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游玩八天，老实说普通家庭很难承受开销，一家三口在三亚第一餐，海鲜两百椰子鸡一百五，消费很高。
从三亚回来的高铁上，我一直在算账。
手机计算器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
那串数字就横在脑子里，怎么按都消不掉。
我跟我老婆说，这趟海南八天，顶得上咱家小半年的伙食费。
她没接话，眼睛闭着，脑袋靠在窗玻璃上。
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出发之前我们把预算做了三遍。
机票蹲了半个月，抢到两张打折的，孩子那张只比成人票便宜一百二。
酒店全选的经济型，最后一晚为了赶早班机，住在机场附近一个连电梯都没有的民宿里。
可钱还是像漏水的塑料袋，走到哪儿滴到哪儿。
到三亚的第一顿饭，我们站在第一市场门口犹豫了二十多分钟。拉客的阿姨一波接一波，嘴里喊着“小妹帅哥，海鲜便宜，加工费五块”。
我老婆攥着手机，上面是大众点评的页面，翻来翻去。孩子蹲在地上看别人拎着的红色塑料袋，里面螃蟹钳子从缝隙里伸出来，一动一动。
后来还是进去了。
海鲜摊主手快得吓人，你说要什么，他捞起来就装袋，称完直接甩给身后的人。
皮皮虾一斤八十八，芒果螺四十五，一条石斑鱼两百三。
我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拇指一直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那地方已经磨得发亮了。
加工店的小妹算账的时候，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海鲜两百，加工费加一个椰子鸡锅底一百五。
我老婆说先点这些吧，不够再加。
其实我们都清楚，不可能不够。
最后剩了半锅汤，谁都没提打包的事。
那顿饭我吃得特别慢。
每一口都在算，这筷子下去多少钱。
孩子倒是开心，第一次用椰子水煮的鸡肉蘸那个酸酸的小料，吃得满脸都是。
我老婆一边给她擦嘴一边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回到酒店我躺着算总账。
机票来回六千四，酒店八晚四千一，租车三天加保险一千二，门票和项目加起来两千出头。
吃饭最离谱，八天吃了将近四千。
我盯着天花板，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地方真不是普通家庭该来的。
可我后来想，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是海南贵吗？
还是我挣得少？
我一个月到手七千二，老婆四千五。
房贷三千六，孩子幼儿园一千八。
每个月能自由支配的，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这趟海南，我们存了十个月。
就为了孩子说了一句，爸爸我想看大海。
其实看大海不一定要去海南。我们这儿离最近的海边城市高铁三个小时，住两晚一千块封顶。可我老婆说，要带就带她看一次真正的热带海。
那种蓝得透明的，沙子像面粉一样的海。她说她小时候看《夏日么么茶》，觉得那就是天堂。我笑她，说那是拍电影，调过色的。她没理我。
结果到了亚龙湾，沙子确实是白的，细的。海水也确实清，清得能看见脚趾头。可我站在那儿，心里想的是这瓶矿泉水景区里卖八块。孩子玩疯了，裤衩湿透了也舍不得上来。
我蹲在沙滩上，手抓了一把沙子，看它从指缝里漏下去。那时候突然觉得，钱花了就花了。至少她俩笑得是真开心。
可这种开心能维持多久？
回程的飞机上，孩子困得东倒西歪，口水流了我一肩膀。
我老婆翻着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看，偶尔放大，再缩小。
我问她，值吗。
她想了想，说值。
然后补了一句，但下次不来了。
我懂她的意思。不是海南不好，是它好得让我们这种家庭够不着。就像你路过橱窗，看见一件特别好看的大衣，你知道自己穿上去肯定精神。
可你摸摸口袋，还是走了。不是那件衣服的问题，也不是你的问题。就是中间隔着一层玻璃，你知道它在那儿，它也看着你。但你俩永远差着那么一步。
这趟回来，我有个特别深的感受。旅游这件事，对有钱人来说是消遣，对普通家庭来说是赌博。赌这一趟能不能换来足够多的快乐，多到让你忘记接下来几个月要缩衣节食。
赌孩子长大以后回忆起来，会不会记得那片海，而不是记得爸妈在饭桌上为了一条鱼的价格互相使眼色。
我老婆在免税店门口站了很久。门口排着长队，化妆品、包、手表，那些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她没进去。孩子想上厕所，我带着去了。回来的时候她还站在原地，眼睛看着橱窗里那个亮晶晶的东西。
我说，进去看看吧，不买也行。她摇摇头，说算了，看了更难受。
那天晚上回酒店，我偷偷用手机查了那个牌子的价格。
最便宜的一款包，五千六。
相当于我们这趟旅行三分之一的预算。
我关了手机，翻了个身。
她背对着我，呼吸很轻。
我不知道她睡着没有。
后来我想，也许真正的奢侈品不是那个包。
是那种不用看价格就敢走进去的底气。
是那种花完钱不用回家算账的从容。
我们这种人，连快乐都要精打细算。
回程的高铁上，孩子突然说，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海南？我愣了一下。我老婆睁开眼睛，说，等你长大了自己挣钱去。孩子说，那我要挣好多好多钱，带爸爸妈妈一起去。
我笑了笑，没说话。小孩不懂，等她长大了，也许就不想带我们了。也许到那时候，海南还是这个价，甚至更贵。而我们还是我们。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剩下一千三。
下个月十五号发工资。
中间还有物业费、水电费、孩子兴趣班的材料费。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看窗外。
海南已经远在几百公里之外了。
那片海还在那儿，蓝得透明。
它不会因为我们付不起就变灰。
也不会因为我们存了十个月就变得更蓝。
它只是在那儿，等着下一批人来。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响着海浪的声音。
一声接一声，像在问什么。
又像什么都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