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月还车贷那天,我把手机银行的扣款短信看了三遍。
两千一百块,一分不少。余额从四位数变成三位数的时候,我坐在工位上,手里那杯便利店咖啡突然就不香了。旁边的同事老周正跟人聊他新换的轮胎,一条八百多,四条三千二,说得跟买白菜似的。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接话。
那是去年三月份的事。现在回想,我整个买车的过程,前后没超过一个礼拜。
起因是老家的堂弟结婚。我妈打了三个电话,话里话外一个意思:你二叔家都买车了,你大伯家也买了,你过年回来,一家人就你没车,走个亲戚还要蹭你表姐的。我嘴上说车没用,挂了电话心里却不是滋味。我在城里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老婆在超市做收银,四千不到,儿子上小学二年级,房租两千五,日子紧巴巴的,但也不是过不下去。
真正让我脑子一热的,是小区门口那家4S店的广告。大红横幅拉了一整面墙,写着“首付三万,新车开回家”。那天我下班路过,鬼使神差就进去看了看。销售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姓刘,嘴甜得不行,一口一个“哥”,给我算了一笔账:车价十万两千八,首付三万,贷款七万,分三年,一个月两千一百块。
“哥,你想想,两千一,也就平时少抽两条烟的事。”
我抽烟抽得不多,但这话听着确实不扎心。我没跟老婆商量,第二天就去交了定金。
老婆知道的时候,车已经停在楼下了。一辆白色的国产SUV,不算多好,但看着挺精神。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半天,没说话,回屋把儿子的作业本收进书包里。晚上吃饭,她才开口:“月供多少?”
“两千一。”
她筷子顿了一下。“那油钱呢?保险呢?停车费呢?”
“慢慢来呗。”
她没再说话,但我看得出来,她不高兴。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儿子在旁边拿筷子敲碗,被她瞪了一眼。
车买回来头一个月,我确实高兴。早上送儿子上学,不用再挤公交,下雨天也不怕。周末带老婆孩子去了一趟郊区的湿地公园,儿子在后座把车窗摇上摇下,笑得跟什么似的。那天我觉得,值了。
可到了第二个月,账就开始不对了。
先是保险。4S店帮我算的保险是五千多,说是新车第一年都这样。我当时觉得正常,后来跟老周聊起来,他说你被坑了,同样的险种外面四千不到就能拿下。我没吭声,心里堵了一下。
接着是油钱。我每天上下班来回三十公里,加上周末偶尔出去,一个月油费差不多八百。这还没算回老家的高速费。清明回了一趟家,来回油费加过路费,五百多。我妈在村口等着,看我开车回来,笑得特别高兴,拉着我往车上摸,说“这车好,这车好”。二叔围着车转了两圈,说比他家那台看着大气。我笑着递烟,心里却在算这趟回来花了多少钱。
然后是停车。小区停车位一个月三百,我嫌贵,停在路边。第一天没事,第二天就被贴了条,两百。后来老老实实交钱租了车位。单位那边停车也不免费,一天十块,一个月又是两百多。
我拿手机备忘录记了一笔账:车贷2100,油费800,保险平摊到每月450,停车500,这已经快四千了。还没算保养、洗车、偶尔的小剐蹭。
四千是什么概念?我一个月到手六千,老婆四千,加起来一万。房租两千五,儿子托管班八百,吃饭买菜两千,水电燃气话费五百。本来就紧巴巴的日子,凭空多出四千的窟窿。
我开始想办法省。早上不喝便利店咖啡了,改喝公司茶水间的免费茶叶。中午带饭,头天晚上多做一点,第二天微波炉热热。同事叫外卖,我就说“胃不好,吃不了太油的”。老周有一次凑过来看我饭盒,说“你这够素啊”,我笑了笑没接话。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儿子的那个乐高。
他过生日前一个月就念叨,说同学有一盒很大的乐高城市系列,他也想要。我去商场看了,四百九十九。在货架前站了十分钟,最后还是拿了一盒一百六十几块的小号的。儿子拆开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坐在地上默默拼完了。拼完他举起来给我看,说“爸爸,这个也挺好的”。我摸了摸他的头,转身去厨房倒水,站了好一会儿。
老婆那边,我也感觉到了。她以前偶尔还买杯奶茶,后来不买了。超市下班晚的时候,以前会打车回来,现在改坐末班公交。有一次她手机响,是超市同事约她周末去逛街,她看了我一眼,对着电话说“周末有事,不去了”。挂了电话她没解释,我也没问。
我们之间的话好像变少了。以前晚上儿子睡了,我们还能在沙发上聊几句。现在她要么早早躺下,要么拿着手机算账。有一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没睡,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她在看一个记账的APP,那个月花了两万三,超了。
日子就这么紧着过,真正的坎儿是去年冬天。
那天降温,早上打火打了三次才着。开到半路,仪表盘上一个黄色的灯亮了,我拍了张照片发给老周,他说是发动机故障灯,让我赶紧去修。我请假去了修理厂,师傅拿电脑一读,说氧传感器坏了,要换,加上清洗节气门、换火花塞,报了一千八。
我说能不能便宜点。师傅看了我一眼,说“这车就这个价”。我站在修理车间里,闻着机油味,手机银行里的余额还剩一千二。我给老婆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我说车坏了要修,一千八。她沉默了几秒,说“你看着办吧”,然后挂了。
最后是刷的信用卡。那是我第一次因为车刷信用卡。
修完车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车停好,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熄火之后车里特别安静,外面的风刮得树枝打在车顶上,一下一下的。我看着方向盘上的车标,突然觉得特别累。
我想起买车之前的日子。虽然没车,但每个月发工资那天,还能带儿子去吃一顿肯德基。周末不想做饭就点个外卖,不用先看价格。过年回家虽然要蹭车,但坐高铁两个小时就到了,花两百块。现在开车回去,油费过路费五百多,还得搭上大半天。
可这话我没法跟任何人说。是我自己要买的,没人逼我。
转过年来,事情慢慢有了变化。
先是老周。他比我早两年买车,一直劝我“车是男人的腿”。那天中午吃饭,他突然问我:“你那个车贷还有多久?”我说还有一年多。他扒拉着饭盒里的菜,闷声说了句:“我下个月把车卖了。”
我愣了一下。他说他算过了,他那个车一年保险加油费停车保养,两万五打底,他老婆为这个跟他吵了半年。“我想通了,”他说,“我骑电动车上班,二十分钟,省下的钱给闺女报个班。”
我没接话,但心里动了一下。
后来有天晚上,儿子趴在我腿上,突然说:“爸爸,我们班李明他们家把车卖了,他现在坐公交上学,说挺好的,能在车上吃早饭。”他顿了顿,抬头看我:“爸爸,你要是觉得累,也可以把车卖了。”
我问他:“谁跟你说爸爸累了?”
“妈妈说的。她说爸爸每天算账算到很晚。”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黑暗里,听着老婆均匀的呼吸声,我一直在想儿子那句话。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跟任何人商量,把车开到了二手车市场。
第一家给价六万二,第二家六万五,第三家六万八。我站在第三家的门口,看着自己那辆车停在一排旧车中间,白色车身落了一层薄灰。销售拿钥匙打着火,听了听发动机,说“车况还行,就是公里数多了点”。
最后六万八成交。车贷还剩四万多没还,拿到钱先还了贷款,剩了两万多转给老婆。她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阳台晾衣服,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晾。
卖车那天下午,我坐公交回家。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路边的树往后跑。以前开车的时候从来没注意过这些树,原来这条路两边种的都是梧桐,树干有碗口粗了。
到家的时候,儿子正在写作业。他抬头问我:“车呢?”
“卖了。”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过了一会儿又抬头:“那我们以后还能去湿地公园吗?”
“能,”我说,“坐地铁去,转一趟就到了。”
他想了想,说:“那也行,地铁上还能看手机。”
老婆从厨房出来,端着切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吃饭了。”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看见她把苹果切成了小兔子的形状,那是儿子小时候她常做的,后来忙就很少弄了。
那天晚上,我把车钥匙收进了卧室抽屉最里面。抽屉里还放着买车时的合同、保险单、还有那张首付三万的刷卡小票。叠在一起,厚厚一摞。
我算了一笔总账。买车一年,首付三万,月供还了十二个月两万五千二,油费保养保险停车修车加起来两万多。这辆车让我多花了将近八万块。如果这八万留着,儿子能上两年兴趣班,老婆能换台不卡的新手机,我们能从出租屋搬到一个带电梯的小区。
但我也说不清这八万块是不是全打了水漂。至少那几个月开车送儿子上学,他在后座唱歌的样子是真的。至少回老家我妈站在村口笑的那一下是真的。至少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买得起和养得起,中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坎,是一整套生活的算计。
现在我还是坐公交上班。早上在小区门口买两个包子,边走边吃,走到公交站正好吃完。车上人多的时候站着,人少的时候找个座,戴上耳机听会儿评书。一个月交通费不到两百。
上个月发工资那天,我带老婆孩子去吃了顿火锅。点菜的时候没怎么看价格,儿子要了一份虾滑,老婆要了杯酸梅汤。吃完出来,儿子一手牵我一手牵他妈,在路灯底下蹦蹦跳跳地走。
老婆突然说:“其实没车也挺好的。”
我问她:“哪好?”
“你不用那么累了。”
我想了想,没说话,把她那边的包接过来拎着。
前两天路过那家4S店,大红横幅还在,只是换了个车型,写着“首付两万八”。门口站着个年轻人,正跟销售说着什么,手势比划得挺大,看样子挺兴奋。
我看了一眼就走了。
回到家,儿子在写作业,老婆在厨房炒菜。我推门进去,她从油烟里回头喊了一句:“洗手吃饭,今天炖了排骨。”
我站在门口,突然想起去年提车那天,我也是这么进门喊了一嗓子“车到了”。她当时在厨房,也是这么回头看我,只是没说话。
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动作,中间隔了一年,和一些只有我们自己知道的东西。
吃饭的时候,儿子把排骨夹到我碗里,说:“爸爸你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老婆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又给我盛了碗汤。
我低头喝汤,汤有点烫,热气扑在脸上,什么都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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