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后发现,被撞的车辆竟是自己领导的,虽然十分尴尬,但庆幸是熟人,后来这事也就过去了 。
可这“过去”两个字,是我当时太天真。
那天是个雨夜,我加班到九点,开车出地库时右前轮压到了减速带,车子猛地一颠,紧接着“咣当”一声。
车牌号我熟,是王主任的。
我腿都软了。
王主任是我们部门一把手,平时开会爱拍桌子,上个月刚把小李骂哭过。
我围着车转了三圈,雨点打在后脖颈上,凉得我一哆嗦。
王主任倒挺平静,披着件藏青色夹克下来,看了眼车,又看了眼我,说:“小张啊,没事,保险走流程。”他拍了拍我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都是同事,别放心上。” 我当时差点哭出来。
这年头,撞了领导的车还能被这么温柔对待,上辈子烧高香了。
第二天我买了两条软中华,又拎了盒阳澄湖大闸蟹,去他办公室。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把烟推回来:“小张,你这是干什么?
咱们单位不兴这个。”他顿了顿,“你要真过意不去,下个月部门评优,你把材料写好点。” 我连连点头。
那之后我拼了命干活,连续三周周末加班,把年度总结写得漂漂亮亮。
王主任在大会上点名表扬我,说我“有潜力,懂感恩”。 直到上个月,部门空降了个副职,姓陈,三十出头,听说后台硬。
王主任对我的态度就变了。
先是评优名单公示,没我。
我去问,他翻着文件头也不抬:“小张,你资历还浅,让让老同志。”可名单上那个“老同志”,去年才犯过错误被通报。
接着是我负责的项目,突然被转给了陈副职。
王主任在会上说:“年轻人要多历练,别抢功。”我坐在下面,指甲掐进掌心。
上周,我撞他那车的维修单下来了。
保险公司定损两万三,我认了。
可财务科的小刘偷偷告诉我,王主任把发票拿去报销了,走的公款。
我愣在原地。
小刘压低声音:“张哥,你那天撞的位置,其实就保险杠蹭了点漆,根本不用换大灯。

4S店是老赵他表弟开的,你懂的。” 我懂了。
全懂了。
那天晚上我请王主任吃饭,在单位附近的湘菜馆。
他夹了块剁椒鱼头,慢条斯理地说:“小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给他倒酒,手很稳:“王主任,我就是想问问,那两万三,能不能把发票复印件给我一份?
我留着,以后保险涨费有个凭证。” 他筷子停在半空。
包间里空调呼呼地吹,他脑门上却渗出细汗。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酒杯推过去,“就是陈副职上周找我谈话,说纪委最近在查公务用车维修,问我有没有线索。” 王主任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筷子,手指在桌布上蹭了蹭:“小张,你还年轻,有些事……” “我知道。”我打断他,“所以我想,那两万三,要不您私人补给我?
我给您写个收据,就说当时私了了。
这样您报销的事,我就当不知道。”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你威胁我?” “不敢。”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把那天拍的现场照片递过去,“就是这张照片,我备份了十几份。
您看,这大灯裂痕,其实是旧伤,对吧?
我后来问了4S店,这种伤,去年就可能有了。” 他手指发抖,点烟点了三次才点着。
第二天,我银行卡到账两万三。
附言写着“借款”。 下午,王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语气软得像棉花:“小张,评优的事,我跟上面再争取争取。
陈副职那边,你也别多接触,他那个人,复杂。” 我点头,退出来。
走到楼梯间,我点了根烟,手还在抖。
我知道他恨我。
可我也知道,他更怕我把照片捅出去。
昨晚,我收拾抽屉,发现那两条软中华还在。
我拿出来,拆开,抽出一根点上。
烟灰缸里,烟头堆成小山。
今天一早,纪委的人来了单位,带走了王主任。
听说有人实名举报,证据确凿。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被带上车。
他抬头,正好看见我。
我冲他挥了挥手,像那天雨夜他拍我肩膀那样,力道不轻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