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产返贫越来越常见,我大学同学46岁,曾是企业主管月入2万多,如今卖掉汽车改跑网约车,生活发生巨大反转
六月中旬那天,我妈在医院门口打车,我扶着她站在树荫底下,晒得胳膊疼。
手机叫的车到了,一辆白色比亚迪,车身蒙着灰,右后门上有一道长长的刮痕,没补漆。司机摇下副驾驶的窗,也不喊话,就那么等着。我核了尾号,扶我妈坐进后排,自己钻进另一侧。
报完尾号,车上了路,我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司机。就这一眼,我把腰直起来了。
黑发里掺着白茬儿,鬓角那块儿几乎全白了。脸盘比记忆里宽了一圈,但眼睛没变,单眼皮,看人时习惯眯一下。
“徐东亮?”
他抬眼看镜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来得快,收得也快,像电饭锅跳了闸。
“李红敏?你住这边?”
“我妈住这附近,我每周来一趟。”我指了指后排我妈,“复查。”
“阿姨没事吧?”
“老毛病,心脏,吃药稳着。”
他点点头,没再往下问,两手搭在方向盘上,等红灯。
车上挂了个手机支架,屏幕上开着导航,另外还夹着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用透明胶带缠过一角,也亮着,接单页面。中控台上搁着一个灰扑扑的保温杯,杯盖上贴着褪色的标签纸。
我妈靠在后排闭着眼,我没话找话:“你现在开这个?单位那边——”
“不干了。”他说,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去年年底就出来了。”
“跳槽了?”
“没跳。公司整个部门端了。”他说得挺平,“赔了N加一,到手十几万,还了一部分债,就开上了。”
他说“就开上了”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说“就下楼买了包烟”。
我没接上话。
绿灯亮了,他起步,车开得不快不慢。过了一会儿他倒先笑起来:“你别这么看我,开着挺好的,不用坐班,不用开会,想歇就歇。”
“月入能有多少?”
“毛的七八千,去掉租车四千多,充电一天二三十,到手也就五六千。”他指了指中控台上那个保温杯,“以前这个点我在办公室泡茶,现在这个点我在车里灌凉白开。”
说完又笑。这回我没跟着笑。
到医院门口,他靠边停稳,回头说:“红敏,今儿碰上这事,别跟群里说。”
“怎么了?”
“没怎么。”他手在方向盘上蹭了蹭,“同学聚会我还能去,别让老马他们拿这个下酒。”
我说行。
他帮我把车门从里面推开,喊了句“阿姨慢点”,然后车窗摇上去,汇入了车流。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翻同学群。徐东亮上一条朋友圈停在去年十一月,一张办公室窗外的夜景,配了四个字:“又加班了。”底下十几个赞,老马评论:“徐总辛苦了。”他回了个抱拳的表情。
之后再没发过。
第二天上午我给老马打了个电话。老马在区里一个事业单位管后勤,同学间的事他门儿清。
“东亮啊,”老马那边有键盘声,“我上个月就知道他在开网约车了。他二月份找过我,问有没有活干。我们这边工资低,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他没愿意来。”
“他不是主管吗?干了十几年,找工作应该——”
“主管管什么用?”老马打断我,“他46了。四十六,你去招聘网站上看看,四十六岁投简历,连已读都没有。他投了小半年,就两个面试,人家当面客客气气,回头就没信儿了。”
老马压低声音:“他那房贷你猜多少?一万二。他媳妇在商场站柜,一个月四千多。儿子去年刚上大学,学费住宿费一年三万八。你算算这个账。”
“他之前没攒下钱?”
我握着手机,想起徐东亮在车里说“挺好”的时候那个笑。
“老马,咱们同学里有没有谁能……”
“你别操这个心。”老马声音紧了,“东亮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面子。你牵头帮他,他反而下不来台。咱们就正常来往,他要是开口,能帮就帮一把。他不开口,你别提。”
我老公晚上回来,我把这事说了。他扒了两口饭,把椅子往后一推:“你们班那个最稳当的人?”
“就他。以前聚会都是他张罗结账,谁有事找他借钱,一万两万的,他从来不打磕巴。”
我老公想了半天,说了一句:“这个岁数,最怕的就是这个。四十到五十,中间那十年,饭碗最不经摔。上有老下有小,房贷没还完,再欠着人情债,一个浪头打过来就翻。”
过了几天,我琢磨着还是给徐东亮发了个微信,说天热了,出来吃碗面。
他隔了两个多小时回:行,你定地方。
我定在小区门口一家老面馆,凉快,人少,说话方便。
他比我早到,坐靠里那张桌子,面前一杯免费的白开水。我坐下的时候看见他手机扣在桌上,旁边放着那串钥匙。
“你点。”我把菜单推过去。
“牛肉面,加个蛋。”他没看菜单,直接跟老板喊了一嗓子,然后冲我笑,“这家的量多,我跑车路过老来吃。”
我要了碗炸酱面。等面的时候他问我妈怎么样,我说稳住了。问了两句他儿子,他说“还行,就是花钱”,然后掰着指头算:学费住宿一年三万八,生活费一个月两千五,来回高铁一年也得两千多。
“以前觉得两千五不多。现在我想想,两千五得跑两天车。”
面端上来,他先不急着动筷子,拿筷子把碗里的牛肉片一片一片码到边上,像清点数目。过了一会儿才跟我说:“上个月儿子说要买台笔记本,做作业用。我转过去六千,转完卡里剩三百二。”
“那个月怎么过的?”
“就那么过。”他夹起一筷子面,“我早上出车带两个馒头一壶水,中午在车上眯二十分钟,晚上回家吃。我媳妇商场管午饭,她把自己的那份省一半带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
“东亮——”
“你别那个表情。”他抬起脸来,筷子冲我点了点,“我没跟你借钱啊,你别害怕。”
“滚你的。”
我们俩都笑了。笑完他抹了把脸,说:“其实最难的不是没钱。最难的是你干了半辈子,一直觉得自己在往上走,突然有一天你发现,你前面那个台阶没了,底下是斜的。”
“跟嫂子关系怎么样?”
他没马上说话,把碗里最后那口汤喝了,才说:“上个月吵了一架。她嫌我没跟她商量就把车卖了。我说那车不卖留着交贷款?她说那你不会找个正经事干?跑网约车让邻居看见算怎么回事。”
“你怎么说?”
“我说邻居看见了能把我怎么样?给我发工资?她说那你儿子同学家长看见呢?我说看见就看见呗,他爸开网约车犯法了?”他把碗往旁边一推,“后来她哭了。说她不是嫌我,她是害怕。我也知道她是害怕。可是她一说邻居怎么着,我火就上来了。我火什么呢?我火的是,她说得对。”
面馆里电扇呼呼转,门外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车铃铛叮叮响了两声。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敲了一根出来,在桌上点了点,没点着,又搁回去了。“戒了,省点是点。”
“你现在一天跑多久?”
“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九十点钟回。中午找树荫底下靠一会儿。”他想了想,“一天十三四个小时吧。有时候跑晚班,晚上十点以后单价高。”
“身体受得了?”
“腰不行。以前坐办公室腰就不好,现在一天窝在车里,腰跟断了似的。上礼拜买了个腰靠,三十九块钱。”
我从他钥匙串上把目光收回来,问了句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你那把迈腾钥匙呢?”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钥匙圈,把那个空铁环捏起来看了看,然后松手让它落回去,哗啦一声。
“扔了。”他说,“留着干什么,自取其辱。”
这两个字说得挺轻,但我听完心里堵了一下。徐东亮以前在班里就这个劲,说话办事不绕弯,宁可戳破了流血,也不裹着烂。现在还是这个劲,只是戳的人从别人变成了自己。
“红敏,我跟你说个事。”他忽然正了正身子,“你老公在法院工作对吧?”
“他不是法院,他在司法局。”
“差不多。”他摆摆手,“那你们认识律师不?”
“你要律师干什么?”
他没立刻回答,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蹭了两下。“我有个事……咨询一下。不是我的事,是我一个朋友的事。”
“什么朋友?”
“就以前单位一同事,跟我一样被裁的。他比我惨,走的时候跟公司闹了,说要去仲裁。我帮他问问,仲裁这事怎么弄,找律师得花多少钱。”
“他自己去仲裁就行,不用请律师,劳动仲裁不复杂——”
“他说公司那边有法务,他一个人弄不了。”
我看了他两眼。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桌角,手在兜里摸烟盒,摸出来又塞回去,反复了两回。
“东亮,是你自己的事吧?”
他抬起头,嘴张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过了几秒又拿起来,站起来说:“我接个电话。”
他往面馆门口走了几步,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弓着。我听不太清说什么,只看到他有一两次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那动作很快,不像是擦汗。
打了五六分钟,他回来坐下,脸色没怎么变,但端杯子的手背上有青筋凸起来了。
“怎么了?”
“没事。就原来那批裁的人里,有两个在群里闹,说赔偿标准不对,让大伙儿一起去找。”他喝了一口水,“我说我不掺和,我签字了,拿了钱就认。”
“那他们说得对吗?”
“对不对的……”他把杯子转了一圈,“红敏,我跟你说句实话。当时公司给N加一,我没多问,签了。为什么?因为我急着用钱。我房贷每个月一万二,等不起。跟我一块裁的一个小年轻,不签,耗了三个月,最后多拿了八万。”
他停了一下:“八万。我三个月跑车都挣不来四万。”
“那你现在后悔——”
“后悔什么?当时不签,房贷断供,房子法拍,我老婆孩子跟我睡大街?人得认自己的命。我认了。”他把杯子放下,补了一句,“但我那个同事说得也对,不是我要跟他站一边,是这个事儿它搁在那儿,我明知道有问题不去问一句,我心里堵。”
“问清楚又能怎么样?”
“问清楚——”他忽然停住了,像是被自己要说的话绊了一下。他看着桌上的空碗,把筷子拿起来,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声音发闷。
“问清楚,也许能多拿八万。”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挺苦:“红敏你说我是不是傻。四十六了,还跟个刚上班的似的,人家说签字就签字。”
“你那时候没得选。”
“对。”
他这一个字答得特别干脆。
我看着他钥匙串上那个空铁环,忽然想起一事:“东亮,你刚才提律师,是不是那同事要仲裁,你想帮他找人?”
他没说话,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又亮了一下,一条微信弹出来,我瞥见备注名是“媳妇”,内容是“你晚上到底回来吃不吃”。
他打字回过去,就俩字:回来。
然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抬头跟我说:“红敏,我跟你说实话。不是那同事的事。是我自己的事。”
“嗯?”
“我后来才知道,公司裁我们那个部门,是先把活转到外地分公司去了,然后以‘岗位取消’的名义裁人。按规矩,这种情况得先跟我们协商调岗,我们不去才能裁。但当时谁懂这个?人事把协议往你面前一放,说签了拿钱走人,不签一分没有,我就签了。”
他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关节捏得泛白。“我也是事后听我那个同事说的。他说这是违法解除,仲裁能赢,能拿2N,不是我那个N加一。”
“那你——”
“我已经签字了。白纸黑字写的是协商一致解除,我主动签的。”他盯着我,“红敏,你说,我要是现在去找,还有用吗?”
面馆里的电扇呼呼转着,老板在后厨摔了一下锅铲,呲啦一声。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面馆里闷得喘不上气。
“找律师问问。”我说,“问又不花钱。”
他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那串钥匙搁在桌上,手搁上去,钥匙环上的铁片贴着桌面,凉得发亮。
“红敏,你说,我当初要是多问一句,是不是现在就不一样了?”
我没回答。我看见他把那串钥匙又揣回兜里,那个空铁环磕在裤兜边沿上,叮一声,闷闷的。
那天晚上我把面馆里徐东亮说的事跟我老公学了一遍。他听完把电视关了,坐直了问我:“他签的那个协议,手里有没有原件?”
“我没问。”
“你明天问清楚。如果真是先撤岗后裁人,他那协议签得就有问题。”他想了想,补了一句,“不过你别当传话筒,你让他自己去问律师,你顶多把律师电话给他。”
第二天一早我给徐东亮发微信,把律师朋友的号码推过去,附了句话:你去问,就说是老周介绍的,咨询免费。
他回得挺快:谢了。又问了一句:老周没说别的吧?
我说没有。
隔了两天他没动静。我忍不住打了个电话过去,那头接起来背景音呼呼响,像在开车。
“问了没?”
“忙,还没顾上。”他那边传来导航的声音,“今儿单多,先跑完这波。”
“东亮,这事拖不得。仲裁有时效的,一年,过了期限就废了。”
他沉默了两三秒,导航又报了一句左转。然后他说:“红敏,我问你个事。我这情况要是真去仲裁,得闹多大动静?单位那边会不会知道?”
“你都已经出来了,还怕单位知道?”
“我是怕……”他话说到一半,打了个转向灯,咔嗒咔嗒响,“我媳妇娘家那边不知道我被裁的事。”
我愣了一下。“你丈母娘每个月贴你们三千,她不知道?”
“贴钱是贴钱,理由是我媳妇说的,就说我俩想提前还房贷,跟老人借的。她不知道我失业。”
“东亮,这都半年了,你天天出去跑车,他们不问?”
“问啊。我说公司外派,跑业务。”他声音低下去,“我媳妇配合我演。每礼拜天去她妈家吃饭,我还穿着以前上班那件衬衫。”
我握着手机半天找不着话。
“红敏,你说我要是去仲裁,闹到单位那边,万一传出来,我媳妇她妈那边……”他顿了顿,“老太太心脏也不好。”
“那你想瞒到什么时候?瞒到你儿子毕业?瞒到你六十岁?”
“我不知道。”他说得很平,“我就知道现在这个月还能转开。房贷我媳妇工资加我跑车能凑上,生活费我丈母娘贴,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我要是折腾仲裁,三个月半年没结果,这中间我跑不跑车?日子过不过?”
我没再劝。挂了电话我坐那儿想了半天,给我老公发了条微信:他不肯去。
老公回:那就别催了。这种事外人催不动。
事情本来该到这儿就搁下了。
隔了大概十来天,我去商场给我妈买双软底鞋。二楼鞋区旁边是女装,我路过的时候瞟了一眼,看见一个短头发的女人在柜台后面叠衣服,胸前别着工牌。那脸我觉着像在哪儿见过,没多想,买了鞋就走了。
过了两天,老马在群里张罗同学聚会,小范围,七八个人,问我去不去。我说去。
聚会在老马单位附近一家馆子,包间里一张圆桌。我到的时候徐东亮已经在了,坐靠里的位子,面前摆着茶,手里剥着花生。那天他穿了件深灰的polo衫,领子挺括,头发也理过,不像跑车时候那样胡子拉碴的。
老马坐主位张罗点菜,挨个问想吃什么。问到徐东亮,他说“都行,你们点”。
坐我旁边的大刘——就是老马说的那个跟徐东亮小舅子一个小区的那位——嘴快,问了一句:“东亮,听说你最近跑网约车呢?怎么想起干这个了?”
包间里一下安静了。
徐东亮把手里花生壳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手,说:“单位不行了,部门撤了,先跑着过渡一下。”
“过渡过渡,”老马赶紧接话,举起菜单,“来来来点菜,这家的酱肘子不错——”
“跑车一个月能挣多少?”大刘没接老马的茬,又追了一句。
我拿筷子敲了敲大刘的碗:“你查户口呢?点菜。”
大刘讪讪地笑了一下,低头看菜单。徐东亮倒没恼,端起茶抿了一口,说:“挣个辛苦钱。比我以前到手少,但够花。”
“你以前可是咱们班混得最好的,”大刘又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座都听见了,“两万多呢。”
徐东亮笑了一下:“两万多那是以前的事。人不能老想着以前。”他放下茶杯,语气挺平,“我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半出车,晚上回家我媳妇把饭热在锅里。日子也过得。”
老马赶紧把话题岔开,问起谁家孩子今年高考的事。一桌人顺着台阶就下去了。但我注意到徐东亮说完那几句话之后,右手一直搁在膝盖上,攥着,指头尖泛白。
散场的时候他在饭店门口掏手机叫代驾,我说你喝了酒还跑车?他说今儿不跑了,歇一天。
我俩站路边等车的时候,他忽然开口:“红敏,你上回说的律师,我打电话了。”
“问了?”
“问了。人家说,我签的那个协议上写的是‘协商一致’,除非我能证明当时是被迫的或者被骗签的,不然很难翻。”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代驾还有三分钟到,“他说我这种情况,能翻案的不到两成。”
“两成也值得试。”
“试的成本呢?律师费先不算,仲裁得来回跑,得准备材料。我一天不跑车就少一天收入。两成把握,八成白折腾。”他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我,“红敏,我不是不想争。我是争不起。”
代驾的电动车拐过来,在他面前停下一起。他拉开车门,回头跟我说了句:“对了,前阵子大刘在群里说我跑车的事,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别往外传。我儿子不知道。”
“你儿子也不知道?”
“他跟同学说他在外地实习。”他上了车,摇下车窗,“小孩要面子。”
车开走了。我站在路边,六月的风刮过来都是热的。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聚完那个礼拜天。
我去商场那个鞋柜给我妈换鞋码,路过女装区,又看见那个短头发的女人。这回我多看了两眼——工牌上写着“徐东亮家属”当然不可能,但我看见她手腕上戴了根红绳,上面串了个小金珠。
我想起来了。去年同学聚会可以带家属那回,徐东亮旁边坐的就是她。他媳妇,姓卫,叫卫红还是卫什么来着。那天她话不多,就坐那儿笑,给徐东亮夹菜。
我没过去打招呼。买了鞋往回走的时候,在商场一楼碰见老马他媳妇——老马媳妇在这个商场物业上班。我俩站扶梯边上聊了几句,我顺嘴问了一句:“老马说东亮媳妇在商场上班,是在这家吗?”
老马媳妇往楼上一指:“四楼,女装。不过她上个月调班了,专上晚班。”
“为什么调晚班?”
“听她们主管说,她自己申请的。晚班多拿两百块钱补助。”老马媳妇压低声音,“她跟同事说,上午在家还能接点手工活,串珠子,一串八毛钱。”
我站在扶梯口,上行的电梯一节一节从我脚底下升上去。我想起徐东亮在面馆说“我媳妇商场管午饭,她把自己的那份省一半带回来”。
过了两天,我给我老公看了徐东亮那个协议的照片——他聚会那天拍的,存在手机里。我老公翻了两下,眉头拧起来:“这份协议条款写得不清不楚,‘协商一致’后面还跟了句话,‘双方就劳动关系存续期间一切事宜再无争议’。”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除了N加一,别的他都不能再要了。包括加班费、年假折现、没休完的调休。这公司人事手段挺老练的,一般员工根本看不出来这一条就把后路堵死了。”
“那还能翻吗?”
“翻不了这个协议,但他可以告公司违法解除。这是两条线。”他把手机还我,“协议有效,不代表公司解除程序合法。他要是能证明公司撤了岗之后又招了新人,或者把活转给了别人干,那违法解除就成立。”
“他那个同事不是说了吗,公司把活转到外地分公司了。”
“对,这就是证据。他得找着那个分公司接他岗位的人,或者公司内部的通知文件。找到一样,仲裁就好打。”
我把这话原封不动转给了徐东亮。他听完沉默好久,说:“我试试找找以前的老同事。”
他找了一个礼拜,回了我八个字:都不肯说,怕惹事。
事情卡死在这儿了。
转机来得挺突然。那天我陪我妈去医院复查完,在医院门口又碰见一个女的——剪短发,戴个口罩,提着个塑料袋从药房出来。我俩走个对面,她先认出的我。
“你是……李红敏吧?跟东亮同学那个?”
我愣了好几秒才对上号。孙姐,孙桂芬,以前跟徐东亮一个部门的,做统计。前年公司优化的时候跟徐东亮前后脚走的。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给我妈拿药。”她往旁边让了两步,把口罩摘下来,“你认识东亮?他现在怎么样?”
我把在开网约车的事说了。孙桂芬听完半天没吭声,手里的塑料袋换了只手拎着,指头勒出红印子。
“造孽。”她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东亮那人老实,当初裁他的时候人事找他谈话,跟他说的什么你知道不?说‘你先签,签了以后公司该给的不会少’。他就信了。”
“你当时也在?”
“我在,但我没跟他一个组。”她往我这边凑了一步,像下了个决心,“红敏,你让东亮去查一件事。去年裁人那个月,公司同时在招聘网站上挂了他那个岗位的招聘启事——招的是年轻一点的,工资写的是八千到一万。这是换血。把他那些老的一刀切掉,换便宜的进来。”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走的时候留了个心眼,把招聘截图存手机里了。”她掏出手机翻了翻,“我给你找。”
她翻了半天,把屏幕怼到我眼前。招聘网站的截图,公司名称没错,岗位名称跟徐东亮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发布时间在徐东亮被裁前半个月。
“这能当证据吗?”
“不知道,你让他问问律师。”孙桂芬把手机收回去,又想了想,“还有一件事。他那个同事——就是后来撺掇大伙儿去仲裁那个老赵——东亮跟他联系没?”
“老赵?他提过一嘴,说老赵在群里闹。”
“老赵自己根本不去仲裁。”孙桂芬撇了撇嘴,“老赵是小舅子在劳动局上班,他早打听清楚了。他跟群里人说‘大家一起去’,但每次一说定日子他就出差、病假、家里有事。他等别人去趟路,趟通了他再跟。”
“东亮知道这事吗?”
“东亮实诚,老赵在群里说一句‘东亮你先整理材料’,他就整理。老赵说‘东亮你先跑一趟仲裁委问问’,他就跑。”孙桂芬叹了口气,“东亮觉得老赵是帮他。老赵拿他当探路的。”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小孩举着化验单跑过去,差点撞着我。
“桂芬,这事你跟东亮说过没?”
“我怎么好说?我走了以后跟原单位那些人基本不来往了。我今天跟你说,是因为我看不下去。东亮以前在部门,谁家有事他都帮忙。我家孩子小升初那年,他帮我跟人事说了多少好话让我缓了两个月再走。”她把口罩重新戴好,“你让他自己留个心眼。老赵那人,精着呢。”
当天晚上我给徐东亮打电话,把孙桂芬说的两件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很长时间没声音。我以为是信号断了,喂了两声。
“在。”他说,嗓子有点哑,“红敏,老赵上周还跟我说,让我先去仲裁委交材料,他下个月跟进。”
“那你交了吗?”
“交了。上礼拜三交的。我跑了一整天,排了三次队,材料不全打回来重新弄,第二天又去了一趟。”
他停了一下,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一声,然后是长长吐气的声音。他又抽烟了。
“红敏,孙桂芬说的那个招聘截图——你让她发给你,你转给我。”
“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先问问老赵,他知不知道这事。”他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他要是知道,还让我先去交材料,那我真得好好想想他这个人了。”
“东亮——”
“你放心,我不跟他吵。”他打火机又响了一下,“我就问问他。”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我老公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把事说了。他听完把水杯搁桌上,说了句:“你这个同学,现在是在拿人家当枪使还不知道。你提醒他是对的,但别替他出头。让他自己去问,自己去想。”
“我知道。”
“你记着,”我老公补了一句,“你帮的是徐东亮。他那个老赵也好,他媳妇也好,你别去招惹。你帮得越多,将来人家两口子闹起来,你就是外人。”
这话不好听,但我知道是对的。
第二天徐东亮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行:我问了,老赵说他不知道招聘的事。他说他帮我问问。
隔了半小时又一条:他说让我别信孙桂芬,说孙桂芬当初走的时候跟公司闹过,说的不一定准。
又隔了十分钟,第三条:红敏,老赵昨天下午请我吃了顿饭。
我没回他,等他往下说。果然过了五分钟,第四条来了:他劝我别折腾了。说仲裁赢不了,还搭时间。说有人试过了,没成。
我盯着屏幕上这几行字,忽然觉得徐东亮那串钥匙上那个空铁环在他兜里响了一下——叮,闷闷的,什么也没挂住。
付费卡点
老赵那边,后来还闹了一出。
九月初,同学群里老赵发了一条消息,说他已经找到新工作,下个月就不跑车了,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照顾。底下跟了一串恭喜。徐东亮也跟了一条:恭喜赵哥。
过了两天,老马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太对:“红敏,老赵那个事你听说了没?”
“他不是找到工作了吗?”
“他是找到了。你知道他找的谁?找的原来跟东亮一个公司那个刘副总。老赵小舅子不是劳动局吗,他托人搭的线。跟东亮那事前后脚。”老马顿了顿,“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老赵当初在群里撺掇大伙儿去仲裁,转头自己走了刘副总的路子。他那个人,从来就没打算去仲裁,他就是把你们这些老实人的事儿当筹码,到领导跟前卖个好。”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老马又补了一句:“东亮知道了吗?”
“我没跟他说。”
“别说了。事都过去了,说了他心里添堵。”
但我还是找了个机会,在电话里跟徐东亮提了一嘴。他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了。”
就这仨字。
又过了几天,他在微信上冒出来问我:“红敏,老赵那工作听说给交五险一金,比我原来单位还高五百。”
“你查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觉得挺有意思。”他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我输在面子上,他赢在脸皮上。这世道,脸皮厚的吃面,脸皮薄的吃糠。”
我没接话。过了五分钟,他又发来一条:“不过话说回来,我要是脸皮跟他那么厚,我老婆孩子兴许就不用跟着我苦这大半年了。”
“你现在能这么想,就不亏。”
“亏不亏的,反正我这条道走到黑了。”他发了最后一句话,“跑车去了,晚上聊。”
九月底我妈出院那天,我打了辆车。接单的是一辆白色比亚迪,我一看车牌号就笑了。
上车我就问:“你改跑医院这条线了?”
“哪能啊,系统派的。”徐东亮打了一把方向盘,从医院侧门拐出去,“我妈今天也在这家医院。心内科,住院呢。”
“你妈怎么了?”
“心衰。住了十来天了。”他说得轻,但我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关节泛白,“前几个月就老说喘不上气,我跑车忙,没顾上带她查。这回严重了才去的。”
“你爸呢?”
“我爸年前就住我姐那儿了。我姐在县城,房子小,俩老人挤不开。我妈这人要强,不愿意麻烦闺女,非要自己住。我隔两天去给她送一回菜,她自己做饭吃。这回住院了才跟我说,其实早不舒服了,怕耽误我跑车。”
后座我妈听见了,探过身子问:“老太太多大岁数了?”
“七十三。”
“那得有人看护啊,心衰不是闹着玩的。”
“我媳妇白天去陪,我晚上收车了过去守夜。”他从后视镜看了我妈一眼,“阿姨你别操心,我们安排开了。”
那天到医院门口他没收我钱。我硬塞,他把我手推回来:“我妈也在这医院里住着,你坐我车来看你妈,我收你钱,我妈知道了能拿鞋底子抽我。”
我下了车,他又叫住我:“红敏,你等一下。”
他从副驾手套箱里翻出一张纸,叠了两折,递给我:“律师让我把材料再整理一遍,补充证据。孙桂芬那个招聘截图我打印出来了,老赵在群里的聊天记录我也截了,还有我原来那个岗位现在挂在招聘网站上——我上礼拜看的,还在招,要求写着‘三十五岁以下’。”
“你打算又去了?”
“我去走了劳动监察。律师说走这条路简单,不用请律师,直接去劳动监察大队举报,他们查实了会责令改正。我上礼拜去交了材料,人家收了,说四十五个工作日内回复。”
“这回心里有底了?”
“有底没底的——”他把手刹拉起来又松下去,“我就是觉着,我总得做点什么。成不成的,我做了,我这心里这道坎能迈过去。以前我总想着‘算了算了’,算来算去,把自己算到车轱辘底下去了。”
那天之后的事,我是隔了大半个月才知道的。
十月中旬一个晚上,徐东亮给我发了条语音,声音有点急:“红敏,我妈明天出院,我今儿晚上不跑车了。有个事想跟你说,你那律师朋友电话再给我一下,我想签个委托。”
我直接拨了回去:“怎么了?”
“劳动监察那边来电话了,说查了,我反映的情况属实。公司那个岗位确实撤了以后又招了新人,干的活差不多,工资还压低了。监察让他们要么把我恢复岗位,要么跟我协商赔偿。公司选了协商。”
“赔多少?”
“按我原来工资算,解除合同赔偿金翻倍,加上没休的年假和加班费,一共算下来十四万多。”他声音压得很低,“我白天接到电话,坐车里愣了十分钟没动,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才反应过来。”
“那你还签什么委托?直接跟他们谈就行了。”
“我让律师帮我看一眼协议条款,别又掉坑里。”他在那头笑了一声,是真的笑,听得出来,“红敏,你说我是不是该请孙桂芬吃顿饭?当初人家一句话,值十几万。”
“你是该请。也请请我。”
“请你,肯定请。等我妈出院安顿好了,我摆一桌,把老马也叫上,咱们关上门吃,不让老赵知道。”
我挂了电话,转头跟我老公说了。他正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听完把水壶搁下来:“这钱拿到手,他日子就能喘口气了。”
“嗯。”
“不过你跟他讲,协议签之前一个字都别急着签,让律师看完了再说。”
“我说了。”
“行。”他又把水壶拿起来,想了想,“你那个同学,这大半年扛得不容易。”
十一月初,徐东亮真摆了一桌。就在他家楼下一个小馆子,包间里挤了八九个人,老马、大刘、孙桂芬、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说是他原来部门的老同事。卫红也在,穿了件新毛衣,头发烫过了,坐在徐东亮旁边给他倒茶。
徐东亮站起来敬酒的时候,手举着杯子停了一会儿,满桌子人都看着他。他说:“这杯先敬孙姐。没有孙姐那句话,我现在还在瞎跑。”孙桂芬赶紧摆手:“别敬我,你自己跑出来的。”
他又倒了第二杯:“这杯敬红敏。那天要不是坐了我的车,我这摊事还捂在锅里呢。”
我说:“别敬来敬去的了,坐下吃吧。”
他坐下,自己也笑了:“行,不说了,吃。”
那顿饭吃到后半截,老马起头,聊起当年班里的事,谁追过谁,谁考试作弊被逮,笑得桌子直晃。徐东亮也跟着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卫红在旁边看着他,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你少喝点。”
散场的时候徐东亮在门口送人,我最后一个走。他从兜里掏出那串钥匙给我看——红绳上的木牌还在,“福”字磨得有点起毛边了。
“红敏,我那个车,卖了。”
“卖了?你不跑了?”
“还跑。换了一辆二手的,便宜两万多,车况还行。卖车那钱填到我妈住院的窟窿里了。”他把钥匙又揣回去,“我算是想开了,车就是个工具,能跑就行。以前觉得开迈腾有面子,现在觉得能按时还上房贷才叫有面子。”
“你还打算跑多久?”
“跑到还完房贷吧。九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报天气预报差不多,“九年后我五十五,儿子毕业工作了,我跟他妈回老家住去。老家房子便宜,我姐那边有个小院,种点菜,养两只鸡。”
“你会种菜?”
“不会,现学呗。”他笑了一下,“怎么着也比现在开网约车容易。”
那天晚上我到家快十点了。洗完澡躺床上刷手机,看见徐东亮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照片,是桌上那盘吃剩的鱼和半瓶啤酒,配了一句话:今天这顿吃得踏实。
底下老马评论:下次我请。
徐东亮回:行,你请我必到。
再过了半个月,我陪我妈去医院复查,在门诊大厅碰见卫红。她推着个轮椅,上面坐个老太太,瘦瘦的,穿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
卫红看见我,远远打了个招呼。我走过去看了看老太太:“阿姨气色不错。”
“刚出院那阵子不行,这阵子好多了。”卫红给老太太理了理领子,“妈,这是东亮同学,红敏。”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手心热乎乎的,说:“东亮老提起你,说你帮了他大忙。”
“没帮什么,他自己跑的。”
老太太拍拍我的手背:“他那人,就是嘴笨。心里有数,说不出来。”
卫红推着轮椅往电梯那边走,回头跟我说:“红敏姐,周末来家里吃饭,东亮说要包饺子。”
“行,我看看有没有空。”
“来吧。他现在逢人就说他饺子包得好,就等着有人来尝呢。”
我笑着应了。
真正让我觉得这事“过去了”的,是上礼拜六早上。
我去早市买菜,在路口看见徐东亮的车停在道牙子上,双闪亮着,人不在车里。过了两分钟他从旁边包子铺跑出来,手里拎着两屉包子。副驾上坐着卫红,正往杯子里倒豆浆。
他看见我,举了举手里的包子:“红敏,吃了吗?这家茴香馅的,特好。”
“吃了。你俩这大清早的,出车还带吃早饭的?”
“今儿不出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今儿上午办点事去。”
“什么事?”
卫红从那边探过头来:“去售楼处。东亮他姐那个小区旁边新开了个盘,小户型,四十来平,首付二十多万。我们想看看。”
“你们要买房?”
“给我公婆买。”卫红把豆浆递给他,“他妈出院以后老两口住一块了,租的房子太小。我姐那边帮着看了一个,说首付凑凑能行。”
徐东亮咬了口包子,含糊着说:“以前觉得买房是投资,现在觉得能让老两口住得舒坦就行。小点小点吧,够住。”
“你们哪来的首付?”
“赔偿金到账了。十四万,加上跑车攒的,再跟我姐借点。”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红敏,我跟你说实话。这钱拿到手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就想一件事——这钱是我自己争来的,不是别人给的,也不是我窝囊换来的。”
他把塑料袋团了团塞进车门储物格里,拍了拍手:“这感觉,比那会儿一个月挣两万多的时候还舒服。”
卫红在旁边推了他一把:“行了行了,别吹了。再不走人家售楼处该排不上号了。”
他发动车子,又摇下窗跟我说了句:“红敏,回头安顿好了,来家里吃饺子。这回真包。”
车拐上主路,汇进车流里,后车窗上贴着的那张“网约车”标志贴纸翘了个角,风一吹忽闪忽闪的。
我拎着菜往回走。早市那条街人挤人,卖鱼的拿水舀子往鱼身上泼水,卖菜的扯着嗓子喊“最后两斤”,一股子活鱼活虾的腥味混着炸油条的香。
到家把菜搁桌上,我老公问了一句:“今儿碰见谁了,看你这样。”
“徐东亮两口子。说要买房,给他爸妈买。”
“他那赔偿金拿到了?”
“拿到了。十四万。”
“那行。”他把报纸翻了一面,“这人缓过来了。”
我进厨房洗菜,水龙头哗哗响着。透过窗户能看见楼下马路上,一辆白色比亚迪开过去,后车灯闪了一下,右拐不见了。
抽屉里那串自家钥匙还搁在老地方,钥匙圈上挂着门禁卡、指甲刀、女儿自行车的小钥匙,一样没少,一样没换。
日子照过。
那天晚上徐东亮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售楼处的沙盘前面站着他和卫红,手里举着个认购书,两个人都笑得眼睛没了。底下老马第一个回:定下来了?
徐东亮回:定了,四楼,四十平,朝南,首付二十四万。我妈说阳台能晒到太阳。
老马发了个大拇指。
大刘跟了一句:东亮你现在可以啊。
徐东亮回了个抠鼻子的表情:可以什么,首付借了一半。下个月开始又得紧着跑了。
群里笑成一片。
我把手机搁下来,去阳台收衣服。月亮挺圆的,楼下那棵桂花树的味一阵一阵飘上来。收完衣服回屋,我老公已经躺下了,翻着手机问我:“徐东亮那事彻底完了?”
“房子定下来了。”
“他不是还跑着车吗?”
“跑着。他说跑到五十五就回老家。”
“五十五……”我老公想了想,“那还有九年。”
“嗯。他说九年后他儿子毕业了,他爸妈也安顿好了,他就跟他媳妇回老家种菜养鸡。”
“他会种菜?”
“他说现学。”
我老公把手机放下来,关了台灯,黑地里说了一句:“这人现在倒是想明白了。”
我没接话,躺在黑地里,听着外面远远的有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
过了一会儿我说:“明早闹钟还是六点二十?”
“嗯,六点二十。”
“那我定了。”
我把手机闹钟打开,搁在枕头旁边。屏幕上亮着六个数字:06:20。
跟昨天一样,跟明天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