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我把奔驰卖掉那天,周凯正在我家楼下等车。
他靠在车门边,手里捏着一串钥匙,见我走近,先看了一眼我手上的文件袋。
“今天借车,晚上还你。”
“车没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叫没了。”
“卖了。”
“你那辆奔驰卖了?”
“嗯。”
“换什么。”
“二手吉利。”
周凯站直了,脸上的笑慢慢收回去。
“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
我把车钥匙递给他。
他没接。
那把钥匙上的小兔子挂件,是我女儿上小学时买的。女儿后来嫌幼稚,摘下来扔在抽屉里,我又挂回去了。周凯每次借车都要问一句,车上怎么还有小孩东西。
我以前说,车是买来开的,不是买来装人的。
他没说话,低头看那辆停在路边的二手吉利。车身有两道浅浅的刮痕,后视镜上缠着一圈黑胶带。
“你真换了。”
“真换了。”
“奔驰开着不好吗。”
“好。”
“那你卖它干什么。”
“用不上。”
“你不是挺爱面子吗。”
我看了他一眼。
周凯今年三十九,头发开始往后退,腰上总挂着一串驾校钥匙。他平时说话很快,像是怕别人插嘴。今天难得停了几秒。
我把文件袋塞进包里。
“你不是要借车吗,借不了了。”
“我就用一天。”
“没有奔驰了。”
“吉利也能开。”
“也不能。”
“你什么意思。”
他压低声音,像是提醒我别在小区门口闹得难看。
我说:“车在我名下,我想开什么就开什么,想卖就卖。你借不借得到,跟你没关系。”
周凯看着我。
他认识我二十二年,见过我穿校服,见过我在食堂吃半碗冷面,见过我结婚,见过我离婚。以前他总说我不像女人,做事太硬。后来又说我像个男人,什么都能扛。
我也习惯了。
他叫我兄弟,叫得久了,我差点以为那是亲近。
“李娜,你是不是因为上次那点停车费跟我置气。”
“不是。”
“就五百块钱,我回头给你。”
“不用。”
“那你卖车干什么。”
“车主想卖。”
他说:“你这人,有时候挺没意思。”
我笑了一下。
“你借车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有意思。”
那天以后,周凯没再找我。
我把奔驰的车标从手机壁纸上换掉,换成了女儿画的一只歪兔子。她在旁边看着,问我是不是破产了。
“没有。”
“那为什么换这么旧的车。”
“旧车好停车。”
“同学会不会笑你。”
“会。”
“你还买。”
“我买给自己开。”
女儿没听懂,低头继续写作业。
我去厨房洗杯子,洗了三遍。杯沿上没有油,手指也没有沾到什么。水一直开着,后来女儿在客厅喊我,问晚饭吃什么。
我关了水。
手机在餐桌上亮了一下,是周凯发来的消息。
兄弟,过几天驾校有批学员要练车,你那辆吉利先借我用用。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那一晚,我没有回他。
02
我原来以为他会生气。
周凯这个人,借别人东西的时候很自然,别人拒绝他,他也能把拒绝说成对方小气。以前我们一起吃饭,他拿走我盘里的虾,总会说一句,都是同学,别算那么清楚。
我每次都笑。
后来虾少了,饭也没再一起吃。
换车后的第十天,周凯在公司楼下堵到我。他站在保安室旁边,手里拎着两袋水果,见我出来,马上迎过来。
“给你的。”
“拿回去。”
“家里种的。”
“你家什么时候种水果了。”
“亲戚送的。”
“那你送亲戚。”
他把袋子往我车后座一放。
我又拎出来,放到他脚边。
周凯看着那袋苹果,嘴角动了一下。
“你至于吗。”
“至于。”
“就是借个车。”
“你借了三年。”
“我还你油钱了。”
“你还过一次。”
“那次不是你说不用吗。”
“我说不用,是客气。”
“你客气,我怎么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公司门口人来人往。周凯往旁边挪了两步,像是突然想起自己不是在他家客厅。
“奔驰卖了多少钱。”
“跟你有关系吗。”
“我是怕你吃亏。”
“二手车商怕我吃亏,你也怕我吃亏。”
“我说真的。”
“那就别问。”
他看着我,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我知道他最讨厌别人不接他的台阶。以前他跟老婆吵架,半夜给我打电话,说自己想不开。我开车去接他,他坐在副驾驶上抽烟,烟灰落在我车垫上,张口就是公司、贷款、孩子。
我陪他坐到凌晨两点。
第二天他给我发消息,说昨晚麻烦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改天一直没有来。
后来我离婚,他也来过一次。
他在楼下问我,车能不能借他送客户。
我说我刚签完离婚协议。
他说,知道,你先把钥匙给我,客户在等。
我那时还把钥匙给了他。
现在想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周凯把苹果拎起来,放到地上。
“李娜,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有。”
“什么意见。”
“你借东西,从来不问别人方不方便。你还东西,也从来不问别人还想不想要。”
“我不是还了吗。”
“你还的是车,不是人情。”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别再叫我兄弟。”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叫这个,叫你什么。”
“叫名字。”
“李娜。”
“嗯。”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周凯低头把苹果袋子提起来,袋口没扎紧,两个苹果滚到了台阶下面。他没有马上去捡,先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判断我会不会帮忙。
我没动。
他弯下腰,一个一个捡起来,袖口蹭到了灰。
“我不是故意占你便宜。”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正因为知道。”
他把苹果放进袋子里,手指在袋口绕了两圈。
我说:“周凯,你不是把我当朋友。你只是知道我不会让你难堪。”
他抬起头。
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不像被骂,更像是被人把一件藏在抽屉底下的东西翻了出来。
他说:“那你为什么一直借给我。”
我没回答。
公司前台叫我签快递,我转身进了门。
有些问题不是别人问了,就必须回答。
那晚,周凯又发来一条消息。
李娜,别把话说死。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随后回他。
你每次都只留半句话,是怕说完整了,别人就没办法替你找台阶。
发完,我把他设置成了免打扰。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吉利车门把手上挂着一只塑料袋,里面是两包纸巾和一瓶玻璃水。
没有纸条。
我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后备箱。
那瓶玻璃水的标签上,有一道撕掉一半的价格贴。
我没在意。
03
周凯有一周没出现。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周五下午,人事部开完会,我刚回到工位,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我。下楼时,我看到周凯坐在大厅角落,手里捏着一张纸,边角已经被他揉皱。
“你怎么进来的。”
“我说找你。”
“公司不是你家。”
“前台让我等。”
“那你等完了吗。”
“没有。”
他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车借我两天。”
“不借。”
“不是借给我,是借给驾校。”
“驾校跟我有关系。”
“我按租车价给你。”
“不租。”
“你不是缺钱吗。”
这句话出来以后,大厅里有几个人转头看过来。
周凯马上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你就是那个意思。”
他把揉皱的纸摊开,是一张驾校的车辆安排表,上面写着下周有一批新学员要练车。
“我们那辆教练车坏了,维修要一周。”
“你们没有备用车。”
“有一辆在年检。”
“再借一辆。”
“借不到。”
“所以找我。”
“你这吉利车的配置够,跟教练车差不多。就两天,真不耽误你。”
我笑了。
“周凯,你以前借奔驰,是因为客户看着体面。现在借吉利,是因为你真的缺车。车不一样,你说话的语气倒一样。”
“我可以给钱。”
“我不要。”
“你不要钱要什么。”
“要你以后别再来找我。”
他说:“你这是把同学情分一刀切了。”
“我们什么时候有过情分。”
周凯咬了一下嘴里的肉,脸上那点客气终于没了。
“你别觉得自己现在能干了,就谁都不用了。”
“我没觉得。”
“你离个婚,换辆破车,开始跟我讲边界。”
“边界不是离婚以后才有。”
“那你以前怎么不讲。”
我看着他。
“以前我以为你知道。”
他没说话。
大厅的空调出风口有一小块黑灰,前台女孩坐在那里打哈欠,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周凯低头把那张表折起来,折得很整齐。
“你真不借。”
“不借。”
“那我怎么办。”
“你自己想。”
“你知道那批学员里有几个什么人吗。”
“跟我没关系。”
“有个四十二岁的女人,交了三次报名费,第一次考试没过,第二次差点放弃。还有个刚从老家来的小姑娘,白天上班,晚上来练车。她们就等这两天。”
我没接话。
周凯继续说:“你以前不是最爱帮人吗。”
“我帮不帮人,跟你拿不拿我的车,是两件事。”
“你变了。”
“你也变了。”
“我哪里变了。”
“以前你借车,还会提前说一声。现在你直接把驾校安排表带来了,好像我已经答应了。”
周凯抬起头。
“我以为你会答应。”
这句话说得很平。
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以前他总是把我当成那个会答应的人。不是因为我善良,也不是因为我们关系好,只是因为我习惯维持体面。
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小气,不想在同学面前显得落魄,不想承认自己其实不愿意。
我把所有拒绝都包成了方便。
周凯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你要是真不愿意,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
“你那叫说吗。每次我问,你都说行,拿去用。你不高兴就冷脸,车上少一瓶水都要记着。”
“我不高兴是我的事。”
“那你拿出来说。”
“我说了,你听了吗。”
他抿了抿嘴。
“我以为你就是这个脾气。”
“你以为的我,是你用得顺手的那个我。”
大厅里有人推门进来,风把前台桌上的宣传单吹落了一地。周凯弯腰去捡,捡到一半,忽然停住。
我看见他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表带已经磨白。那块表以前是他父亲的,他读书时总说等自己有钱了就换掉。二十多年过去,他还戴着。
他把宣传单一张张叠好。
“那辆奔驰,你卖了多少。”
“你又问这个。”
“随口问。”
“卖了三十七万。”
“买吉利花了多少。”
“八万多。”
“剩下的钱呢。”
“买房了。”
“你不是有房。”
“给女儿买了个小房间。”
他顿了一下。
“你女儿不是跟你住。”
“她以后会长大。”
“现在就想那么远。”
“我没想那么远。”
其实那笔钱一到账,我就把其中一部分放进了女儿的账户。剩下的还了离婚时借的账。这个事情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周凯把宣传单塞回文件夹。
“李娜,你是不是觉得,我来找你,就是因为你有一辆车。”
“难道不是。”
“那如果没有车呢。”
“你也不会来。”
他没再争辩。
临走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下个月要结婚。”
“恭喜。”
“你来吗。”
“谁结婚。”
“我。”
“你不是已经结过了。”
“这次不一样。”
我看着他。
“你连借车都要提前安排,结婚这种事,应该更不会临时通知。”
他说:“她不是很喜欢你。”
“我见过她吗。”
“没有。”
“那她为什么不喜欢我。”
周凯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她听我提过你。”
我忽然问:“你怎么提的。”
他没有回答。
这次沉默比以前长。
我说:“是不是说,我有车,脾气好,什么都能帮你。”
周凯看了我一眼,低声说:“她说你太容易答应别人。”
“她倒是看得准。”
周凯走后,我回到工位,发现桌上多了一张停车票。
是七个月前的。
那天他借走我的奔驰,晚上十点多才还回来。停车票夹在遮阳板里,我当时没看,后来也忘了。
票面上的停车地点,是小区旁边的家政门店。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04
周凯婚礼前一天,突然给我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说话。
我问:“怎么了。”
那边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在远处说:“你问她没有。”
周凯捂住了话筒,声音闷闷的。
“你明天能不能来驾校一趟。”
“我不去婚礼。”
“不是婚礼。”
“那是什么。”
“我那辆教练车出问题了,明天有考试安排。”
“跟我没关系。”
“李娜,求你一次。”
“你求人的时候,语气不像求。”
“我给你租金。”
“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
这句话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第一次找我借钱,说母亲住院,缺三万。我问他什么时候还,他说你要什么。
我说,我不要你还,先把事情解决。
后来他还了我一万五,剩下的一万五,他从没提过。
我一直以为他忘了。
“我什么都不要。”我说,“我只想你别再把我当成随时可以打开的抽屉。”
那边安静下来。
远处的女人又说:“周凯,你要是说不清楚,就别让她来。”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画面里的人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女儿从房间出来,问我是不是又跟人吵架了。
“没有。”
“你脸色不好。”
“灯太亮。”
“那关一盏。”
我把客厅的灯关了一盏。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驾校。
不是因为周凯。
我拿着那张停车票,去了小区旁边的家政门店。
老板娘认识我,看见我进门,先问:“奔驰换了。”
“你也知道。”
“那车隔三差五停门口,谁不认识。”
“周凯以前经常来这里。”
“他不是来借车的吗。”
“他来做什么。”
老板娘擦着柜台,想了一会儿。
“送人。”
“送谁。”
“你不认识。”
“男的女的。”
“女的多。”
“学员。”
她看了我一眼。
“你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
老板娘没接话,转身从抽屉里找出一本旧登记册。翻了几页,停在某一行。
“这个名字,你认识吗。”
纸上写着:李娜。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已经被划掉一半。
我没说话。
“这是你自己留的吧。”
“我没来过。”
“那就是周凯写的。”
“他写我名字干什么。”
“他说车主姓李,接送的时候好认。”
登记册旁边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一份家政服务合同。雇主那一栏写着我母亲的名字。
我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这是什么。”
老板娘把纸拿起来。
“你母亲以前不是找过保姆吗。”
“没有。”
“有啊,周凯来问过,说你不愿意让你知道。”
“为什么。”
“他说你那时候刚离婚,又在公司升职,天天往外跑,家里老人一个人不方便。”
我看着那张纸。
我母亲那几年总说自己在家挺好,饭自己做,衣服自己洗。每次我问,她都说别花冤枉钱,家里有车,没什么不方便。
我以为她是怕我负担重。
老板娘又说:“后来保姆没干多久,你母亲不肯用,说陌生人在家里不自在。周凯就偶尔过来送菜,接她去商场买东西。”
“他开的我的车。”
“你的车好认。你母亲坐不惯小车,说那个奔驰后座软,像沙发。”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合同。
七个月前,周凯借走奔驰的那天,停车地点是家政门店。那张停车票背面还有一个电话号码,我当时只看了正面。
老板娘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旧保温袋。
“这个是他落的,一直没来拿。”
袋子里没有贵重东西,只有几张超市小票,一包拆开的纸巾,还有一张驾校缴费收据。
收款人:周凯。
缴费人:李娜母亲。
我问:“这是什么意思。”
老板娘说:“你母亲那时候说,不能总让你花钱。周凯说先垫着,等你有空再说。”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问我,我问谁。”
手机响了。
是周凯。
我接起来,没说话。
“你去了家政门店。”
“嗯。”
“谁让你去的。”
“停车票。”
“那张票你还留着。”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会留。”
“李娜,我本来打算过段时间跟你说。”
“过多久。”
“等你不跟我生气。”
“我没有生气。”
“你现在说话像在审人。”
我看着桌上那张缴费收据。
“我妈的家政费是你交的。”
“不是我交,是我先垫的。”
“车也是你替我照顾她。”
“她不愿意让我说。”
“那你就一直瞒着。”
“她怕你觉得自己没照顾好她。”
我握着纸巾,慢慢揉成一团。
周凯说:“你那时候天天加班,她有时候在楼下坐半天,等你下班。她不让我给你打电话,说你忙。”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跟你说过。”
“没有。”
“她说过很多次。你每次都说,等周末。”
我没有回话。
周凯那边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你明天别来了。”
“为什么。”
“我结婚,不想让你看见乱七八糟的事。”
“你不是说驾校缺车。”
“车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你不是求我一次吗。”
“我现在不求了。”
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站在家政门店门口,把保温袋抱在怀里。老板娘问我需不需要坐一会儿,我说不用。
回到车里,我没有开车。
后座上放着我母亲买菜用的布袋,袋口露出一根葱。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05
我母亲不喜欢欠人情。
她住院那几年不肯请护工,后来腿脚不好,也不肯承认自己上下楼慢。她总说小事,自己能做。
我问过她很多次,周凯是不是常来。
她说:“同学嘛,顺路。”
我说:“他住的地方跟你不顺路。”
她就低头择菜,不说话。
那天我把家政合同和缴费收据放在餐桌上。
“你什么时候找的家政。”
“你看见了。”
“我问你。”
“很早以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把葱叶一片一片撕下来,撕下来的部分堆在手边。
“你那时候脸都瘦了。”
“我没瘦。”
“你照镜子看不出来。”
“我可以照顾你。”
“你照顾我,就是每周回来一次,坐四十分钟,走的时候问我还有没有钱。”
“我给你钱不是照顾吗。”
她抬头看我。
“你总想着把钱放在桌上,东西就不用自己碰了。”
我没说话。
母亲把一片坏掉的葱叶扔进垃圾桶。
“周凯不是白帮你。”
“我知道。”
“他让你帮忙,你就帮他。”
“你知道他一直借车。”
“知道。”
“你还让他开。”
“我让他开,是因为他开车稳。”
“你坐过。”
“坐过几次。”
我突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她拿起缴费收据看了看,说:“他欠我一顿饭。”
“他还欠我一万五。”
“那你找他要。”
“我不想要。”
“你不想要,是因为你想让他一直欠着你。”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
这句话像是从周凯那里拿来的。
我把合同收起来。
母亲说:“人情这东西,不能只放在别人手里。放久了,别人也会以为那是他的。”
我没听懂,或者不想听懂。
下午我去了驾校。
周凯正在教一个女人倒车。那女人四十多岁,扎着低马尾,车停歪了,急得不停踩刹车。
“我说过了,别看后面,先看左边。”
“我怕撞。”
“撞不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你松刹车。”
“你还说我。”
周凯叹了口气,把车门打开。
“下来,我给你演一遍。”
女人不肯下车。
“我交的是练车的钱,不是看你演。”
“那你别抖。”
“我没抖。”
周凯站在车门边,手搭在车顶上,没有发火。
他对别人有耐心,对我没有。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女人终于下车,把方向盘让给他。周凯坐进去,先把座椅往前调了一点,又把后视镜掰回原来的位置。
那个动作我见过很多次。
以前他借我的奔驰,每次还车前都会把后视镜调回去。只是他从来不说。
我走过去。
“车借不了。”
周凯没抬头。
“我知道。”
“你今天不是让我来。”
“我没让你来。”
“你说不求了。”
“我没求。”
他从车里下来,站到我面前。
“那你来干什么。”
“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我妈的事。”
“已经说过了。”
“你还欠我一万五。”
“我知道。”
“你还借了我的车三年。”
“我知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凯低头看着地面。
驾校门口停着几辆车,车身上都有白色的考试标记。旁边一个年轻女孩拿着水杯,听见我们说话,往这边看了两眼,又赶紧低头拧杯盖。
周凯说:“你母亲不肯让你知道,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告诉我。”
“你会回来吗。”
“会。”
“什么时候。”
“有空。”
“你那时候有空吗。”
“没有。”
我说完,自己先停住了。
周凯把手伸进车里,从副驾驶座底下拿出一个旧文件袋。文件袋边角磨白,里面是一叠收据。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我没有接。
他说:“每次借你的车,我都记了时间。什么时候加的油,停在哪里,接了谁。不是怕你查,是怕我自己记不清。”
“我没有让你记。”
“你没有让我做很多事。”
这句话说得不重。
他把文件袋放到车前盖上。
“你那辆奔驰,我借它去接过你母亲,送她买菜,也送过几个学员。驾校那时候刚开,我没有钱买第二辆车。客户看见奔驰,以为我们条件好,愿意报名。你以为我借车是为了撑场面,没错,我就是为了撑场面。”
“那你为什么不承认。”
“承认了你还会借吗。”
“不会。”
“所以我没说。”
我看着他。
周凯笑了一下,很短。
“我也不是好人。我知道你不喜欢拒绝别人,就一直找你。你把车卖了,我才发现你不是没脾气,是不想跟我翻脸。”
“你现在发现,晚了。”
“是。”
他没有反驳。
那一瞬间,所有准备好的话都没有落下去。
我问:“你结婚呢。”
“推迟了。”
“为什么。”
“她看见了这些收据。”
“她不同意你帮我。”
“她说我对你有亏欠,不该拿婚后的钱补。”
“她说得对。”
“我知道。”
周凯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母亲坐在奔驰后座,手里抱着一袋橘子,旁边还有一只旧保温杯。她没有看镜头,正在低头剥橘子。
我问:“你什么时候拍的。”
“她说想看看自己的头发白没白。”
“你拍了给她看。”
“她说照片里比镜子里好看。”
我把手机还给他。
“我妈知道你要结婚吗。”
“知道。”
“她说什么。”
“她说,别再接送她了,结婚以后让你接。”
我低下头,看见脚边有一块被车轮压扁的纸巾。
周凯说:“李娜,你不是欠我什么。我也不是来找你还人情的。驾校那辆车修好了,明天能用。你那辆吉利,不借也行。”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想跟你说一声。”
“什么。”
“以后我不会再借你的车。”
我抬头看他。
“你不是说过一段时间再说吗。”
“现在说。”
他把文件袋往我这边推了一下。
“里面有你母亲给我的钱。她让我收着,说等你问的时候再拿出来。”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零钱和几张转账凭证。金额不大,一次两百,一次三百,还有几笔写着买菜、家政、修门锁。
我母亲每次都说自己没花钱。
原来她只是把钱换了一个人保管。
周凯又说:“她还让我给你一句话。”
“什么。”
“她说,别总把车停得离家门太远,她看不清车牌。”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周凯也笑了。
然后我们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问:“你那辆教练车,真的修好了。”
“没有。”
“那你刚才说什么。”
“我不想再让你觉得我在求你。”
我把车钥匙放在他手里。
“只借今天。”
他抬眼看我。
“租金照算。”
“多少。”
“按市场价。”
“你真要。”
“真要。”
“你不是不要钱。”
“现在要。”
周凯握着钥匙,指腹在那个小兔子挂件上轻轻蹭了一下。
“行。”
他没再叫我兄弟。
06
那辆吉利只借了三天。
周凯每天晚上九点前送回来,车里没有烟味,后视镜也调回原来的位置。第一天车门内侧多了一张停车票,他夹在雨刷下面,写着一句:费用已付。
第二天,他在后座放了一袋苹果。
我拿回家,母亲看见后问:“谁送的。”
“同学。”
“男的女的。”
“男的。”
“长得怎么样。”
“开始掉头发了。”
“那就是年纪不小。”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
她挑了一个最大的苹果,拿去水池边洗。洗了一会儿,又拿回来,放在桌面上继续擦。
我说:“洗好了。”
“还有水。”
“擦干就行。”
“你以前不是嫌苹果表面有蜡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小时候说的。”
我坐在旁边,看她把苹果擦得发亮。
周凯的婚礼后来没有办。
他和那个女人去登记了,没摆酒。女人第一次见我时,抱着一摞驾校资料,脸上没有笑。
“我叫陈芳。”
“李娜。”
“我听周凯提过你。”
“他说我什么。”
“他说你借车很爽快。”
“现在不爽快了。”
“他说了。”
陈芳把资料放到桌上,翻出一张租车合同。
“这是三天的费用,我已经转给你了。”
“周凯说不用。”
“他不用,我用。”
“你们账算得挺清楚。”
“我们刚结婚,钱不算清楚,日子会乱。”
周凯在厨房洗杯子,洗了半天没有洗干净,水池里放着三个杯子和一个空碗。
陈芳看了他一眼。
“你把那个碗也洗了。”
“我知道。”
“别只洗杯子。”
“我没说不洗。”
我靠在门边,说:“他以前不爱洗碗。”
陈芳说:“现在也不爱。”
周凯拿起那只碗,用力擦了一遍。
“你们两个说话,能不能别当着我。”
“不能。”
“你看,还是以前那个脾气。”
“你也还是以前那个耳朵。”
三个人都笑了。
笑完以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陈芳从包里拿出一个旧保温袋,放到桌面上。
“这个给你。”
我打开看,里面是一只保温杯,还有几张已经泛黄的超市小票。
“这是我妈的。”
“周凯说你会收。”
“你见过她。”
“见过几次。她每次都让我坐,问我会不会做饭。我说会,她让我现在做一个看看。”
“你做了吗。”
“做了。”
“做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
“她说什么。”
“她说盐放少了。”
我笑了。
陈芳低头摸了摸保温袋的拉链。
“她走之前,把这个交给我,让我等你不忙的时候给你。”
“她什么时候走的。”
陈芳没有立刻回答。
周凯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只湿碗。
“去年冬天。”
我看着他们。
“你们都知道。”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凯把碗放下,水沿着碗底流到桌面上。
“你那时候在忙公司裁员,周末也回不来。她不让我打电话。”
“她去世了,你们也不告诉我。”
“她说你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那不是你们决定的理由。”
“我知道。”
他拿起抹布,把桌上的水擦掉,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她最后那段时间,脑子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她问过我,你是不是还在开那辆奔驰。我说卖了。她说卖得好,旧车占地方。”
我看着那只保温杯。
杯口有一道缺口,是我小时候摔的。母亲一直没舍得扔。
陈芳说:“她还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问:“你怎么说。”
“我说快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
“她想听。”
没有人再说话。
我把保温杯拿起来,去厨房洗。杯子里面没有灰,只有一股很淡的茶味,像隔夜茶水浮着的油花。
我洗了很久。
周凯站在旁边,想帮忙,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你还要借车吗。”我问。
“驾校那辆修好了。”
“那就好。”
“以后可能会租。”
“按合同来。”
“我知道。”
“提前预约。”
“知道。”
“别叫我兄弟。”
“知道。”
我把保温杯放进橱柜。
陈芳在客厅喊:“周凯,苹果要不要切。”
“你切。”
“我不会。”
“你不是会做饭吗。”
“会做饭又不等于会切苹果。”
“那你等着。”
我听见他在客厅找水果刀,抽屉拉开又关上。陈芳说刀在第二格,他说看见了,过了一会儿又问第二格是哪一个。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他把苹果切得大小不一,最大的那块递给了陈芳。
陈芳没接。
“给李娜。”
“她不吃。”
“你怎么知道。”
“她小时候就不喜欢吃大的。”
“你连这个都记得。”
“她自己说过。”
周凯把最大的那块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有点酸。
我问:“谁买的。”
“我妈以前买的品种。”
“你还记得品种。”
“她每次都说这个甜。”
苹果汁顺着手指流下来,我去水池边洗手。
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里面传来一个女人小心翼翼的声音。
“请问是李娜吗。”
“是。”
“周教练说,车以后跟你租。我们这边有个学员,明天要去考试,想问问费用。”
“你找周凯。”
“他说让我们找你。”
我看了一眼客厅。
周凯正低头擦那把水果刀,陈芳在旁边嫌他擦得不干净。
我说:“先把学员姓名、时间、地点发过来。”
“好的。”
“还有,别叫我兄弟。”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我没叫。”
“没事。”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到台面上。
窗户没关严,厨房里有一小股风。桌上的保温袋被吹得轻轻动了一下,拉链碰到杯身,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母亲以前总把东西放在门口,怕我下班回来找不到。
那天晚上,我把保温杯从橱柜里拿出来,重新装满水,放进了吉利的后座。
第二天早上,周凯来取车。
他站在车旁,看见后座上的保温杯,没问。
我也没说。
他拉开车门,先把座椅往前调了一点,又把后视镜掰回原来的位置。
然后他把钥匙放进我掌心。
“今天租金晚上转你。”
“嗯。”
“李娜。”
“什么。”
“苹果有点酸。”
“我知道。”
“那你还吃。”
“我妈买的。”
周凯点了点头,转身上车。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辆二手吉利慢慢开出小区。后视镜里,他抬手碰了一下那个小兔子挂件,车没有停。
晚上我把母亲的保温杯放在床头,手机里多了一笔租车钱,备注只有三个字:先收着。第二天醒来时,杯子里的水还温着,我顺手给周凯发了条消息,问他今天几点还车。他回得很快:不急,你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