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边停一下。”
早上七点四十,建设路和新华街交叉口,那个穿荧光黄背心的交警手一伸,正好横在我车把前头。我脚一撑地,电动车晃了两下,后座绑着的工具包磕在挡泥板上,咣当一声。
“知道为什么拦你吗?”
我说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这条路我骑了六年,从修车铺到物业公司,一天来回四趟,闭着眼都能摸过去。查头盔我戴了,查逆行我没逆,查带人我后座只绑工具不拉人。
“你这车,属于电动摩托车。”他指了指我脚底下那辆银灰色电动车,“要摩托车驾驶证的。”
我愣了一下。这车是我三年前在城北旧货市场买的,连牌带车一千四,卖车的老头拍着胸脯说:“放心骑,不用驾照,不用保险,交警不管。”我骑了三年,别说罚单,连提醒都没人提醒过一句。
“师傅,我这车是电动的,又不是烧油的,哪来的驾驶证?”
“出厂合格证上写的是电动轻便摩托车,功率超了。”他懒得跟我多解释,从腰包里掏出一台巴掌大的机器,开始摁,“没证驾驶机动车,罚款两千。”
两千。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老婆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儿子刚上高一,开学交完学杂费、校服费、住宿费,卡里还剩不到一千块钱。这两千块掏出去,下半个月全家得靠我老丈人接济。
“同志,能不能通融一下?我真不知道这车要证,卖车的也没说——”
“谁说的你找谁去。我这儿只看车,不看人。”他手没停,罚单已经打出来了,滋啦一声撕下来,“十五天内去银行交,不服可以申请行政复议,也可以去法院起诉。单子上都写着。”
我接过来,纸还热乎。上面一行行字我扫了一遍,没怎么看懂。抬头看见他已经在拦下一辆了,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车后头绑着个蓝色保温箱。小伙子也没证,也在那争。
我站在路边,手里攥着罚单,指头尖有点发麻。倒不是怕,就是觉得堵。第二天中午在食堂,我跟工位上几个同事说了这事。老宋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我靠,两千?抢钱啊?”
“说是电动摩托车,要驾照。”
“那你考一个呗。”
“考摩托驾照得去驾校报名,学费八百,加上请假考试,前后折腾一个月。我哪有那工夫?”
旁边的赵四插了一句:“你傻啊,去告他。我听我老乡说,他们那有人也是电动车被罚了,去法院告,最后撤销了。”
老宋斜了他一眼:“你老乡是听谁说的?”
“反正是有人赢了。”
老宋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赢不赢的先不说,两千块钱,打官司得花多少工夫?你能折腾得起?”
我没接话。饭吃完,我把餐盘端到回收处,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出来。
晚上到家,老婆刘桂芳正在水池子前头择韭菜。我把罚单从兜里掏出来,搁在茶几上。她手上都是水,甩了两下过来看。
“罚款两千?啥意思?”
“交警说我这车是电动摩托车,要摩托车驾驶证,我没有,按无证驾驶罚。”
“你骑了三年了,怎么现在才说?”
“以前没查呗。”
她把罚单往茶几上一拍:“那你就去交,还能咋办?跟交警讲道理,你讲得过人家?”
“我不服。”
“你不服能咋的?”她声音高了半个调,“两千块钱交了就完了,你还想干啥?去告?你本事大了你。”
我没吭声,换了拖鞋进厨房淘米。电饭锅的插头有点松,我按了两下才亮灯。刘桂芳跟进来,靠在门框上,语气软了一点:“老周,咱家什么条件你知道,儿子下个月的生活费还没着落呢。你打官司不要钱?不要时间?请假不扣工资?”
“那就认了?”
“认了。”
我没应她。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交警摁机器的样子。他那么笃定,好像我的车天生就该被罚,好像我这种人知不知道什么“轻便摩托车”根本不重要。两千块在他那儿就是个数字,在我这儿是搬多少台水泵、通多少回下水道才能攒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绕了三条街,把车骑到老宋的修车铺去了。老宋正蹲地上给一辆三轮车换内胎,满手黑油。见我来了,头都没抬:“你还真琢磨这事呢?”
“你帮我看看这车。”我把罚单递过去,“上面写的型号,跟你铺子里见过的那些一样不?”
老宋拿手背蹭了蹭方向盘,接过罚单瞄了一眼,站起来走到我车跟前,弯腰看了看车架上的铭牌,又捏了捏轮胎。
“你这车比普通自行车式电动车大一圈,电机功率肯定超了。现在新规是抓这个。”
“那我买的时候没人告诉我啊。”
“卖车的只管卖,哪管你上不上路。”老宋直起腰,“你真要告?”
“嗯。”
“那你得先搞清楚一件事——你是想赢,还是想出这口气。”
“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老宋拿抹布擦手,“想出气,你就去告,输赢都能上法院折腾一圈,心里舒坦点。想赢,你得先弄清楚法院认什么。你嘴说不知道要证,法院不会因为这个判你赢。”
这话把我问住了。我站在铺子门口,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电动车,有一半跟我这辆差不多大。他们都没证,也都没被罚。凭什么就我倒霉?
“我听说有人告赢过。”
“谁?”
“赵四他老乡。”
老宋笑了一声:“赵四他老乡干啥的你都不知道。司法所上班的?律师?人家知道该递什么材料、该调什么证据。你一个修水管的,连起诉状都不会写。”
“你帮我问问。”
“我帮你问谁去?”
我想了想:“你不是认识那个开出租的老陈吗?他前年跟人打过官司。”
老宋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哦,你说交通局那事。他那个跟你的不一样,他是被扣了营运证,人家有法条可依。你这个……你自己去问问吧。”
当天下午,我请了两个小时假,骑着车去了老陈常趴活的火车站北广场。老陈正靠在车门上抽烟,见我过来,先把烟掐了——他开车不让人在车里抽。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老陈听完,没急着答话,先问了我一句:“你确定你那车是电动车?”
“确定啊,充电的,不是烧油的。”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那车的合格证还在不在?”
我一愣。合格证?三年前买车的破纸片子,早不知道扔哪去了。
“没有合格证,你连自己骑的是什么东西都证明不了。”老陈敲了敲车顶,“小老弟,听我一句劝,两千块交了拉倒。打官司要证据,你手里啥都没有,去了也是白搭。”
“那法院总得看现场吧?我车就在这,是不是电动的,法官一看就知道。”
“法官一天审几十个案子,他看你那车?他看的是卷宗。交警说你车功率超标,人家有测的数据,有照片,有出厂信息。你有什么?你有一张嘴。”
我从火车站骑回家,一路上越想越闷。到家把车支在楼道口,蹲下来自己看车架上的铭牌。小铁皮已经锈了,拿指甲刮了半天才看清一行小字:电机功率六百瓦,整车质量五十五公斤。我也不懂这算不算超标,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
我表弟在司法局上班,平时跟我不怎么联系,但这种事问他准没错。过了半小时,他回了条语音:“哥,六百瓦确实超了,现在标准是四百瓦。你这车按现行规定就是电动轻便摩托车,属于机动车。没证驾驶罚款两千,幅度没问题。”
“那我告不赢?”
“也不是完全告不赢。处罚要看程序有没有问题。他们开单子的时候给你看证件了没?有没有告诉你三分之二的听辩权利?有没有当场送达处罚决定书?”
我回忆了一下,那个交警从头到尾就跟我讲了几句,什么三分之二的什么权利,压根没提。单子倒是当场打印给我了,但上面那密密麻麻的字,他一句没解释。
“那我可以告?”
“可以告。但你得想清楚,赢了也只是撤销这一次的处罚,不代表你以后骑车就合法了。路是路,法是法,你最后还是得去考驾照。”
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坐在沙发上想了一晚上。儿子下晚自习回来,看见我坐在黑灯瞎火的客厅里,吓了一跳:“爸你咋了?”
“没事,想点事。”
“妈说你要跟交警打官司?”
“你妈嘴真快。”
“爸,我们班同学他爸是律师,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我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平时就知道打游戏,这会儿倒挺上心。
“不用,写你的作业去。”
但那天夜里,我把表弟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咂摸了好几遍。赢了只是撤销这一次,以后还得考驾照。那我折腾什么?为了那两千块?退回来是两千,可请假、路费、印材料,也得搭进去五六百。里外里不划算。
可我一闭眼,就想起那个交警手一伸的样子。他一伸手,我就得掏两千。他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吗?他知道这两千块对我家意味着什么吗?他不知道。他连问都没问一句。在他眼里,我就是个违反规定的骑车人,罚单开出来,我的难处跟他没有关系。
这口气,咽不下去。
第二天,我先去了交警大队的法制科。一个年轻女警接待的我,态度倒还行,听我说完,给我倒了杯水:“你去复议也可以,但我实话跟你说,维持原处罚的可能性比较大。你这车确实是轻便摩托车,法律上写得明明白白。”
“那我不复议了,直接去法院起诉。”
她放下手里的笔,看了我一眼:“你想好了?起诉要交诉讼费,要准备材料,开庭还得请假。”
“想好了。”
“行。你去立案庭,带身份证、罚单、还有起诉状。起诉状不会写的话,那边有模板。”
我从法制科出来,在走廊里碰见那个姓吴的交警。他正端着搪瓷缸子往办公室走,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问问起诉的事。”
他皱了皱眉:“两千块钱,至于吗?”
“至于。”
他没再说什么,侧身让我过去了。我走出一截,听见他在背后嘟囔了一句:“较这个真干什么。”我没回头。
接下来一周,我白天上班,晚上在儿子的书桌上写起诉状。一张A4纸,我写了撕、撕了写,来回改了四五遍。刘桂芳看我趴那儿写,嘴上不说什么,但把厨房的灯给我多开了一个。有一天晚上她端了杯牛奶进来,往桌上一放,说了句“写吧”,转身就出去了。
起诉状最后是照着法院立案大厅模板改的。核心就几句话:我骑的是电动自行车,不是机动车,交警处罚错误,请求撤销。我自己看着都觉得底气不足,但没别的写法。
立案那天是个周三。我请了半天假,八点半到了区法院诉讼服务中心。大厅里人不多,取号机吐出来一张小纸条,前面排了六个人。我找了个塑料椅子坐下,看墙上贴的立案流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轮到我的时候,窗口里的姑娘把材料翻了一遍,抬头问:“事实和理由就这些?”
“嗯。”
“你主张的是车不属于机动车,但你的车电机功率六百瓦,超标了,属于轻便摩托车。这个你在起诉状里没否认,也没提供相反证据。你确定要立案?”
“确定。”
“诉讼费五十,交完回去等开庭通知。”
五十块钱交出去,换回来一张收据。我把收据叠好塞进钱包夹层,跟工资卡放在一起。
开庭定在四周以后。这四周里,我做了件事——把能找的证据都找齐了。买车时候的收据找不着了,但我在手机相册里翻到了三年前刚买车时拍的一张照片,车架上的铭牌清清楚楚。我又让老宋帮我查了这车型的出厂参数,果然是六百瓦。我还去了一趟旧货市场,当年卖车那老头早不在了,摊位换成卖水果的。旁边摊主说,那老头去年就不干了,回老家了。
老宋说:“你这证据拿上去,等于自己证明自己有罪。”
“我知道。可我要是不提,到时候人家拿出来,我更被动。”
“那你等于承认车是摩托车了,还怎么告?”
“我告的是程序。”
这话是表弟教我的。他在电话里说得很直白:“你实体上赢不了,车确实超标。你要咬住程序,他们开单子的时候有没有给你陈述申辩的机会?有没有当场告知你违法事实和依据?罚单送达的时候有没有让你签收?这些才是你能抓的。”
我心里其实没底。开庭前三天,法院打电话来确认双方是否到庭。我请了一天假,刘桂芳那天破天荒没说我,早起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吃完了去,别空着肚子。”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我穿了件干净夹克,提前半小时到了法院。法庭在一楼,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是那个姓吴的交警,没穿制服,换了件深蓝夹克。旁边还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估计是法制科的。
法官进来的时候,我站起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她摆摆手让我坐下:“不用这么紧张,就是问几个问题。”
庭审没有电视里演的那么激烈。法官先让我念起诉状,我照着念了一遍,声音有点抖。然后对方答辩,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拿出一叠材料,说处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程序合法。
法官问了我几个问题:“这辆车你骑了多久?”
“三年。”
“三年里有没有被查过?”
“没有。”
“你有没有摩托车驾驶证?”
“没有。”
“你知不知道这辆车属于轻便摩托车?”
“不知道。买车的时候商家说不用证。”
“商家有没有书面承诺?”
“没有。”
“那你有没有去车管所核实过?”
“没有。”
问到这儿,法官停下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就是很平静地看了我一下,然后低头翻材料。
接着她问吴警官:“处罚决定书送达时,当事人有没有签收?”
吴警官说:“当场打印,当场交付,他拿走了。”
“有没有让他签字确认?”
“签字栏他空着没签。我们当时也忙,没坚持。”
法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就问到了陈述申辩的事。吴警官说现场已经口头告知了,我反驳说他就说了句“不服可以复议”,别的什么都没讲。法官问有没有录音录像,吴警官说路口监控只拍不录声音。
最后法官说:“双方有没有补充?”
我摇头。对方也摇头。
“择期宣判。”
从法庭出来,吴警官在门口台阶上抽了根烟,看见我,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没说话。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递了张名片给我:“结果出来之前,你要是想调解,可以联系我。”我把名片接了,塞兜里,到现在也没打过那个电话。
等了十二天。第十二天下午,我正在物业办公室修一个漏水的水龙头,法院电话打过来了。我手上全是密封胶,拿胳膊肘蹭了接听键。
“判决结果出来了,你过来拿判决书,或者我们寄给你。”
“我现在去。”
我跟主管请了半小时假,骑着自行车去的法院——电动车我没敢再往那边骑。拿到判决书的时候,我翻到最后一页看结果,上面写着:撤销被告某交警大队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
我赢了。
但往后翻了一页,理由部分我看了三遍才大致明白。判决书里说,交警大队作出的处罚决定,在告知程序上存在瑕疵,未能充分保障当事人的陈述申辩权利,因此予以撤销。但在判决书最后一段,又写了这么一句:被告可依法重新作出处理。
我拿着判决书站在法院门口,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赢了,但又好像没完全赢。罚款是退回来了,可判决书也没说我以后就能接着骑。
我先把电话打给了老宋。老宋在电话里吼:“赢了?真赢了?”
“赢了。但上面又说他们可以重新处理。”
“啥意思?退了钱还要再罚一次?”
“我也不知道。”
我又打给表弟。表弟听完,语气平静:“程序违法,撤销处罚。但行政机关可以重新走一遍程序再罚你。判决书这么写,等于说你这次赢了,下次他们按规矩来,还是能罚。”
“那我这官司打了个啥?”
“打了个程序正确。以后他们罚你,至少得让你把话说清楚。”
我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抽了根烟。五十块的诉讼费,换来两千块罚款撤销。但我要的不是钱。我想要的是一个说法——这车到底算什么东西,我到底能不能骑。法院没给我这个答案。
后来事情传出去了。先是我老婆在超市跟同事说了一嘴,然后整个超市都知道了。再然后是我们物业公司,连经理都跑来问我:“听说你把交警队告了?赢了?”
我说赢了。
“那以后电动车是不是都不用证了?”
“没说不用证。”
“那你这官司赢了有啥用?”
“他们程序不对。”
经理挠了挠头,走了。
邻居老马是退休教师,平时就爱跟人摆龙门阵。那天在楼下碰见我,一把抓住我胳膊:“小周,听说你打官司赢了?来来来,给我讲讲,我儿媳妇也骑电动车被罚过,能不能也去告?”
“马叔,我这个是程序问题,人家该罚还是罚。”
“程序?什么程序?”
我给他解释了半天,他听完更糊涂了:“你就说,以后你骑车还罚不罚?”
“没证还是罚。”
“那你这不是白折腾?”
“钱退回来了。”
“退了两千,你花了多少?”
“请假扣了四百多,诉讼费五十,路费印材料一百多,算下来到手剩一千四。”
“一千四。”老马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折腾一个月,挣一千四。值当?”
我没回答他。值不值当,我自己也说不清。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学校那边。儿子班主任在家长群里转发了一条本地公众号消息,标题写的是“某市民骑电动车被罚两千,起诉交警队获胜”。虽然没写名字,但时间地点一对,好几个家长都猜出来是我。班主任给我老婆发微信,说能不能请我去班里给学生做个法治讲座。
我老婆问我:“你去不去?”
“去啥去,我连判决书都没看明白,给人家讲啥?”
最后没去。但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大家只关心结果,不关心过程。他们听到的是“有人把交警队告赢了”,至于赢的是什么、为什么赢、赢了以后怎么办,没人细究。就像老马说的,“赢了等于没赢”。
一千四到手那天,我去建设路和新华街那个路口站了一会儿。吴警官还在,还是那个姿势,手一伸,拦下一辆电动车。这回是个老太太,后座绑着菜篮子。老太太嗓门大,站在路中间嚷嚷:“我孙子都上初中了我不会骑车?我这车买了五年了没人说要证!”
吴警官这回没急着开单,站在那解释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最后还是掏了钱,嘴里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远远看着,没过去。判决书上写的那段话,我后来背下来了:撤销处罚的原因,是程序瑕疵。但车还是那个车,人还是那个人,老太太下回骑车没证,照样得挨罚。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骑着那辆电动车上班,在同一个路口碰见吴警官。他看了我一眼,招招手让我过去。我把车停他跟前。
“你还是没证啊?”
“没考。”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摆了下手:“走吧。下次记得去考个证,别哪天又碰上。”
我骑出去一段路,在路边停下来。坐在马路牙子上,把头盔摘了,点了根烟。路口人来人往,电动车呼呼地从身边过,没牌没证的多得是。他们都不知道自己骑的是“轻便摩托车”,也不知道哪天会被拦下来,被一个不认识的人伸手一挡,就得掏两千块钱。
我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戴上头盔,拧了电门。
车还是那辆车,路还是那条路。该交的钱退了,该说清楚的我还是没完全说清楚。老婆问我以后怎么办,我说还能怎么办,要么去考个本,要么哪天再被拦下来,再交两千,再告一回。
她瞪了我一眼:“你还没折腾够?”
我没说话,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下楼修水管去了。楼道里灯又坏了,得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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