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还没回话,宋清让已经转过身。她刚给客户修好一座落地钟,手里捏着黄铜钥匙。她看着我,走过来,抬手,掌心落在我脸上。不重,像拍掉一片灰。
然后她说:“我破产了。”
人群静了。客户端着茶杯,她妈妈站在门口,许蔓的哭声从手机里漏出来。我知道,我完了。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说的破产,不是钱。
三个小时前,我把那串挂着黄铜小齿轮的钥匙从玄关陶罐里摸出来,递给许蔓。她穿了一条平时不会穿的裙子,头发卷得有点急,左边比右边多一缕。
“就开去相亲,”她说,“两小时。”
我说:“你别上国道,那边修路。”
她说:“知道。”
宋清让那天早上出门前,在陶罐旁边站了一会儿。她没打开,只是把陶罐转了个方向,口朝墙。我以为她找东西,问她找什么。她说找卷尺。卷尺在她手里。
她工作室的开放日来了不少人。云栖路的老太太,青槐里做旗袍的裁缝,还有两个拍老钟表的年轻人。宋清让穿了一件灰蓝色工装围裙,袖口沾着机油。她给每个人倒茶,说这座钟的擒纵轮换了三次,说那台座钟的钟摆是从旧货市场淘的。
我摆完椅子,去后门抽烟。我不该抽,她闻得出来。但我抽了。抽到一半,许蔓电话来了。
我回到展厅时,宋清让正把那座落地钟的玻璃门合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什么特别,就是看了一眼。然后手机又震了。她接起来,听了十几秒,说了句“人没事就行”。挂了电话,她把手里的黄铜钥匙放在钟顶上。
她走过来。
她抬手。
她当众扇了我一耳光。
“我破产了。”她说。
她妈妈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橘子滚了两个到地上。没人捡。
宋清让蹲下去,把地上散落的几个小齿轮一颗一颗捡起来。那是她刚拆下来准备清洗的。她用围裙角擦钟壳上的指纹,擦得很慢。擦完,她把齿轮放进围裙口袋,站起来,对客户说:“今天先到这里。”
客户问:“宋老师,那钟……”
“下周。”她说。
她没看我。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许蔓她妈找到了吗?”
我愣住。手机还通着,许蔓在那边哭。我说:“我不知道。”
宋清让点点头,走了。
02
许蔓是前一天晚上来找我的。
她没进门,站在楼道里,手里提着一盒草莓。草莓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相亲餐厅的预订截图。她说她妈又给她安排了一个,修车行的,比她大八岁,离过一次。
“人家喜欢老车,”她说,“我开我那辆小电驴去,像什么话。”
我说:“你开清让的车?”
她说:“就半天。”
我靠着门框,没说话。楼道灯坏了一盏,她站在明暗中间,脸有点浮。她说:“哥,我三十五了。我妈在养老院,护工说她最近总问,蔓蔓怎么还不结婚。我每次去,她都问。我编都编不出来了。”
我说:“清让那车,她自己都不怎么开。”
“我知道。”许蔓低头看草莓,“她爱那车比爱我多。”
“别这么说。”
“我没别的意思。”她抬头笑了一下,笑得不太成功,“我就是借去撑个场面。对方要是看不上我,我就说车是借的。要是看上了,我再慢慢坦白。”
我说:“两小时。”
她说:“两小时。”
我让她进来坐,她说不了,还要回去换衣服。她走的时候,草莓留在门口。我拎进去,放在餐桌上。宋清让在浴室洗澡,水声很大。我把草莓放进冰箱,看见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买薄荷”。字是宋清让的,笔画很硬。
第二天早上,宋清让出门比我早。她在玄关换鞋,忽然说:“许蔓最近找你没?”
我说:“没。”
她说:“哦。”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陶罐。陶罐是结婚时她妈妈给的,粗陶,口沿缺了一小块。里面平时放钥匙、硬币、橡皮筋。她伸手把陶罐转了个方向,口朝墙。
“找什么?”我问。
“卷尺。”她说。
卷尺在她手里。她没解释,开门走了。
我站在玄关,听着她的脚步声下楼。然后我给许蔓发消息,说你来拿钥匙。许蔓十分钟后到。她换了那条裙子,头发卷得急,左边多一缕。我把钥匙给她。黄铜小齿轮在她掌心晃了晃。
“别上国道。”我说。
“知道。”
“别开快。”
“知道。”
她走了。我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沙发缝里有一根宋清让的头发,很长,缠在布面上。我把它捏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我去工作室帮她摆椅子。
那天开放日,她其实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她站在落地钟前面,用软布擦玻璃。我问她:“这钟修好了?”
她说:“差一点。”
“差什么?”
“差一点耐心。”她说,“客户催得急,我反而不敢动。”
她擦完玻璃,把软布叠成方块,放在钟顶上。然后她看着我。
“陈屿。”
“嗯?”
“你今天要是没事,帮我把后门的锁修一下。有点卡。”
我说好。后门锁其实不卡。我修的时候,发现锁舌上缠着一根头发。不是她的。是许蔓的,卷的,左边多一缕。我没说。
我修完锁,许蔓电话来了。她说她到了餐厅,对方还没来。她说她先开车转转。我说你别转。她说就转一圈。
挂了电话,我站在后门抽烟。宋清让在展厅里喊:“陈屿,椅子。”
我掐了烟回去。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之后,手机又震了。
03
宋清让买那辆车的时候,我们结婚第四年。
她修钟表,我整理古籍。她在城西租了一间小铺面,挂了个牌子,叫停云钟表修复。那时候她接不到什么活,每个月赚的刚够交房租。她每天骑一辆二手电动车去铺子,冬天手上全是裂口。
她攒了三年。三年里她没买过一件新大衣,没出去旅游,连她妈妈住院她都没告诉我,自己把钱垫了。后来她接了一个大活,给一位老先生修一座民国时期的座钟。修了两个月,老先生多给了她一笔钱。她拿到钱那天,带我去看车。
车是薄荷绿的,限量,手工喷漆。销售说整个市里就这一辆。她坐进去,摸了摸方向盘,又下来,绕着车走了三圈。
“太贵了。”她说。
“喜欢就买。”
“我舍不得。”
“你舍不得的东西多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有点凶,又有点笑。她说:“陈屿,我不是舍不得钱。我是舍不得那个觉得车能证明什么的自己。”
我没听懂。她买了。提车那天,她在露台秋千上坐了一夜。秋千是旧的,铁链生锈,她坐在上面,腿够不到地。我给她拿毯子,她说不用。她说:“这车是我给自己的奖状。”
后来她很少开。她开电动车去铺子,说堵车,说停车贵,说跑车太招眼。她每个星期擦一次车,半夜擦。我有时候起来喝水,看见她蹲在楼下,用软布擦车灯。车灯擦得能照见人影。
我问她:“你擦车灯干嘛?”
她说:“亮。”
我没再问。
最近半年,她工作室的账上不太好看。新铺面租金涨了,客户又拖款。她接了一个云栖路老太太的活,一座老座钟,修了三次还没交。老太太每天打电话,语气客气,但每一句都在催。
宋清让不跟我说。我是从她妈妈那里听来的。她妈妈说:“清让最近瘦了,你也不管管。”
我说:“她不说。”
她妈妈说:“她什么时候说过?”
开放日前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客厅地板上,身边摊着一堆齿轮。她没开大灯,只开了落地灯。她手里捏着那枚黄铜小齿轮,用指甲刮上面的锈。
“睡不着?”我问。
“嗯。”
“明天开放日,早点睡。”
“陈屿。”
“嗯?”
“如果我把车卖了,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我说:“那车是你的。”
她说:“是我的。”
她没再说话。我回去睡了。第二天早上,她把陶罐转了个方向。
开放日那天下午,许蔓发来一张照片。餐厅的桌子,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对面一把空椅子。照片角落有个男人侧影,灰夹克,背有点驼。我盯着那个侧影看了几秒,觉得像一个人。像云栖路那个老太太的儿子。我只在她工作室见过他一次,他来替他妈送座钟的零件。
我没问。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去给宋清让摆椅子。然后电话来了。
04
交警打电话给我时,我以为是诈骗。
他说:“你是车主家属?城郊国道,一辆薄荷绿跑车,撞护栏了。”
我说:“人怎么样?”
他说:“人没事,擦伤。车废了。”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车已经不成样子。车头缩进去,引擎盖翘起来,挡风玻璃碎成一片白。薄荷绿的车漆刮掉一大块,露出底下灰白的金属。护栏被撞弯了一段,地上有长长的刹车痕。
许蔓坐在路肩,裙子破了,膝盖擦破皮。她手里攥着那枚黄铜小齿轮。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哥。”她叫我,声音哑的,“我找不到我妈。”
我说:“什么?”
“养老院打电话,说我妈午睡后自己出了门。我相亲到一半,对方还没来。我接了电话就往回开。国道修路,我绕错了。我越开越快。”
她低头看手里的齿轮。“车撞了以后,我第一反应是找这个。我知道这是清让姐的。她跟我说过,这齿轮是她修第一座钟时拆下来的。她说什么都能丢,这个不能丢。”
我蹲下来。她手上的血蹭在齿轮上。
“你妈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公交站。护工找到的。”她哭起来,“哥,我对不起清让姐。”
我说:“人没事就行。”
这句话是宋清让在电话里说的。我把它搬过来,说得像一块砖。
我打电话给宋清让。她接得很快。
“车撞了。”我说。
“人没事?”
“人没事。”
“在哪?”
“城郊国道。”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这边开放日,走不开。你先处理。”
我说:“清让,我……”
她挂了。
我处理完交警的事,把许蔓送到养老院。她妈妈坐在大厅里,腿上搭着毯子,看见许蔓就笑。许蔓扑过去,抱着她妈哭。我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多余。
然后我去了宋清让的工作室。
开放日还没散。客户还在,她妈妈还在,那两个拍钟表的年轻人还在。宋清让站在落地钟旁边,手里拿着软布。她看见我进来,把软布放下。
“车呢?”她问。
“拖走了。”
“人没事?”
“没事。”
“许蔓呢?”
“在她妈那儿。”
她点点头。她走到我面前。她抬手。
她当众扇了我一耳光。
不重。掌心落在我脸上,像拍掉一片灰。但我听见她妈妈吸了一口气。客户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我破产了。”宋清让说。
她声音很平,像在说钟修好了。
“我宣布,我破产了。”
她蹲下去。地上有她刚才拆下来的几个小齿轮,黄铜的,很小。她一颗一颗捡起来。捡完,她用围裙角擦钟壳上的指纹。擦得很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擦完,她把齿轮放进围裙口袋,站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她对客户说。
客户问:“宋老师,那钟……”
“下周。”她说。
她走到门口,停下。
“许蔓她妈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说。
她点点头,走了。
她妈妈把地上的橘子捡起来,放回袋子里。橘子皮破了一个,汁水沾在她手上。她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只说:“陈屿,你回家吧。”
我站在展厅里。落地钟的玻璃门映出我的脸,右脸颊有点红。钟摆一动不动。我忽然想起来,她早上把陶罐转了个方向。口朝墙。
05
我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客厅没开灯。宋清让的工装围裙搭在沙发背上,口袋里鼓鼓的,是那几个齿轮。我走到玄关,把陶罐转回来。口朝外。我伸手进去摸。钥匙串、硬币、橡皮筋。还有别的东西。
我摸到一把钥匙。
备用钥匙。上面缠着一根橡皮筋,橡皮筋底下夹着一小片纸,写着“许”。字是宋清让的,笔画很硬。
我拿着钥匙站了很久。然后我想起来,那天早上她转陶罐,不是找卷尺。她把备用钥匙放进去。她放了一个星期。
我走到她工作台前。台面上摊着一座没修完的座钟,旁边有一张探视卡。养老院的探视卡,日期是上个月。名字是许蔓妈妈的名字。探视人签名:宋清让。
我拿起那张卡。背后有一行铅笔字,很淡:“她记性不好,但记得清让。”
浴室门开了。宋清让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着。她看见我手里的钥匙,又看见我手里的探视卡。她没躲。
“你以为你偷的?”她说,“那钥匙我放了一个星期。”
“你为什么……”
“因为你不敢跟我借。”她走到餐桌边,倒了一杯水。没喝。“你怕我不同意。你怕我生气。你怕我心疼车。陈屿,你跟我结婚这么多年,你还是怕我。”
“我不是怕你。”
“那是什么?”
“我怕你什么都自己扛。”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你以为我想扛?我扛不动了。那车我本来要卖的。云栖路老太太的儿子,做二手车的。我约了他明天看车。许蔓要借,我给了她备用钥匙。我让她别告诉你。我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跟我说。”
“结果我没说。”
“你说了。你说车撞了。你说了人没事。你没说对不起。”
她把水杯放下。
“陈屿,我宣布破产,不是钱。是我这十几年,把自己撑得太紧了。我撑得你都觉得,我不用你帮。”
她拿起沙发上的围裙,把口袋里的齿轮掏出来,放在餐桌上。五颗小齿轮,一颗大的。大的那枚是黄铜的,边缘磨得发亮。
“这枚是许蔓手里的。她攥着没丢。”她说,“她比你强。”
她转身回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餐桌边,看着那枚齿轮。我想起开放日那天,她擦钟壳的样子。她擦的不是指纹。她擦的是自己那点体面。擦到最后,擦破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半夜我听见她起来,在客厅走动。她走到餐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那枚黄铜齿轮拿起来,放进了围裙口袋。
她没看我。我也没出声。
06
车没卖。残骸拖回来了,停在小区后面的空地上。宋清让找人来拆零件,能用的拆下来,不能用的卖掉。她没让我帮忙。
许蔓来过一次,拎了一盆薄荷。她说她妈现在记得按时回房间了,护工给她手腕上系了根红绳。她站在门口,不敢进。
宋清让从工作室回来,看见她,说:“进来。”
许蔓说:“清让姐,我……”
“进来。”宋清让把薄荷接过去,放在阳台。秋千旁边。她说:“这盆别浇太多水,我养什么死什么。”
许蔓哭了。宋清让没安慰她,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去厨房做饭。许蔓坐在餐桌边,手指抠着桌沿。我站在阳台上,听见宋清让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声一声。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许蔓吃了半碗饭,走了。宋清让收拾碗筷,我把垃圾袋拎到门口。她忽然说:“你明天把陶罐洗了。”
“好。”
“里面那枚硬币,别扔。那是果果满月时我妈给的。”
果果是我们女儿,五岁,住在她外婆家。这周没回来。
“好。”
她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大。她背对着我,说:“陈屿。”
“嗯?”
“车我不修了。修不起。”
“我知道。”
“但那个齿轮,我留着。”
“好。”
她关掉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和开放日那天不一样。那天是硬的,今天是软的,但也没全软。
“你脸上还疼吗?”她问。
“不疼。”
“我扇得不重。”
“嗯。”
“下次别瞒我。”
“好。”
她没再说。她走到阳台,把那盆薄荷往秋千底下挪了挪。秋千的铁链响了一声。我拎着垃圾袋出门。楼道灯还是坏的,我踩空了一级,垃圾袋撞在墙上。
她在屋里说:“慢点。”
我把垃圾袋拎出门,她在身后说,钥匙在陶罐里,这次别拿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