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折上那20万是我公公做心脏搭桥手术的救命钱。
我把它取出来那天,银行柜员隔着玻璃问了我两遍,确定要全部取走吗。
我说确定。
钱装进黑色塑料袋里,沉甸甸的,拎在手里像拎着一条人命。
我直奔城南那家4S店。
李志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我上个月给他买的那件灰色羊绒大衣,手插在兜里,看见我就笑。
他说姐,我就知道你靠谱。
我把塑料袋递过去,他打开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又马上合上,说姐你放心,等我工程款下来立马还你。
我没说话。
我看着他走进财务室刷卡,打印机滋滋响着吐出购车合同。
他买的是那辆十七万八的SUV,剩下的两万二他说要买保险和装潢。
我站在展厅里,暖气吹得人发晕,脚底下踩着光溜溜的大理石地砖,忽然想起公公躺在医院走廊加床上的样子,身上盖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嘴里念叨着什么时候能排上手术。
那天晚上回家,老公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抽烟。
茶几上摆着一张银行短信提醒的截图,是我取钱那笔。
他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掸,抬头看我,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他说我爸的救命钱呢。
我说借给李志了,他工程款下个月就下来。
陈建国站起来,把茶几掀了。
玻璃碎了一地,烟灰缸砸在电视柜上,弹回来磕到他额头,血顺着眉毛往下淌。
他没擦,转身走到阳台,把洗衣机上那盆绿萝举起来摔在地上。
花盆炸开,土溅到窗帘上。
那是我们家最后一件完好的家具了,电视机上个月刚被他一拳打裂了屏,冰箱门被他踹凹进去一块,饭桌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声音。
我看着他后脑勺那块秃了的地方,是去年在工地上被钢管砸的,缝了八针。
我没走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
公公住在心外科走廊的加床上,婆婆在旁边用搪瓷缸子喂他喝水。

看见我来,婆婆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医院催款单,上面写着欠费三千八。
她说你爸昨晚又疼了一夜,止疼针不管用了,医生说要尽快手术,再拖下去血管堵死就来不及了。
我接过催款单,纸边割得手指头生疼。
公公睁眼看我,嘴唇干裂起皮,声音跟拉风箱一样。
他说小娟,爸不怪你,钱的事爸再想办法。
我把他手塞回被子里,手背上的留置针青紫了一片。
从医院出来我给李志打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
背景音里有女人笑的声音,还有碗碟碰撞的脆响。
他说姐我在外面吃饭呢,钱的事你放心。
我说我公公等钱手术,你那边能不能先凑一点。
他顿了一下,说姐,车已经上牌了,退不了,你再容我几天。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风灌进领口里。
停车场收费员举着二维码冲我喊,停车费十五。
我摸了摸兜,只有三块五毛钱硬币。
那天下午我去了李志的工地。
他在城郊接了个小装修工程,给一个私立幼儿园翻新教室。
我去的时候他正站在脚手架上抽烟,看见我脸色变了变,从架子上跳下来,把我拉到一边板房后面。
他说姐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你的工程款什么时候下来。
他支支吾吾,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银行卡,说这里面有两万,你先拿着。
我问剩下的呢。
他说甲方还没验收,验收了才有钱。
我盯着他看,他避开我的眼神,低头踢地上那块水泥疙瘩。
我忽然发现他脚上那双鞋是我老公的,去年陈建国过生日我给他买的,四百多块钱,他嫌贵一直没舍得穿。
我说李志,你脚上这鞋哪来的。
他愣了一下,说上次去你家喝酒,陈哥说穿着挤脚就给我了。
我转过身,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硬是没掉下来。
我闻着板房里飘出来的劣质方便面味,看着脚手架上那几个工人正拿砂纸打磨墙皮,粉尘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灰雪。
晚上回家陈建国没在。
桌上放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我去找李志了。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打到第三遍的时候,李志发来一条微信语音,背景里全是风声和叫骂声,陈建国在吼,说今天不拿钱就把你车砸了。
李志说哥你别冲动,钱我一定还,你砸车犯法。
我赶到城东那个工地的时候,警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陈建国蹲在地上,手背在后面,两个警察站他旁边。
李志站在另一边,脸上有抓痕,羊绒大衣扣子扯掉了一颗。
那辆新车停在旁边,前挡风玻璃碎成蜘蛛网,引擎盖上被砖头砸了个大坑。
警察问谁先动的手,陈建国说是我,我砸的车。
警察又问车是谁的,李志说是我的。
警察转头问我,你是家属?
我说是。
警察说你老公故意损坏他人财物,数额较大,对方要是追究得走刑事。
李志在旁边不吭声。
我看着他,他摸了一下脸上的伤,说姐,我也不想闹成这样,但车是我拿命换来的。
我走到陈建国跟前,蹲下来。
他手在抖,指甲缝里全是碎玻璃碴子,额头上那道口子又裂开了,血珠子往外渗。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用袖子给他擦了一下脸,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一张存折,是我妈去世前留给我的嫁妆钱,三万六。
我又给我弟打电话借了五万,我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姐,那是咱爸的救命钱,你怎么能。
我说我知道,你借不借。
他叹了口气,说你把卡号发过来。
凑了八万六,我约李志见面。
他来了,一个人,没穿那件羊绒大衣。
我把钱推过去,说车的事私了,你写个谅解书。
他数了数钱,装进包里,从兜里掏出张纸,上面已经写好了谅解书,还按了手印。
我拿过来看了一遍,收好。
他站起来要走,我叫住他,说李志,那鞋你穿着还合脚吗。
他后背僵了一下,没回头,推开门走了。
陈建国从看守所出来那天,我去接他。
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看见我第一句话是问我爸手术做了吗。
我说做了,我弟又凑了两万,加上你还差的那点,够了。
他哦了一声,跟在我后面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看见有人卖处理的冻带鱼,十块钱三斤,他站住看了半天。
我拉他走,说家里还有白菜。
他跟着我走,手插在口袋里,两只手都插着。
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
我开灯,一地碎玻璃渣还在,洗衣机旁边那盆绿萝的土干成了硬块。
陈建国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找不到一个能坐的地方。
我拿了个塑料凳给他,自己坐床沿上。
他说小娟,咱这日子还过吗。
我没回答,低头看地上那本从茶几底下掉出来的相册,翻开的那页是我们结婚时照的,他穿件红毛衣,我头上别着朵塑料花,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半夜我醒了,陈建国没睡,坐在阳台上抽烟。
月光照进来,他后背弓着,像一只被抽了筋的虾。
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压着嗓子求人,说王老板你那还有活吗,什么活都行,夜班也行。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连说了三声谢谢。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把烟掐了。
我说睡吧。
他躺下来,背对着我,肩膀离我老远。
我闻着他身上那股看守所带回来的消毒水味,睁眼到天亮。
公公手术那天,我和陈建国都去了。
婆婆在手术室门口攥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我坐在走廊椅子上,看着护士推着器械车进进出出。
陈建国靠墙站着,手插在兜里,眼睛盯着手术室那盏红灯。
三个小时后灯灭了,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血管通了。
婆婆哇一声哭出来,陈建国蹲下去,额头抵着膝盖,肩膀开始抖。
我递了张纸巾过去,他没接。
出院那天我去结账,总共花了二十四万三。
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凑齐了。
我把单据叠好放进包里,走过医院大厅的时候,看见李志那辆SUV停在急诊楼门口。
车修好了,挡风玻璃换了新的,引擎盖重新喷了漆,锃亮。
李志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开门,一个女的抱着个孩子下来。
我站在玻璃门后面,看着他接过孩子,在那张小脸上亲了一口。
我回了家。
陈建国在厨房煮面,清水挂面,里面卧了个荷包蛋。
他看见我回来,把碗推过来,说吃吧。
我坐下,筷子挑起来又放下。
他说怎么了。
我说李志有孩子了。
他顿了一下,继续吃面,吸溜吸溜的。
吃完他把碗洗了,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看着我。
他说小娟,那二十万就当咱买个教训。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后脑勺那块秃的地方比之前更大了。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不知道是结婚还是搬家。
我站起来,把他那件领口磨破的旧汗衫找出来,说换一件吧,这件我缝一下还能穿。
他没动,站在原地,忽然说了一句。
他说人这一辈子,谁没往火坑里跳过一两回,跳出来了就别回头看那坑有多深了。
我把汗衫叠好放在沙发上,去阳台收衣服。
晾衣杆上挂着他那件工装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口袋里还有半包红梅烟。
我收下来叠好,烟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楼下收废品的老头骑着三轮车经过,喇叭里喊着收旧家电旧家具。
我低头看了看客厅,那张缺腿的饭桌还垫着砖头,电视机裂着屏,冰箱门凹进去一块。
陈建国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把锤子,蹲到饭桌前,把那块砖头拿开,比量了一下桌腿,开始钉钉子。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闷闷的,敲在木头上的声音。
我看着他把桌腿钉好,站起来晃了晃,桌子稳了。
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牙上沾着面汤的菜叶子。
我走过去,把他脸上的菜叶拿掉。
他说晚上吃啥。
我说白菜炖粉条。
他说行,多放点粉条。
我转身进厨房,听见他在客厅里哼了一句歌,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
我拧开水龙头洗白菜,水哗哗的。
窗台上的搪瓷缸里插着那棵从地上捡回来的绿萝,叶子蔫了,根还活着。
人这一辈子,有些债能还清,有些情分还清了就再也续不上了。
能把日子过下去的,从来不是谁欠谁一句对不起,而是谁还愿意留下来收拾这一地碎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