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管所办事大厅的空调开得猛,冷风直往脖子里钻。
我攥着排号纸坐在塑料椅上,屏幕刚跳到我的号,窗口里的女警员就皱起了眉。
她把我的身份证在机器上刷了两遍,又盯着屏幕看了足有半分钟,回头跟旁边工位的同事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同事也凑过来看,两个人对着屏幕指指点点。
我手心开始冒汗。
“李建军? ”女警员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安静,周围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
“是我。 ”
“你这辆车,过去三年有八十八次闯红灯记录没处理。 ”
我愣了一下。
排号纸在我手里被捏成一团。
八十八次?
这数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
“不可能。 ”我把手撑在台面上,“警官,这车我上个月才买的,二手市场,花了四万三,发票还在呢。 ”
女警员抬起眼看我,那眼神我见过——看骗子的眼神。
她把显示器转了个角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违章记录,时间、地点、车牌号,清清楚楚。
车牌是皖A开头,后面跟着五个数字,确实是我现在挂的这副牌。
“系统里显示这辆车从三年前就开始有违章,一直是这个牌照。 ”她手指点在屏幕上,“最近一次是两个月前,在长江东路和铜陵路交口,闯红灯,扣六分。 ”
两个月前?
那时候这车还在原车主手里。
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嗓子眼。
“警官,我真是上个月才过的户。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转账记录,“你看,三月十二号转的账,四万三,一分不少。 过户手续在二手车市场办的,当天就拿到临牌了。 ”
女警员没看我的手机。
她把一张单子推过来,上面印着“驾驶证拟吊销告知书”几个黑体字。
永久吊销。
这四个字比八十八次闯红灯还刺眼。
“你先去违章处理窗口核实。 ”她语气平了些,“如果确实不是你的违章,需要提供过户证明和原车主信息,走申诉流程。 ”
我拿着那张单子转身,大厅里所有人都在看我。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凑过来问:“小伙子,闯了八十八次? 你开飞机的? ”
我没理他。
走到违章处理窗口,队伍排了七八个人。
我站在最后面,手抖得握不住那张告知书。
上个月买这车的时候,原车主老赵拍着胸脯说“车况绝对好,就是有点小违章没处理,回头你自己弄一下”。
我当时没当回事,小违章能有多少?
顶多两三条。
八十八次。
三年。
平均每个月两次还多。
队伍往前挪。
我掏出手机给老赵打电话。
响了七声,没人接。
再打,直接挂断。
第三遍打过去,关机了。
我翻出二手车市场的交易合同,上面有老赵的身份证号和电话。
身份证号是3401开头的,合肥本地人。
我又翻转账记录,四万三转给一个叫“赵大柱”的账户。
名字和合同上一致。
排到我时已经过了四十分钟。
窗口里的男警员查了系统,抬头看我:“这辆车过户前有大量违章未处理,按照机动车登记规定,过户时应该处理完毕才能办理。 你当时怎么过的户? ”
“我不知道啊。 ”我声音发干,“二手车市场的人说没问题,当天就给我办了。 ”
男警员摇摇头:“那你要找市场方。 系统里这八十八次违章,有六十三次是原车主赵大柱的,有二十五次是过户后产生的。 过户后的这部分,是你的责任。 ”
“过户后? 我才开了一个月,怎么可能二十五次? ”
他把屏幕转过来。
最近的一次是昨天,在肥东县一个路口,闯红灯加压实线。
昨天我在工地上干活,车停在小区的,根本没动过。

“警官,这不对。 ”我指着屏幕,“昨天我没动车,车就停在小区里。 这违章怎么来的? ”
男警员看了我一眼,把那行记录点开。
照片放大,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牌被泥糊了一半,但能看清是皖A开头。
开车的人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车型和我买的那辆五菱宏光一模一样。
“牌照被套了。 ”男警员说得很平静,“你这车被人套牌了。 原车主那边的六十三次,也可能不全是他的。 但系统只认牌照,你得找到套牌车,或者证明这些违章不是你开的。 ”
我站在那里,手里那张告知书被汗浸湿了边角。
套牌。
八十八次违章。
永久吊销驾照。
我靠开车吃饭。
在工地上给老板开小货车拉建材,一个月四千八。
驾照吊销了,饭碗就砸了。
老婆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六。
儿子上初二,每个月补课费一千二。
房贷还有十二年,每个月三千七。
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从车管所出来,我给老板打了个电话请假。
老板在电话里骂了两句,说下午要拉三车水泥,没人开就扣钱。
我说扣吧,真去不了。
骑电动车到二手车市场,找到当初办手续的那家中介。
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代过户、代审车”的红字。
里面坐着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正翘着腿刷手机。
“赵大柱你认识吧? ”我把合同拍在桌上,“上个月在你这儿过的户,皖A那辆五菱。 ”
花衬衫抬眼看了看合同,又看了看我:“赵大柱? 不认识。 我们这儿每天过几十辆车,哪记得住。 ”
“合同上盖着你们公司的章。 ”我指着那个红戳,“你想赖? ”
他放下手机,坐直了身子:“哥,过户手续没问题,当时违章都处理完了才过的。 后面产生的违章,跟我们没关系。 ”
“过户前有六十三次没处理,这叫处理完了? ”
花衬衫愣了一下,拿起合同翻到第二页。
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该车所有违章已处理完毕,如有遗留,由原车主承担。
下面是赵大柱的签名和手印。
“你看,赵大柱自己签的。 ”花衬衫把合同推回来,“你找他啊,找我有什么用。 ”
“他电话关机了。 ”
“那我管不着。 ”他又拿起手机,“你要报案就报案,要起诉就起诉,别在我这儿耽误生意。 ”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刷短视频。
背景音乐是那种土味情歌,外放声音很大。
我攥着合同转身出门,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回到家已经中午。
老婆在厨房热剩饭,见我进门就问:“办好了? ”
我没说话,坐在沙发上。
她把饭菜端过来,两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盘昨天剩的红烧肉。
我拿起筷子又放下。
“到底怎么了? ”她坐到对面。
我把事情说了。
她听着听着,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八十八次? 那得扣多少分? ”
“不是扣分的事。 ”我看着她,“要永久吊销驾照。 ”
她脸白了。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响。
楼下有人倒车,喇叭声刺耳。
“那怎么办? ”她声音发哑,“你工作怎么办? 房贷怎么办? ”
“我去找赵大柱。 ”
“找得到吗? ”
我没回答。
把碗里的饭扒完,起身拿外套。
她在后面喊:“你下午不是要上班? ”
“请假了。 ”
出门的时候儿子正好放学回来,背着书包在楼道里跟我撞了个满怀。
他仰头看我:“爸,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
“没事。 写作业去。 ”
他哦了一声,侧身让我过去。
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老婆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围裙还系着。
我冲她摆了摆手,她没动。
赵大柱的身份证地址在瑶海区一个老小区。
我骑电动车过去,四十分钟。
小区没门禁,楼号模糊,找了半天才找到六栋。
上到四楼,敲门。
没人应。
对门一个老太太开门倒垃圾,看见我就问:“找赵大柱? ”
“对,他在吗? ”
“搬走啦。 ”老太太把垃圾袋放在门口,“上个月就搬了,房子租出去的。 你是来要账的吧? 前面来过好几拨了。 ”
“搬哪儿去了? ”
“那我哪知道。 ”她上下打量我,“你是他什么人? ”
“买他车的。 ”
老太太哦了一声,摇摇头:“他那车,撞死过人你知道不? ”
我后背一紧:“什么? ”
“前年冬天,在肥东那边,撞了一个骑电动车的。 人没救过来。 赵大柱赔了不少钱,车也修了。 后来就一直不太平,三天两头违章。 ”她压低声音,“那车邪乎,你最好别开了。 ”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四周暗下来。
老太太又按了一下开关,灯重新亮起,照着她脸上的皱纹。
“撞死人? ”我问,“交警没扣车? ”
“扣了,后来放出来了。 赵大柱托了人,把车弄出来修了修,接着开。 再后来就卖了。 ”老太太提了提手里的垃圾袋,“你抓紧找他吧,那人滑得很。 ”
下楼的时候我腿有点软。
骑上电动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
转到天黑,转到路灯亮起来,转到手机响了三遍我才接。
是老婆打来的:“你在哪? 儿子发烧了,三十九度二。 ”
我掉头往家赶。
到家时儿子已经吃了退烧药躺在床上,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贴着退热贴。
老婆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体温计。
“你去哪了? ”她声音带着哭腔。
“找赵大柱。 ”
“找到了吗? ”
我摇头。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体温计上的绳子。
儿子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着梦话。
窗外有辆改装车炸街,油门轰得震天响,儿子被惊得抖了一下。
我走到阳台上,给工地老板打电话。
响了三声就接了。
“明天能来吗? ”老板问,“下午三车水泥,你不来没人开。 ”
“来。 ”我说,“驾照的事还没完,但我先来干活。 ”
“行。 对了,你那个违章,我帮你问了一下。 ”老板顿了顿,“我表弟在交警队,他说这种套牌案不好查。 你要么认栽,把罚款交了,驾照降级;要么就自己找证据,找到那辆套牌车。 ”
“六十三次违章,罚款得多少? ”
“一次两百,六十三次就是一万两千六。 加上滞纳金,可能翻倍。 ”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一万两千六。
我四个月工资。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阳台上晾着儿子的校服,风吹过来,袖子打在我脸上。
楼下夜市出摊了,铁板鱿鱼的油烟味混着炒饭的香气往上飘。
我站了很久,直到老婆出来叫我。
“儿子退烧了。 ”她说,“你进来吃饭吧。 ”
我转身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脸上有操劳过度的黄气。
我们结婚十六年,她从没跟我红过脸。
哪怕最穷的时候,买不起肉,她也能用土豆做出三个菜。
“这车,我明天去退。 ”我说。
“人家能退吗? ”
“不退也得退。 车有问题,事故车,套牌车,他赵大柱一样都没跟我说。 ”
她点点头,没再问。
转身进厨房端饭。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我把车开到二手车市场。
花衬衫还没开门,我就站在门口等。
等到九点半,他骑着电动车过来,看见我,车都没下。
“你怎么又来了? ”
“退车。 ”我挡在他前面,“这车是事故车,撞死过人,你合同上没写。 属于重大隐瞒。 ”
花衬衫脸色变了:“什么事故车? 我不知道。 ”
“赵大柱前年撞死人,交警有记录。 你要是不退,我就去法院告你欺诈。 顺带把市场管理方也告上,你看他们管不管。 ”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电动车停好,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还是昨天的样子,烟味混着方便面味。
他坐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
“退不了。 ”他说,“钱已经给赵大柱了,我上哪给你退去。 ”
“那你就把赵大柱找出来。 ”
“找不着。 他留的地址是假的,电话也换了。 ”花衬衫摊手,“我也是受害者。 ”
“你受害者? ”我一把揪住他领子,“你盖的章,你签的合同,现在跟我说你受害者? ”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脸涨红了:“你松手! 我帮你查,我帮你查还不行吗! ”
我松开他。
他揉着脖子,坐到电脑前,打开一个系统。
车管所的内部系统,不知道他怎么有账号。
他输了车牌号,页面跳出来。
“你看,这辆车最后一次过户是上个月十五号,从赵大柱名下过到你名下。 但是——”他指着屏幕,“在你之前,这辆车还有一次过户记录。 去年八月,从另一个人名下过到赵大柱名下。 ”
“另一个人是谁? ”
“叫孙强。 ”花衬衫放大那个名字,“身份证号340122开头的,肥东人。 ”
肥东。
撞死人的地方就在肥东。
“你有孙强的电话吗? ”
“系统里只有名字和身份证号,没有电话。 ”花衬衫把屏幕关了,“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退车的事,你找赵大柱,找不着就报警。 ”
我走出中介,站在太阳底下。
手机响了,是交警队打来的,通知我下周去参加吊销驾照的听证会。
“你可以带证据来。 ”电话里的声音公事公办,“如果有证据证明违章不是你产生的,可以撤销。 ”
我挂了电话,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孙强。
我不认识他,但系统里有他的身份证号。
我托老板的表弟查了一下,户籍地址在肥东县一个镇上。
下午我骑电动车去了肥东。
三十多公里,骑了一个半小时。
找到那个村子的时候天快黑了,村口有个小卖部,几个老头在下棋。
我问孙强家在哪,一个老头抬头看我:“孙强? 他坐牢了。 ”
“坐牢? ”
“醉驾撞人,判了两年。 上个月刚进去。 ”
我愣在那儿。
老头指了个方向:“他家在村东头,铁门那家。 他老婆在家。 ”
我找过去。
铁门虚掩着,院子里晾着小孩衣服。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蹲在地上择菜,看见我站起来。
“你找谁? ”
“孙强家? ”
她眼神警惕:“你是? ”
“我买了他的车,皖A那辆五菱。 ”
她脸色变了,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扔:“那车跟我们没关系了,早就卖了。 ”
“我知道。 我来是想问,那车当年撞人的事。 ”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转身往屋里走。
我以为她要关门,她却端着个凳子出来,放在院子里。
“坐吧。 ”她自己也坐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想问什么? ”
“那车撞死人之后,孙强怎么处理的? ”
“赔钱。 ”她声音低下去,“把家里积蓄全掏了,还借了十几万。 车修了修,卖给了赵大柱。 赵大柱知道这事,压了价,只给了两万。 ”
“赵大柱是干什么的? ”
“二手车贩子。 专门收这种事故车,修一修再卖。 ”她抬头看我,“你买的时候他没告诉你? ”
“没有。 ”
她苦笑了一下:“他就靠这个赚钱。 你去找他,他肯定不认。 ”
“他搬走了。 ”
“搬走? ”她愣了一下,“他上个月还来过,给我送了两千块钱,说是车又卖了,补给我的。 ”
“什么时候? ”
“上个月二十号左右。 ”
我脑子里转了一下。
上个月二十号,我刚买完车不到十天。
赵大柱拿着我的钱,跑来给孙强老婆送了两千。
这人没跑远,还在本地。
“他有说住哪吗? ”
“没说。 但他开一辆白色宝骏,车牌号我记得尾数是73。 ”
我记下。
从孙强家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村道没路灯,电动车灯照着前面的土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黑黢黢的。
骑到镇上,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三十块钱一晚,房间里一股霉味。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赵大柱。
白色宝骏,尾号73。
还在本地。
专门倒腾事故车。
我拿起手机,给老板的表弟发了条短信:帮我查一辆白色宝骏,尾号73,车主可能是赵大柱。
十分钟后回复:查到了,车主叫赵大柱,登记地址是包河区一个小区。
但那个地址是假的,人不在那儿住。
假的。
又是假的。
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
窗外有狗叫,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八十八次违章记录,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一样爬。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包河区那个小区。
地址是假的,但物业说赵大柱确实来过,租了一个车位,停了半个月,后来不来了。
“他那车我认识。 ”保安指着停车位,“白色宝骏,右边车门有道划痕。 前阵子天天晚上来,白天走。 后来突然就不来了。 ”
“知道他白天去哪吗? ”
保安摇头:“那我哪知道。 不过他那车以前在小区门口洗车店洗过,你去问问。 ”
洗车店老板翻了翻记录,说赵大柱办过一张洗车卡,留了个电话。
我打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谁? ”
“赵大柱? ”
那边沉默了两秒:“你谁啊? ”
“李建军。 买了你车的那个人。 ”
电话里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他在开车。
背景里有导航的提示音:“前方三百米有违章拍照。 ”
“你车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他声音很冲,“过户都过了,你自己处理。 ”
“你卖的是事故车,撞死过人的。 合同上没写,属于欺诈。 ”
“你爱告告去。 ”他准备挂电话。
“交警下周开听证会,永久吊销我的驾照。 ”我对着手机喊,“八十八次违章,六十三次是你的。 你要是不出来解决,我就把孙强的事一起捅出去。 他醉驾撞人,你收车倒卖,一条线上的,谁也跑不了。 ”
电话那头安静了。
导航还在响:“前方路口右转。 ”
“你想怎么样? ”他终于开口。
“把违章处理了。 该你承担的你承担,该我承担的,我认。 但事故车的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明天下午两点,长江东路那个加油站旁边,我把违章处理单带给你。 ”
“你最好别骗我。 ”
“骗你我是孙子。 ”他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
加油站旁边有个便利店,我买了瓶水站在门口等。
两点过了十分,一辆白色宝骏从东边开过来,右边车门果然有道划痕。
车停在我面前,赵大柱从驾驶座下来。
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往我面前一递。
“违章处理单。 六十三次,罚款全交完了。 ”
我接过来翻了翻,确实是交警队的处理回执。
但还有二十五次过户后的,那些他不认。
“过户后的你自己处理。 ”他点了一根烟,“我卖车的时候跟你说了有小违章,你自己没查。 ”
“你说小违章,没说八十八次。 ”
“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吐了口烟,“车你开着,违章你处理,天经地义。 ”
我看着他。
他把烟叼在嘴里,两手插兜,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行。 ”我把处理单收好,“那事故车的事,我去交警队报案。 孙强醉驾撞人,车修了之后你收过来倒卖,隐瞒重大事故信息。 你猜交警会不会查你? ”
赵大柱脸色变了。
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手里捏着。
“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
“我不要脸。 ”我往前走了一步,“我一个月挣四千八,房贷三千七,儿子补课费一千二。 你要是不把这事解决了,我就天天去你车行蹲着。 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你报警我就说你诈骗,咱们看谁耗得过谁。 ”
他盯着我,眼睛眯起来。
便利店门口的喇叭在放促销广告,一遍一遍的,吵得人心烦。
一辆公交车进站,刹车声刺耳。
“二十五次违章,我帮你交。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再加五千块钱,当补偿。 你写个收条,这事了了。 ”
“一万。 ”
“你抢钱啊? ”
“你卖事故车,按消费者权益法,退一赔三。 四万三的车,赔三倍就是十二万九。 我要你一万,是给你留活路。 ”
他嘴角抽了抽。
远处有交警巡逻车经过,他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我知道他怕什么。
他的车行经不起查,一查全是事。
“八千。 ”他说,“现金。 ”
“一万。 现在就给。 ”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转身走到宝骏车后面,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
他数了一沓钱出来,往我手里一塞。
“一万。 写收条。 ”
我从便利店借了纸笔,写了收条。
他拿过去看了一眼,揣进兜里,上车走了。
白色宝骏汇入车流,很快看不见了。
我攥着那沓钱站在路边。
一万块,厚厚一沓。
够交二十五次违章的罚款了。
但驾照能不能保住,还得看下周的听证会。
听证会那天我带了所有材料:过户合同、转账记录、赵大柱的违章处理单、孙强家的地址和证言。
交警队的一个科长主持,看了材料,又问了几个问题。
“套牌的事你报案了吗? ”
“报了。 派出所说在查。 ”
“行。 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 六十三次违章由原车主处理完毕,剩下的二十五次,如果能证明是套牌车产生的,可以撤销。 但你需要提供套牌车的线索。 ”
我把赵大柱那辆白色宝骏的车牌号报上去。
“这辆车有嫌疑。 原车主赵大柱长期套用我的牌照。 ”
科长记下来:“我们会核实。 你先回去等通知。 ”
等通知等了九天。
第九天下午,交警队打来电话:套牌车找到了。
赵大柱的白色宝骏,在肥东一个修理厂被查获,车上挂着我的牌照。
他不仅套我的牌,还套了另外两辆车的牌。
案子移交刑警队了。
我的二十五次违章全部撤销。
驾照保住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老婆做了四个菜,还买了一瓶啤酒。
儿子烧退了,坐在桌边写作业。
我把驾照放在桌上,她拿起来看了又看。
“保住了? ”
“保住了。 ”
她眼圈红了,转身去厨房端汤。
儿子抬头问我:“爸,那个卖你车的人抓了? ”
“抓了。 ”
“活该。 ”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我喝了一口啤酒,苦的。
窗外有辆车经过,远光灯扫过天花板。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老婆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看着儿子埋头写字的侧脸。
手机响了,是老板发来的:明天早上六点,老地方,三车水泥。
我回了一个字:好。
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楼下夜市还在出摊,铁板鱿鱼的油烟味往上飘。
对面楼有户人家在吵架,摔东西的声音隐约传过来。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驾照,硬硬的,还在。
这世上坑你的人,往往是你最不设防的那一个。
但只要你敢把桌子掀了,谁也别想体面地吃完这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