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上高速,计价器上的数字跳到47块8,她突然把车靠边停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一紧。
导航显示离目的地还有两百多公里,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服务区,她该不会是要加价吧。
出发前说好的320块包过路费,她要是反悔,我扭头就走。
她从驾驶座扭过头,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食指关节有块新结的痂。
“老弟,车费我不想收了,你能帮我个忙吗? ”
我盯着她后视镜上挂着的那串褪色平安符,没吭声。
跑网约车的最怕这种,先把你哄上车,半路谈条件。
上个月我同事老周就遇到过,司机说车坏了要加两百修理费,不加就扔他在服务区吹冷风。
她见我不说话,把手机屏幕递过来。
微信对话框里置顶那条,备注是“妈”,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两点发的:“你爸又把尿管拔了,我一个人按不住,你明天能回来一趟不。 ”
“我爸在县医院躺着,肝癌晚期。 ”她把手机收回去,拇指在屏幕上摩挲,“化疗一次八千六,报销完自己掏四千三。 我跑车一天流水最多五百,除去油钱和平台抽成,到手两百出头。 ”
我算了下,她一个月跑满三十天,刚好够四次化疗的自费部分。
但人不是机器,车要保养,人要吃饭。
“我妈七十了,腰椎间盘突出,走路超过五十米就得蹲下歇。 我弟在深圳电子厂,一个月五千二,房租一千八,孩子奶粉钱一千五,剩不下。 ”她声音发干,像砂纸蹭着水泥地,“他转了两千给我,我没收。 收了这钱,他在那边就得饿肚子。 ”
她把车窗摇下条缝,高速上的风灌进来,带着柴油味和远处烧荒的烟。
她从扶手箱摸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瓶凉白开和两个煮鸡蛋,蛋壳上沾着盐粒。
“你帮我啥忙? ”我问。
她从座位底下拽出个双肩包,拉链头断了,用回形针别着。
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粘得歪歪扭扭,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给爹”。
信封鼓鼓囊囊,摸得出是钱,有零有整。
“你到了地方,帮我把这个捎到县医院住院部三楼肿瘤科17床。 我妈在那边陪护,你把信封给她,就说……就说我接了个长途单,赶不回来。 ”她顿了顿,“别说漏了,她以为我今天回去。 ”
我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三千七百块。
有五十的,有二十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块和一把硬币,用皮筋捆着。

“你自己咋不回去? ”
“这趟跑完,我能凑够下个疗程的钱。 ”她把头转回去,手重新搭上方向盘,“医院那边我弟后天到,他能请三天假。 我趁这两天多跑几单,等凑齐了再去。 ”
她重新打火,车子汇入主路。
导航提示前方三公里有服务区,她没进,直接超了过去。
“你不吃饭? ”
“带了鸡蛋。 ”她指指塑料袋,“省一顿是一顿。 ”
后视镜里她眼眶发青,嘴唇干得起皮。
跑夜车的司机都这样,白天补觉,晚上接单,生物钟跟正常人拧着来。
她这车坐垫塌了半边,弹簧硌屁股,方向盘磨得发亮,档把上缠着医用胶布。
中控台上摆着个塑料相框,照片里一家四口站在土坯房前,她穿着校服,扎马尾,笑得没心没肺。
旁边她弟流着鼻涕,她爸瘦得脱相但站得笔直,她妈手搭在她爸肩上,手指关节粗大。
“你弟知道不? ”
“知道啥? ”
“你跑车的事。 他知道你这么跑吗? ”
她没说话。
过了收费站,她拐进一条县道,路面坑坑洼洼,车子颠得我后槽牙打颤。
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玉米地,秸秆堆成垛,有人在地头烧荒,青烟贴着地皮跑。
“他不知道。 ”她终于开口,“我跟他说我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八,管吃管住。 他要是知道我跑网约车,肯定要从深圳回来。 回来干啥? 一家人都耗在这,谁都活不成。 ”
她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备注是“妈”。
她按了拒接,过了十秒,又响。
她把手机翻扣在副驾驶座垫上。
“接吧。 ”我说,“我帮你拿着。 ”
她犹豫两秒,把手机扔给我。
我划开接听,按了免提。
“小云啊,你到哪了? 你爸刚才又闹,非要拔针头,我给他按住了。 你啥时候到? ”老太太声音哑得像破锣,背后是医院特有的那种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响。
“阿姨,我是搭车的。 ”我看她一眼,“小云姐在开车,我是她朋友,顺路去医院,她让我先替她看看叔叔。 ”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然后老太太哭了,压着嗓子,怕被病床上的人听见。
“你跟她说不急,路上慢点。 我这腰今天好多了,能蹲下去。 你让她别担心,妈能行。 ”
挂了电话,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
肩膀抖了十几秒,没出声。
驾驶座底下有片水渍,她脚边扔着个揉成团的纸巾,上面有血。
她牙龈出血,好几天了,跑车熬的。
“我弟不知道我爸病这么重。 ”她抬起脸,脸颊上没泪,眼睛干得发红,“我跟他说的是早期,能治好。 他要是知道是晚期,肯定要回来。 他那个厂,请一天假扣三天工资,超过三天算自动离职。 ”
她从副驾驶储物格里摸出个药瓶,护肝片,三十块一瓶。
拧开倒出两粒干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
“我早上五点出车,晚上十一点收车。 中间在充电站睡一个小时,座椅放倒就能睡。 ”她重新打火,“上周在充电站睡过头,被偷了八百。 现在不敢睡太死,手机攥手里。 ”
车又上路了。
县道转省道,省道转国道,国道两边是倒闭的乡镇企业和新开的驾校。
她开得稳,六十码匀速,不抢道不超车。
前面有辆拉猪的货车掉下来几坨猪粪,她绕过去,轮胎碾过粪堆旁边的积水,溅起泥浆打在车门上。
“你这车,跑多少公里了? ”
“二十三万。 ”她拍拍仪表盘,“再跑七万就报废。 报废前得把债还清。 ”
“啥债? ”
“我爸第一次住院,我弟凑了一万二,我拿了八千。 第二次化疗,我刷信用卡两万三。 现在卡套卡,每个月倒着还,光手续费就得四百多。 ”她声音平得像在读账单,“我算过,按现在的跑法,明年五月能还完。 ”
到了县医院门口,她没进去。
车停在马路对面的老槐树底下,树荫遮着车牌。
她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了串数字。
“这是我妈的手机号。 你把信封给她,就说我明天中午到,让她别等我吃晚饭。 ”她把纸条和信封一起递过来,“钱你当面点一下,三千七,别少。 ”
“你不下去看看? ”
“看啥? ”她盯着医院大门,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里,有拎着保温桶的,有推着轮椅的,有蹲在台阶上抽烟的。
“下去一趟,今晚就出不了城。 明天周一,医院结算,我妈得去窗口排队。 排一次队,欠费单就打出来,两万四。 ”
她把座椅往后调了调,从后排够过来一个毯子,灰蓝色,起了毛球,盖在腿上。
“你走吧。 我在这睡半小时,然后接个返程单。 ”
我下了车,站在车门边。
她摇下窗,补了一句:“老弟,别跟人说你坐过我的车。 我妈要是知道我又跑长途,肯定要让我弟回来。 我弟一回来,这个家就真完了。 ”
她笑了笑,嘴角咧开又收回去,像扯到了哪根疼的神经。
然后升上车窗,座椅放倒,毯子蒙住头。
我过了马路,走进住院部大楼。
电梯到三楼,走廊尽头17床。
老太太正给床上的人擦手,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
我把信封递过去,说是小云姐让捎的。
老太太拆开信封,一张张数。
数到第三遍,手开始抖。
她把钱按在胸口,弯下腰,额头碰到病床的护栏上。
“三千七……”她声音碎成几片,“她上个月说涨工资了,一个月四千二。 我以为她真涨了。 ”
病床上的人睁开眼,瘦得颧骨顶起一层皮。
他看看信封,看看老太太,又看看我。
“小云呢? ”
“她明天回来。 ”我说。
老头把脸转向窗户。
窗外是县城的天际线,一栋烂尾楼戳在低矮民居中间,塔吊生了锈,停在半空。
我走出医院大门,那辆白色比亚迪还停在老槐树底下。
车窗起了雾,看不清里面。
我走到车边,轻轻敲了两下。
车窗摇下一条缝,她探出半张脸,眼睛肿着,但没哭。
“送到了? ”
“送到了。 ”
她从缝里递出来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拿着。 天热。 ”
然后车窗又升上去,发动机打火的声音闷闷的,车子汇入主路,尾灯在路口拐弯处闪了两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瓶一块钱的矿泉水。
瓶身上贴着手写标签:跑车专用,节约用水。
我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股塑料味。
路对面医院门口,老太太端着脸盆出来倒水,盆里漂着几片药盒的锡纸,在阳光下晃眼。
那天晚上我刷手机,看到一条同城新闻:县城网约车司机自发组织爱心车队,免费接送肿瘤科病人家属。
配图里十几辆车排成两排,中间拉着横幅。
我放大图片,第二排左边第三辆,白色比亚迪,车牌尾号27。
车旁边站着个女的,扎马尾,穿灰T恤,手里举着车队旗子的一角。
照片拍得模糊,但我认出了那双眼睛,肿着,但没哭。
第二天我给她发了条短信,说叔叔状态还行,阿姨腰好点了。
她没回。
三天后她回了四个字:我弟到了。
再后来我在平台给她点了五星好评。
评价栏里打了一行字:车开得稳,人靠谱。
她没回复。
半个月后,我收到一条转账,320块。
备注写着:车费。
我没收。
那笔钱一直在微信里挂着,24小时后退了回去。
她又转了一次,我又没收。
第三次她没再转。
立冬那天,我刷到她朋友圈,一张照片:医院走廊,她蹲在地上,给一个光头男人系鞋带。
男人穿着病号服,裤管空荡荡。
配文只有一句:第三次介入,医生说有效。
我点了赞。
五分钟后她发来消息:老弟,上次那钱你不收,我记着。
以后你打车,不管去哪,报我车牌,免费。
我说行。
她回了个笑脸,黄色的,标准的微信自带表情。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开始供暖了,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楼下有辆白色轿车按了两声喇叭,又走了。
世间所有的账,算得清的都不是命,算不清的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