内部流程,不是我必须留下的理由。”
她在电话那头呼吸了一下。
“你知道嘉禾为什么愿意给你那么高吗?”
“他们认为我值。”
“他们认为你手里有东西。”
“我手里有账。”
“账不是你的护身符。”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
她没回答。
我看着前面的车慢慢挪动。
“乔总,如果你想让我留下,就给我一个留下的理由。别说公司需要我,别说大家都不容易。我不欠公司。”
“你欠谁?”
“我自己。”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她说:“你今晚来我家一趟。”
“没空。”
“沈宁。”
“我不去。”
她突然改了语气,像在谈一笔已经没有退路的生意。
“我给你双倍加薪。”
我笑了一下。
“这么快就开价?”
“不是开价。”
“那是什么?”
“留下来。”
“顾总知道吗?”
“他会知道。”
“他同意吗?”
“我会让他同意。”
“你拿什么让他同意?”
她没再说。
我挂了电话。
晚上回家,周临正在阳台收衣服。他问我:“新公司工资高吗?”
“高。”
“那就去。”
“你不劝我?”
“我劝得动你吗?”
我把包放在沙发上。
“以前你不是总说,女人工作不要太拼,差不多就行。”
“以前你也没挣这么多。”
“所以你支持我?”
“我支持钱多的那个。”
他说完,把一件衬衣搭到椅背上。
我想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走,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必要。
第二天上午,顾承远批准了我的辞职。
乔岚没有出现。
罗姐把离职证明放到我面前时,轻声说:“乔总昨晚在公司待到很晚。”
“她忙什么?”
“我不知道。”
“她不是公司的负责人吗?”
“她是股东,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决定。”
我收起文件。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乔岚从另一部电梯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走得很快。
她看见我,只说了一句。
“今晚八点,来我家。”
我说:“不用了。”
她站在原地。
“沈宁,你会后悔。”
“后悔也比一直猜强。”
04
我去乔岚家,是因为她把一份文件拍到了我的邮箱里。
文件没有标题,只有一张转账清单。
我看见最后一行时,已经把外套穿上了。
乔岚家的客厅很大,茶几上放着切好的苹果,边缘有一点氧化。顾承远不在,保姆从厨房端出两碗面,问我们要不要加辣。
乔岚说:“不用。”
我坐下,没有动筷子。
“这是什么?”
“你看见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这笔钱从公司账户转出去,又回到了你名下的基金账户。”
“基金账户不是我的。”
“受益人是你。”
“是我母亲留下的信托。”
我抬头看她。
她从牛皮纸袋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家公司五年前就开始替顾承远做资金过桥。表面上是投资,实际是把公司的钱拆出去,再通过几层账户回到他控制的项目里。”
“你知道?”
“知道一部分。”
“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
“那你为什么不处理?”
她拿起筷子,挑了两根面,没吃。
“我处理不了。”
“你是股东。”
“我是他妻子。”
“这两个身份有什么区别?”
“股东可以要求审计。妻子要先想清楚,审计之后,家会变成什么样。”
我没有说话。
她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现在这笔钱已经被转到嘉禾名下的一个投资公司。”
我翻到最后一页。
收款方是嘉禾控股的子公司。
“所以嘉禾找我,是因为他们拿到了这笔钱?”
“不是。”
“那是什么?”
乔岚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
上面是我的名字,下面写着几项工作内容,和嘉禾给我的职位说明几乎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张纸。
“这是你写的?”
“嗯。”
“什么时候?”
“半年前。”
“嘉禾的职位是你安排的?”
“我只和他们董事会的人谈过,具体合同不是我做的。”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你让我去嘉禾?”
“我希望你有一个能走的地方。”
“你不想让我留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保姆在洗碗。电视开着,播放一档没人认真看的综艺,里面有人在笑,笑得很整齐。
乔岚说:“你留在这里,会被顾承远推出去。”
“他已经在推了。”
“他需要一个人来承担那笔资金的责任。财务负责人最合适。”
“所以你现在又给我双倍加薪,是为了什么?”
她低头把便签折了一下。
“我想把你留到审计完成。”
“留下来当证人?”
“留下来把账做完。做完以后,你可以走。”
“那和我去嘉禾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在这里走,至少能带走清白。”
“嘉禾会保护我?”
“他们不会。”
我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去?”
“因为我能保证他们不碰你手里的资料。你离开这里,他们就没有理由把你卷进来。”
我把文件一页页合起来。
“你说得像是在救我。”
“我没那么好。”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把公司里该拿到钱的人,先把钱拿到。”
她打开手机,给我看了一份名单。上面是部门、姓名和金额。很多人都是普通员工,金额不大,后面标着已发、待发、暂缓。
“奖金不是没有。”
“那为什么说取消?”
“顾承远不让发。”
“你发的?”
“我能发一部分。不能全部发,太明显了。”
“所以你一直在拖。”
“我在等你。”
我把手机推回去。
“等我做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求人的意思。
“等你决定,到底是想保住这份工作,还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我现在决定走。”
“我知道。”
“那你还拉我?”
“因为我不想你为了离开,替他把最后一个窟窿堵上。”
这句话让我停了很久。
我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苹果已经有些软了。
“你和顾承远,到底谁更像总裁?”
“他。”
“你不像。”
“我只是没坐在那个位置上。”
她说完,给自己倒了半杯水。
我问:“你当初为什么找嘉禾?”
“我不认识他们董事会的人。”
“那你怎么找到的?”
“我认识程先生的太太。她以前和我一起做过慈善项目。”
“所以这一切从半年前就开始了。”
“嗯。”
“你安排了职位,安排了接触,等着我自己过去。”
“我没有逼你。”
“你取消奖金,也算没有逼?”
她看着我。
“奖金不是我取消的。”
“可你没有阻止。”
“我阻止过。结果是顾承远把所有财务权限收回去。”
她把袖口往上挽了一点,露出手腕上的一圈红印,像是刚才被什么东西勒过。
“我今晚让他签了放款授权。他不同意。”
“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你怎么做到的?”
“我告诉他,审计已经开始。”
她停了一下。
“其实还没有。”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像我会做的事。
乔岚把一份新的合同递过来。
“留下来,双倍薪资,职位不变,直接向董事会汇报。你做完审计,想去哪儿都可以。”
我没有接。
“顾承远会同意?”
“他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以为我只是想用钱留住你。”
她说得很平淡。
“那你呢?”
“我想让你有选择。”
我把合同放回桌上。
“我需要想一晚。”
“可以。”
我起身穿外套。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问:“沈宁,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是我在公司里处处压着你?”
“不是一直。”
“那是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把我从董事会上叫出去,问我有没有把握的时候。”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证据。”
“听起来一样。”
“对你来说不一样。”
我看着她。
她没有解释。
门外的鞋柜上放着三双男式皮鞋,鞋尖都朝外。最上面那双沾了灰,像很久没人穿。
我没有再问。
05
我第二天没有去嘉禾。
上午九点,我把那份双倍薪资的合同放到乔岚桌上。
“我留下。”
她没有表现得很惊讶,只是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有条件吗?”
“有。”
“你说。”
“审计团队由我选。财务资料全部开放。顾承远不能单独接触原始账目。”
“可以。”
“奖金名单按原计划发放,不能只发一部分。”
“可以。”
“还有,乔总不能再替我决定去留。”
她的手停在纸面上。
“我没有替你决定。”
“你安排嘉禾的职位,安排我离开,安排我留下。你做的每件事都有理由,可那还是替我决定。”
她靠着椅背,过了一会儿说:“这条我答应。”
她叫来律师,又叫来董事会另外两名成员。
顾承远是在十点四十七分出现的。
他进门时看见我,脚步慢了一点。
“你没走?”
“还没。”
“她给了你什么条件?”
“工作合同。”
“你知道她在做什么吗?”
我说:“知道一部分。”
顾承远看向乔岚。
“你把家里的事带到公司里来?”
乔岚把授权书推给他。
“签字。”
他没有看文件。
“你凭什么动我的权限?”
“凭董事会决议。”
“董事会什么时候有决议?”
“现在。”
顾承远笑了一下,拿起文件翻了翻。
“沈宁,你留下来,是准备查我?”
“我负责审计。”
“你查得清吗?”
“查不清也会留下记录。”
他把文件扔在桌上。
“你们两个是不是都疯了?”
乔岚说:“你签不签?”
“你用我的钱养别人,还要我签字?”
“那些钱本来就不是你的。”
屋里没人说话。
顾承远盯着她,声音低下来。
“乔岚,你以为你把这家公司救回来,别人就会记你的好?”
“我没想让别人记。”
“那你图什么?”
“图账上别再少一笔。”
他转向我。
“沈宁,你跟她合作,最后吃亏的是你。她现在给你双倍,过几个月就会说公司困难。你以为她和我不一样?”
我把合同收进文件夹。
“至少她把条件写在纸上。”
顾承远抬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手放下。
董事会的人陆续进来。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争执不算激烈,主要是文件翻动和短暂的沉默。顾承远一直没有承认挪用资金,只说那些款项属于项目投资,风险由公司共同承担。
直到程先生带着一只文件袋进来。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嘉禾方面的说明。”
顾承远看见文件袋上的标志,脸色变了。
“你们也参与?”
程先生没有回答,只说:“我们不参与贵公司的内部管理。我们只是说明,那笔钱是通过嘉禾的子公司进入项目的,最终受益人并不是嘉禾。”
“那是谁?”
我翻开资料。
最后一页有一份受益人变更协议。
上面写着乔岚的名字。
顾承远猛地看向她。
“你把钱转到自己名下?”
乔岚说:“为了冻结。”
“你有什么资格冻结我的钱?”
“那不是你的钱。”
顾承远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你早就算好了。”
“我算的是怎么让钱回来。”
“你利用沈宁。”
“我没有。”
我抬头看乔岚。
“她没有利用我。”
这句话说出来时,我自己也有点意外。
顾承远盯着我。
“你知道她为什么找你吗?”
“知道。”
“她需要一个人替她做账,替她签字,替她把责任接过去。”
“我不会签不该签的字。”
“她给你双倍。”
“我自己能挣。”
顾承远靠回椅子里,手指按着眉心。他第一次看起来不像一个可以处理所有事情的人。
乔岚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我低头看,是半年前的岗位评估。上面不是嘉禾的职位说明,而是一份内部风险名单。
我的名字在第一位。
后面写着:财务负责人,拒绝不合规付款,可能成为主要责任承接人,建议尽快转移。
我看了很久。
“这是谁写的?”
“顾承远的助理。”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半年前。”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信吗?”
我没有回答。
她继续说:“我当时把这份东西交给顾承远,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只是风险预案。后来他开始让你签那些付款。”
我想起那几份被我退回去的材料,想起顾承远说的那句,别把自己放得太高。
他不是突然要推我。
他只是发现我不肯站到他前面,才决定把我放到最下面。
程先生把另一份协议递给乔岚。
“嘉禾愿意继续保留沈女士的职位。如果她选择过去,协议照常生效。”
乔岚把协议递给我。
“你可以走。”
我没有接。
“你希望我走吗?”
“我希望你别因为我留下。”
“那你刚才为什么给我双倍?”
“因为我知道你会留下。”
“你这么确定?”
“不是确定。是赌。”
“赌我舍不得什么?”
她看了一眼窗外,那里有几个员工正在搬纸箱。
“你舍不得那些被拖欠奖金的人。”
我没有说话。
下午四点,董事会通过了审计和资金冻结方案。员工奖金分三批发放,第一批当天到账。小齐给我发消息,说财务部的人在群里问是不是真的。
我回他:“真的。”
他又问:“你还走吗?”
我看着桌上的两份合同。
一份是嘉禾的高管职位。
一份是乔岚给我的双倍薪资。
我没有马上回复。
乔岚站在门口,问:“晚上吃什么?”
“随便。”
“公司附近有家面馆。”
“你不是不吃辣吗?”
“今天可以吃。”
她说完就走了。
我把两份合同并排放在抽屉里,没有锁。
人不是非要在离开和留下之间选一个答案,有时候先把自己的名字从别人的账上划掉,才知道哪条路是自己的。
06
我留下来做了三个月审计。
顾承远后来没有再来公司,只通过律师处理事情。董事会重新选了临时负责人,乔岚坐在会议室最边上,不抢话,也不替别人回答。
她偶尔会问我:“这个数字你确定?”
我说:“不确定,所以要查。”
她就点头。
以前她总是希望我给出一个能让所有人安心的答案。后来她不问了。
第一批奖金发下去那天,行政部买了很多纸杯,放在茶水间。小齐拿着一杯咖啡来找我。
“沈总,嘉禾那边又问了。”
“问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过去。”
“你怎么知道?”
“程先生给我打电话,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
“你答应了?”
“我还没想好。”
“那就慢慢想。”
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奖金能发?”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你们领导之间的事,真复杂。”
“哪儿都一样。”
他点头,端着咖啡走了。
周临对我留下这件事没有意见。他只问过一次:“双倍是真的吗?”
“合同是真的。”
“那就行。”
女儿那天在餐桌上问:“妈妈,你还换工作吗?”
“可能会。”
“又换?”
“还没定。”
“你们大人怎么总是没定。”
她低头挑碗里的葱。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给她夹了一块肉。她说不要,又夹回我碗里。
乔岚没有再提嘉禾。
直到审计报告完成,她把一串钥匙放在我桌上。
“这是新办公室。”
“给我的?”
“给审计组的。”
“你不用了?”
“我有自己的地方。”
我拿起钥匙,问:“你以后还会在公司吗?”
“会。”
“顾承远呢?”
“他会不会回来,不由我决定。”
“你们离婚了吗?”
她看着我,停了一会儿。
“还没有。”
“为什么?”
“有些手续要等。”
“等什么?”
“等他把该签的字都签完。”
她说得像在说一份合同。
我没有继续问。
那天下午,嘉禾的程先生来公司找我。他把新的合同放在桌上。
“职位还保留。”
“谢谢。”
“如果你改变主意,我们随时欢迎。”
“我知道。”
“你不问我,为什么当初愿意配合乔总?”
“你们拿到了什么?”
“没有拿到什么。”
“那为什么?”
程先生笑了笑。
“她把自己的股份抵押给我们,换了一笔过桥资金,先把员工奖金和项目款补上。那时候她只有一个要求,不碰原公司的员工。”
我看着他。
“她没告诉我。”
“她不太喜欢解释。”
“她不是不喜欢解释,她是习惯先做完。”
程先生收起合同。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先把新办公室用起来。”
“留在这里?”
“暂时。”
“暂时是多久?”
“没定。”
他点了点头。
晚上我和乔岚一起走出公司。她问我车停在哪儿,我说楼下。她说她也走路,顺便一起。
路边有一家便利店,门口摆着刚到的牛奶。她进去买了两瓶,又买了一袋饼干。
“你吃这些?”
“给司机的。”
“司机还没下班?”
“他女儿今天过生日。”
她把饼干递给我。
“帮我带给他。”
“你自己给。”
“我不想等。”
我接过来。
走到停车场,她忽然问:“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面试时穿什么吗?”
“黑色西装。”
“不是,灰色裙子。”
“你记得?”
“我记得你把简历翻到最后一页,说如果公司让我做假账,你会当天辞职。”
“我说过这么硬的话?”
“你说得很轻。”
“那你还录用我。”
“因为你说完以后,把桌上的纸屑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我笑了一下。
她没笑,只是看着我。
“沈宁,嘉禾的职位还在。”
“我知道。”
“你也可以留下。”
“我知道。”
“你别因为我留下。”
“我不会。”
“那就好。”
她转身往另一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有空吗?”
“干什么?”
“吃面。”
“还是那家?”
“换一家。”
“那我考虑。”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袋饼干。车钥匙在包里,办公室钥匙在口袋里,嘉禾的合同夹在文件中间,乔岚给我的新合同没有锁进抽屉。
我回到车里,手机亮了一下。
是嘉禾发来的消息。
“职位仍然有效。”
过了几秒,乔岚也发来一条。
“面馆地址发你了。”
我看着两条消息,先把车发动起来。
我没有立刻回复任何人。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