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出门晚了。
七点四十三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路过小区门口包子铺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油条已经卖完了,只剩两个菜包子。我抓了一个,骑上电动车就往地铁口赶。公司八点半打卡,迟到一次扣五十,这个月我已经迟到一回了。
电动车是去年买的二手,一千二百块,原车主换了汽车,车筐里还贴着他女儿贴的贴纸,一只粉色小猪。我懒得撕,就这么骑着。电池不太行了,满电显示能跑四十公里,实际跑到二十七八公里就开始掉格。我算过,从家到地铁口三公里出头,一天来回两趟,三天充一次电,刚刚够用。
骑到建设路和新华路交叉口的时候,我看见前面路边停着一辆警车,两个交警站在非机动车道边上,其中一个正朝我这边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也谈不上慌。头盔戴着,没闯红灯,没逆行,按理说没什么事。我减了减速,但没停,想着慢慢骑过去就算了。
那个看我的交警往前迈了一步,伸手示意我靠边。
我捏了刹车,停在路边。
他大概四十出头,脸晒得有点黑,帽子压得低。没等我说话,他右手就伸过来,直接捏住我电动车钥匙,往下一拧,拔了。
动作很麻利,一看就是拔惯了的。
车没电了,仪表盘上那个小绿点灭了。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以前也被查过。去年在另一个路口查头盔,交警看了看,说下次注意,就让我走了。还有一次查逆行,教育了两句也没拔钥匙。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上来就拔。我伸手挡了一下——不是抢,就是手掌挡在钥匙孔前面,挡住他第二次伸过来的手。我说:“查车用不着拔钥匙。”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手又伸过来。
我又挡了一下。
这回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你查车我配合,但你别拔我钥匙。车又不会跑。”
他说:“你配合?你挡我手叫配合?”
我说:“那你查就行了,拍个照、看一下,我该交罚款交罚款。你拔钥匙算怎么回事?”
他没接我这句话,转头朝另一个交警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一点的交警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离得很近,大概半步远。我闻到他身上有烟味。
“你这是阻碍执法知道吗?”年轻那个说。
我说:“我怎么阻碍执法了?我站这儿没动,车也没动,你们要查什么我都配合。”
“你伸手挡了两次。”年长的那个把钥匙攥在手里,看着我,“这还不叫阻碍?”
我说:“那你上来就拔钥匙,你怎么不说?”
年轻交警说:“拔钥匙是正常执法程序。”
我说:“哪条程序规定的?你拿出来我看看。”
我知道这句话有点冲。可我那会儿真的来气。这车是我每天上下班唯一的指望,坐公交要倒两趟,多花四十分钟。钥匙在他手里拧着,万一弄坏了,我换锁又是几十块。几十块钱对别人不算什么,对我来说,是两天的菜钱。
年长交警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跟年轻的说:“行,带回去吧。”
年轻的说:“走吧,跟我们回队里。”
我说:“回什么队里?我犯什么法了?”
年长的说:“阻碍执行职务,回去做个笔录。”
我笑了,是真觉得荒唐。“我站这儿没跑,你要查我,我配合。怎么就阻碍了?”
他说:“你挡我两次手,你现在还不承认?”
我说:“我承认我挡了。可你为什么拔我钥匙?”
这句话好像绕成了一个圈。他说的重点是我挡他,我说的重点是他拔钥匙。两件事像两条平行的线,怎么都交不到一起。
旁边已经站了几个看热闹的。一个骑三轮车的大爷停下来看,还有一个送外卖的小哥减速扭头瞅了一眼。
我感到脸有点热。
年轻交警掏出手机,对着我拍了一张照片。我不知道他拍这个干什么,可能是留证据。我也没躲。
“身份证带了吗?”他问。
我掏了掏口袋,钱包在。给了他身份证,他对着手机输了一串。然后他把身份证还给我,说:“车先放这儿,你跟我们去队里。”
“车放这儿?丢了算谁的?”
“没人偷你车。”年长的说。他把钥匙揣进了自己兜里,动作很自然,像揣自己的东西一样。
我心里那个火,“腾”地一下蹿上来,但我压住了。我知道再吵下去只会更麻烦。我想起网上看过的那种视频,跟交警硬顶的人最后都被按在地上。我不想那样。我三十四岁了,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家里有老婆孩子,明天还得上班。
我说:“行,我跟你们去。但钥匙你得还我,车锁了我自己锁。”
他没给我钥匙。他转身往警车走,说:“上车。”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怎么?”
我说:“车锁不了,丢了算谁的?你们要扣车,给我开个单子。”
年轻交警不耐烦了:“谁说要扣你车了?让你去队里做笔录,车放这儿没人动。”
我说:“没单子没钥匙,放这儿我不放心。”
年长的交警停下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不耐烦,也有点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他从兜里掏出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扔给我。
“锁上。锁完上车。”
我拿钥匙把车锁了,停到了路边一棵梧桐树下面。锁的时候我手有点抖。我蹲下来锁轮子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一片油渍,黑乎乎的,旁边还有个烟头。我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警车后排的座位是硬塑料的,坐上去凉。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年轻交警坐在副驾驶,年长的开车。车里有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廉价柠檬味,混着烟味,有点刺鼻。
路上没人说话。我看着窗外,建设路两边的店铺一间间往后退,那家我经常买早点的包子铺,那家修车的小门脸,那家贴了“转让”红纸的水果店。平时骑车经过的时候从来没注意过这些,坐在车里看,觉得这条街挺长的。
到了队里,我被带进一间办公室。年长的交警坐到电脑前,让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年轻的那个站在门口,靠着门框。
“说说吧,今天怎么回事。”年长的打开了一个系统页面,开始敲字。
“我正常骑车,你们拦我,我停了。你上来就拔钥匙,我挡了两次,你就说我阻碍执法。”
“你承认挡了?”
“承认。”
“那就是阻碍。”
“那我问你,”我说,“你们查车,是必须要拔钥匙的吗?”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盯着屏幕打字,键盘上的字母有些已经磨掉了。打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看着我:“你态度好一点,这个事可大可小。你要是一直这个态度,那咱们就走程序。”
我咽了口唾沫。
“什么叫走程序?”
“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
“阻碍执行职务,按治安管理处罚法,警告或者罚款,严重的可以拘留。”
拘留。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我胸口。我脑子里一下子闪过很多东西:明天上班怎么办,这个月的全勤奖,老婆问起来怎么说,孩子下个月的托管费。
我沉默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还有电脑机箱嗡嗡的声音。窗外有个院子,停着几辆警车和几辆被扣的电动车,灰扑扑的,像一群被关在栅栏里的牲口。
“我能打个电话吗?”我说。
“给谁打?”
“我老婆。说我晚点回去。”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继续打字。
我没有打。我坐在那儿,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指头。那双手今天早上刚搬了两箱矿泉水,指甲缝里有点黑。我想起我老婆昨晚说的话,她说这个月电费又超了,让我少开空调。我说行。
过了一会,年长的交警停下了敲键盘的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语气好像缓了一点。
“你这样,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你今天出门戴头盔了没有?”
“戴了。”
“你车有牌照吗?”
“有,去年上的临牌。”
“你走的非机动车道?”
“走的非机动车道,没逆行,没闯红灯。”
他停了一下,又问:“你当时为什么挡我的手?”
我说:“我怕你把钥匙拧坏。这车锁本来就不太灵,钥匙有时候得晃着拧。你要是拧坏了,我回去还得换。而且我说了,你查车就查车,我人在这儿,车也在这儿,又跑不了,拔钥匙真没必要。”
他听完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今天运气不好。”
我看着他。
“上面有任务,这个月查电动车违章,每个组有指标。”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那个年轻交警在外面走廊上,听不到。“拔钥匙这个事,我们平时也不是每次都拔。今天看你骑过来,直接骑过去没停的意思,我就拔了。”
我没说话。
“但话说回来,”他接着说,“你伸手挡我,这个是事实。我不跟你上纲上线,但你得认。”
“我认。”我说。
“那就写个情况说明,双方签个字,车你骑走。”
我愣了一下:“不罚款了?”
“你今天没违章,罚什么款。但你这个行为我口头警告一次,下次再挡手,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
他打印了一张纸,上面是简单的记录:时间、地点、当事人、经过。措辞很中性,大意是“交警例行检查时,当事人因担心钥匙损坏伸手遮挡,经教育后配合处理”。他让我看了一遍,问我有没有意见。
我看了一遍,说:“钥匙的事能不能加上?就是你拔钥匙这个。”
他看了我一眼:“这个不用写。”
我想了想,没再坚持。
签完字,他把钥匙还给我。是那个年长的交警,他从抽屉里拿出钥匙,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回去吧。”
我拿起钥匙,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走到门口,那个年轻交警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我穿过走廊,走出大门,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在脸上有点烫。
我走到梧桐树下,电动车还在,锁也没被撬。我开了锁,钥匙插进去,晃了两下,拧动了。仪表盘亮起来,小绿点还在。
我骑上车,往地铁口走。本来想直接回家,想想还是去上班了。迟到已经板上钉钉了,但全勤奖是保不住了,至少别再多扣一天工资。
一路上我骑得很慢。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另一个交警还在查车,是个我没见过的。他拦下一辆三轮车,没拔钥匙,只是让骑车的人下来。
到了公司已经十点多了。主管看了我一眼,没问,我也没解释。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扒拉着盒饭。旁边同事凑过来问我怎么来晚了,我说路上有点事。他说:“电动车被查了?”
“你怎么知道?”
“看你魂不守舍的。”他说,“现在查得严,我上周也被拦了,不过没拔钥匙,看了看就放我走了。”
我点点头,没往下接话。
晚上回到家,我老婆问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加班。她没再问,去厨房热菜了。我坐在沙发上,孩子跑过来让我给他读绘本。我翻开那本《小熊过马路》,读到小熊站在路口等绿灯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想起那个交警最后说的话——“你今天运气不好。”
这句话我咂摸了一整天。
如果那个路口没有任务指标,如果我停下来的时候态度再软一点,如果我一开始就说“师傅不好意思”——事情会不会不一样?那个年长的交警,他也许只是被指标压得烦了,正好撞上我。他其实没必要拔钥匙,我也没必要伸手去挡。但我们俩都做了自己事后想想可能后悔的事。
我想起他最后把钥匙放在桌上推过来的那个动作。不重,也没说话。那是个结束的姿态。
第二天早上再经过那个路口,没看到查车的。我骑得比平时慢了一点,到路口的时候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钥匙还在,凉凉的。
后来我跟朋友聊起这事,朋友说:“你当时要是没挡那两下,就没这么多事。”另一个人说:“他就不该拔钥匙,你先挡的,但也是他先拔的。”
我听着,没怎么说话。
我知道这事没有标准答案。碰上了就是碰上了。就像我那天早上没买到油条,就像那个路口的油渍和烟头,就像我坐在硬塑料椅子上看见窗外那几辆灰扑扑的电动车。
有些事情没法讲道理,只能讲运气。但这个话,我没跟我老婆说,也没跟同事说,就写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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