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同事跑网约车三年，去年冬天算了笔账，一年到头跑了十二万公里，扣掉所有成本，净赚不到五万，
去年冬天，我在小区门口碰见老周。
他刚从车上下来，熄了火，没急着上楼，站在路灯底下点了根烟。脸色发灰，眼眶凹进去一圈。我问他最近咋样。他把烟夹在指缝里，笑了一下，说：“跑了一年，算完账，还不如进厂。”
老周是我前同事。三年前从厂里辞了，说是受够了三班倒，要跑网约车，“时间自由，月入过万”。上个月他把账本摊给我看：一年跑了十二万公里，流水看着还行，扣掉车租、电费、保养、保险、违章，净落到兜里不到五万。他之前在厂里，算上加班费，一年到头稳稳当当能拿七万出头。
“白忙。”他说了两个字，把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顶上。
我是2016年毕业的，郑州一所双非一本，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专业。宿舍四个人，当年一起扛过制图板、熬过金工实习，毕业这么多年，各走各的路。老周不是我们宿舍的，但他是我们厂里那批同事的缩影。而我们宿舍四个，也在这几年里，各自撞上了自己的墙。
01
室友 A 是河南周口人，家里种地，父母农闲时去镇上打零工。
他在宿舍里成绩排前两名，属于那种不怎么吭声但考试从不掉链子的人。大二开始跟着老师做机械创新设计的项目，其实就是帮研究生学长打下手，画图、改尺寸、跑加工。他做事细，一张装配图能改十几遍不嫌烦。
大三下学期，他决定考研。原因很朴素：本科出去进厂，大概率是工艺岗或者设备岗，倒班，拿五六千。他想去设计岗，想坐办公室。目标定的是合肥工业大学，机械工程专硕。
第一次没考上。数学差了几分。毕业后他在学校旁边租了个单间，二战。那半年他瘦了十几斤，我暑假回学校办事见过他一次，桌上堆着李永乐的复习全书和一杯凉掉的速溶咖啡。
第二年上了。合工大机械专硕，三年制。读研期间他跟导师做新能源汽车零部件的课题，发了一篇中文核心。2023年毕业，秋招拿了三个 ：一个是郑州宇通的工艺岗，一个是苏州汇川技术的结构设计岗，还有一个是合肥本地一家做储能电池结构件的民企，规模不大但给的钱最多。
他去了汇川。
现在在苏州，结构设计工程师，画图、改方案、跟供应商扯皮，项目紧的时候连着加班。一年到手二十万出头，公积金按全额交。去年在吴江买了房，首付家里凑了一部分，自己攒了一部分，月供八千多。
他说不算轻松，但比本科毕业直接进厂强太多了。学历这道坎，我算是翻过去了。
02
室友 B 是郑州本地人，父母都在铁路系统，家里就他一个。
他在宿舍里活得最松弛。上课坐后排，期末前突击一周，成绩中不溜。他没什么大志向，也不想考研，用他自己的话说，我爸妈说了，有个正经工作就行。
大四那年他考了两次试。一次国考，报了铁路公安，没进面。一次河南省考，报的是郑州下面一个区的市场监督管理局，招两个人，他笔试第三，面试翻了第一名，总分第二，上了。
2016年秋天入职，试用期一年，之后定科员。
头两年他在基层所里，管食品安全和特种设备的日常检查，天天跑市场、看冷库、填表格。后来所里缺写材料的人，他顶上去了，开始写总结、报信息、应付各种汇报。他文笔一般，但胜在耐心，一篇材料改到领导点头为止。
现在他是四级主任科员，一个月到手五千多，加上各种补贴和年终，一年到手十一二万。公积金高，房贷基本覆盖得住。去年结的婚，媳妇是区里另一家单位的，俩人日子过得规律，周末回父母家吃饭。
他说他有时候也羡慕那些在企业拿高薪的同学，但看看自己的公积金账单和朝八晚五的作息，觉得也行。我这种人，出去卷也卷不过，安安稳稳挺好。
03
室友 C 是湖北襄阳人，父母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
他脑子活，大一进来就不太安分。课认真上，但心思不全在课本上。大二开始倒腾各种小生意，卖过四六级资料，开学季在宿舍楼底下摆摊卖被褥，暑假去武汉做地产中介的兼职。
大三那年他干了一件让我们都觉得意外的事：辅修了会计学。机械的课本来就不少，他又加了一个专业的课，天天满课，晚上在自习室啃会计分录。问他为什么，他说：机械我大概能学明白，但我不想一辈子跟图纸和机床打交道。给自己留条路。
大四他考了会计从业资格，毕业直接没投机械的岗位，去了郑州一家代理记账公司。月薪三千五，干了半年，跳槽到一家中型商贸企业做出纳。再后来考了初级、中级，一步步从出纳做到会计主管。
2021年他跳槽到武汉一家做医疗器械的民营企业，财务经理，带两个人。一年到手十八万左右，年底有奖金，看公司业绩。他在光谷附近买了套小两居，把父母从镇上接过来住。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机械四年没白读，逻辑思维和工程思维是底子。但真正让我吃饭的，是后来自己找的那条路。
最后是我。
我毕业后直接进了郑州一家重型机械厂，工艺工程师。说起来是工程师，其实天天泡在车间，跟工人师傅一起调工装、改参数、处理现场问题。夏天车间四十度，冬天四面透风。倒是不用倒班，但加班是常态。
干了三年，到手工资从四千五涨到六千。涨不动了。
2019年我跳槽去了一家做非标自动化的小公司，还是机械设计岗。公司接的项目杂，什么都做，产线改造、工装夹具、检测设备。我什么都得会一点，画图、选型、跟装配、调机。那几年积累了不少实战经验，但收入始终在七八千晃荡。
2021年我想转行。机械这行，本科毕业在河南，如果不进体制、不进大国企，天花板肉眼可见。我试过考公，河南省考三不限岗位，两百多人争一个，笔试都没过。也想过考研，但年纪和家庭压力摆在那，最后没迈出去。
2022年我进了一家做新能源电池设备的中型企业，还是机械设计。这次赶上了行业风口，公司订单暴增，我的薪资跟着涨了一截。现在一年到手大概十五万，在郑州不算低，但跟当年一起去苏州、深圳的同学比，差着一截。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考研考上了，或者毕业直接去长三角，会不会不一样。但也只是想想。日子是自己的，往前走。
04
说回老周。
他跟我一样，机械出身，毕业后进厂干了五年工艺。2020年觉得没意思，听人说跑网约车自由、来钱快，咬牙租了辆车入了行。
头一年还行。滴滴司机端显示他全年接了七千多单，流水刨去成本，剩了七万多。他觉得比厂里强，至少没人管。
第二年收入开始往下掉。他跟我说过，平台抽成名义上没涨，但特惠单和一口价单的比例越来越高，一单跑十几公里到手二十来块，算上空驶和电费，利润薄得像纸。郑州这边网约车数量涨得太快，他身边不少同行是从厂里、工地上转过来的，大家抢同一批单子。
去年他日均出车十一个小时，流水三百出头，好的时候能到四百。但账不是这么算的。我看了他的账本：车租每月三千八，充电一千五左右，营运险一年一万多，保养轮胎一年四千，加上偶尔的违章和剐蹭自费，一个月硬成本将近七千块。
一年十二万公里跑下来，流水八万多一点。扣掉所有，净落四万八。
他之前在厂里，算上加班，一年七万是有的。而且厂里管吃管住，社保虽然按最低档交，好歹有。跑车这一年多，他的腰椎和胃都出了毛病，去医院拍片子花了两千多。
平台把你算得死死的，你多跑两个小时，它就把单价再压一点。你永远跑不过算法。他说。
今年春节后他把车退了。托老同事介绍，去了港区一家做手机结构件的厂，还是干工艺，底薪加加班，一个月到手七千多。三班倒，他说习惯了。
折腾三年，回到原点。不对，比原点还差了一点。
05
写在最后。
我们宿舍四个人，加上老周，五条路。考研出去的A，考公上岸的B，自己找路子的C，留在行业里的我，还有绕了一圈回到车间流水线上的老周。
没有人暴富，也没有人彻底落魄。
机械这个专业，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它给你一门手艺，但这门手艺值多少钱，看你在哪干、干哪一端、什么学历、什么年头。本科在河南进传统制造业，六千是道坎，八千是天花板，除非进大厂或者转管理。去长三角珠三角，能高一些，但房价和生活成本也摆在那。读个研，确实能往上走一层，尤其是能进新能源、半导体设备这些风口赛道的，二十万不是梦。但大部分人没有那个机会。
老周的账本让我想明白一件事：很多选择，做的时候觉得是出路，过几年回头看，只是一段弯路。但弯路也是路，走过了才知道回头。
如果你问我机械还能不能报。普通家庭的孩子，能吃苦、不排斥车间和图纸、愿意往制造业发达的地区走，可以读。但别指望它让你轻松月入过万，也别指望它像计算机前几年那样给你暴富的幻觉。它就是一个老老实实的工科专业，你拿它当手艺，它给你一口饭吃。至于吃得好不好，看造化，也看你自己肯不肯多走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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