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同事跟我去爬山,车刚停到山前停车场,她冷不丁问:你是不是想睡我?
我愣了,她盯着我说:一路偷看我,还装啥正经人。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下子僵住了,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没拔出来。
刘桂芳坐在副驾驶上没动,安全带都没解,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说桂芳你这话从哪说起,我啥时候偷看你了。
她说张建国你别装了,从单位门口出来你看了我多少眼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过收费站你扭头看我,等红灯你扭头看我,上了盘山路你还从后视镜里看我。
我说我看后视镜那是看路。
她说你看路你盯着我这边看啥,我脸上有路啊。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发热。
她接着说你要是有想法你就直说,别这么偷偷摸摸的,让人心里不踏实。
我把钥匙拔下来攥在手里,跟她说刘桂芳你把话说清楚,我要真有那心思我天打雷劈。
她看着我愣了两秒,说那你一路到底在看啥。
我说我是在看你左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下意识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说你别缩了,我早就看见了,你手腕上那道紫印子是怎么回事。
车里一下子安静了,外面有辆大巴车倒车,嘀嘀嘀响了三声。
刘桂芳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腕上一圈淤青清清楚楚,颜色发黄,有些日子了。
她说张建国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我说我不该管,但今天是你叫我陪你出来爬山的,一路上你左手就没怎么动过,喝水都用右手,你当别人都是瞎子啊。
她扭过头去看车窗外面,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
我说你要是信得过我你就说说,信不过就当我没问,咱们该爬山爬山。
她吸了一下鼻子,说张建国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觉得我这个人咋样。
我说你工作踏实,待人实在,就是嘴厉害了点。
她说那你知道我为啥嘴厉害吗,因为我不厉害就没人替我厉害。
说完这句她把车门推开了,说走爬山去,别耽误了。
我跟着下了车,锁了车门,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门走。
她走了十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我,说张建国你老婆知不知道你今天跟我出来爬山。
我说知道,我跟她说了跟同事去爬山,她还让我给你带了两块她自己做的绿豆糕,在包里搁着呢。
刘桂芳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说你老婆心真大。
我说我老婆心不大,她是信我。
她没再说话,扭头往上走,步子迈得比刚才快。
爬到半山腰有个凉亭,我说歇会儿吧,从包里掏出绿豆糕递给她。
她接过去拿在手里没吃,说张建国你老婆叫啥名。
我说叫王秀兰,在区医院妇产科当护士长。
她说护士长啊,那她肯定啥都懂。
我说你这话里有话。
她把绿豆糕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说张建国我跟你实话说吧,我这手腕是我男人攥的。
我说他打你了。
她说没打,就是那天吵架他攥着我手腕不让我走,攥了十几分钟,第二天就紫了。
我说这还不是打。
她低下头说比这厉害的他也没少干,上回拿脚踹我腰上,我贴了半个月膏药。
我把矿泉水瓶子往石桌上一墩,说这种事你咋不早说。
她说我跟我妈说了,我妈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忍忍就过去了,我跟我姐说了,我姐说你要是离婚咱家丢不起这人。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递给她看,说这是我姐张建梅,在妇联干了二十年,你给她打个电话。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说张建国你姐会不会嫌我麻烦。
我说我姐最不怕的就是麻烦,她最怕的是没人给她找麻烦。
刘桂芳拿着我手机拨了号,那头接通了她又给挂了,说不行不行我张不开嘴。
我把手机拿回来又拨过去,开了免提,我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建国啥事。
我说姐我这有个同事有点事想找你咨询,你给说道说道。
我姐说那你让同事接电话。
刘桂芳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张姐我男人打我。
我姐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说妹子你听我说,第一你没错,第二你忍一次他就敢打十次,第三你现在在哪。
刘桂芳说在山上。
我姐说下山以后你来找我,我在区妇联办公室等你,你把身上带伤的地方都拍下来,拿纸把每次挨打的时间地点记下来。
刘桂芳说记这个干啥。
我姐说留证据,你记住,打你的不是你男人,是违法的人。
挂了电话刘桂芳坐在石凳上哭了一阵,我没劝她,把剩下两块绿豆糕吃了。
等她哭完了我说走吧,下山找我姐去,这山下次再爬。
她站起来说张建国,我刚才在停车场问你那句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早忘了。
她说你嘴上说忘了心里肯定在骂我神经病。
我说我真没骂你,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挺不容易的,一边挨着打一边在单位还得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她说你以为我想装啊,我不装能咋办。
我说现在你不用装了,我姐管这事。
下了山到停车场,她拉开副驾驶车门又关上,说张建国我坐后面吧。
我说为啥。
她说刚才坐你旁边你老婆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我得替你老婆看着你。
我笑了一下说那行,你坐后面当安全员。
她真坐到后排去了,系好安全带说张师傅开车吧,去区妇联。
到了区妇联门口我姐张建梅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刘桂芳下车看见我姐腿就软了,站那儿走不动道。
我姐走过来拉住她右手说妹子别怕,走,上去说。
我跟在后面,我姐回头说你回去吧,这没你事了,你老婆还在家等你吃饭呢。
我说姐你一个人行不行。
我姐说你姐干这个二十年了你说行不行。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桂芳,明天上班别迟到,主任说要查考勤。
刘桂芳在楼梯上回头看我一眼,说知道了张师傅。
我开车回家的路上给我老婆王秀兰打了个电话,把事说了。
我老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张建国你做得好,晚上回来我给你加个菜。
到家我老婆真加了菜,一盘红烧肉,还多开了一瓶啤酒。
她坐我对面说那个刘桂芳我见过一回,在你们单位门口接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一看就是在家里吃不好。
我说她男人看着人模狗样的,在区里某个单位上班。
我老婆说越是这种外表体面的男人越要面子,在家里横,在外头装。
我说姐接手了,应该能办成。
我老婆说办成办不成另说,你今天这事做得对,我男人不是那种看见别人有难处装看不见的人。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第二天到单位刘桂芳已经在了,在办公室拖地。
她看见我进来点了一下头,没多说话,我也没问。
过了三天我姐给我打电话说刘桂芳暂时住到她们妇联的庇护点了,孩子也接过去了,接下来走法律程序。
我说她男人那边啥反应。
我姐说那男的跑她们单位闹了一回,被派出所带走了,拘留了五天,出来以后老实多了。
我说那刘桂芳还回不回去。
我姐说回啥回,我跟你说建国,这婚必须离,那男的有第一次就有第一百次,刘桂芳要是回去就是找死。
我说那她以后咋办,一个人带孩子。
我姐说妇联有帮扶政策,另外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刘桂芳她们科室那个副主任明年退休,她资历够,我找人打过招呼了,只要她把工作拿起来,位置就是她的。
我挂了电话琢磨了半天,我姐这人不简单,嘴上说不管了,背地里啥都安排好了。
又过了一个礼拜刘桂芳回来上班了,脸色好多了,中午在食堂主动端着盘子坐我对面。
她说张建国你姐让我写的东西我写了八页纸,她看完说证据够了。
我说那就好。
她说法院那边立案了,下个月开庭。
我说需要我去旁听不。
她说不用,你姐说她陪我去。
她扒了两口饭又说张建国那天在山上你说你老婆让你带了绿豆糕,那绿豆糕真好吃。
我说我老婆做点心是一绝,等下回你的事办完了让她给你做一整盒。
她说那你替我谢谢秀兰姐。
我说你自己谢去,她说了等案子结了请你来家吃饭。
刘桂芳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说行,我去。
开庭那天我没去,在单位看了一上午电话。
中午刘桂芳给我发了一条短信:离了,孩子归我,他每月给抚养费。
我回了一条:晚上食堂加菜,我请客。
她回了一个笑脸。
案子结了以后刘桂芳整个人都变了,走路上腰板挺得直直的,说话嗓门也大了,见谁都打招呼。
吴淑芬在走廊里跟人说你们发现没有,刘桂芳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比以前好看了。
老周接话说可不是嘛,以前走路老低着头,现在抬头挺胸的。
我在旁边听着没吱声。
年底干部调整,刘桂芳真当上了副主任,公示那天她在办公室一个个给人倒水,倒到我跟前说张建国,这杯水你得喝。
我说为啥。
她说没有你就没有我今天。
我说这话说过了啊,是你自己争气。
她说争气不假,可要没人拉你一把,你连争气的机会都没有。
我端起杯子说行,那就喝,祝你高升。
她端着杯子跟我碰了一下,说张建国你是个好人。
我说你这话跟停车场那句一样吓人。
她哈哈大笑,笑得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抬头看她。
当上副主任以后刘桂芳管的事多了,人也忙了,但她每个月都给我老婆王秀兰打个电话,问秀兰姐最近做啥好吃的了。
我老婆在电话里教她做红烧肉,她学了两回都糊锅,我老婆说行了行了你别糟蹋肉了,想吃过来拿。
后来她真来拿,每个周末带孩子来我家吃饭,我闺女跟她闺女玩得挺好,两个人凑一块写作业。
有一回我老婆在厨房小声跟我说,你看桂芳现在多好,当初你要是在山上没多那句嘴,她现在不定啥样呢。
我说我也没多嘴,我就是看见了她手腕上的印子。
我老婆说看见的人多了,可站出来的就你一个。
第二年夏天单位组织去北戴河旅游,可以带家属,刘桂芳带着她闺女,我带着我老婆和闺女。
在海边刘桂芳闺女跟我闺女堆沙堡,她坐我旁边遮阳伞底下说张建国你还记得去年爬山那事不。
我说记得。
她说我现在想起来觉得挺丢人的,在停车场跟你说那种话。
我说有啥丢人的,你那时候谁都不敢信。
她说可你当时也没生气。
我说我当时被你问懵了,顾不上生气。
她说那你后来为啥还管我。
我说你是我同事,天天在一个楼里上班,你过得不好我看着难受。
她看着海面沉默了一会儿说张建国,你知道我后来为啥敢去找你姐不。
我说为啥。
她说因为你在山上跟我说了句你是我同事,我嫁到这边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跟我说这话。
我没接话,从包里掏出一罐绿豆糕递给她,说我老婆今早新做的,还热着呢。
她接过去拧开盖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秀兰姐这手艺绝了。
回去的火车上我老婆靠着我肩膀睡着了,刘桂芳带着两个孩子在另一节车厢玩。
我掏出手机给我姐张建梅发了条微信:姐,桂芳现在挺好的。
我姐回了一条:好就行,你管好你自己家的事,别操别人的心了。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兜里。
今年春天刘桂芳又约我去爬山,说张建国再爬一回吧,去年那回半道下山了不算数。
我说这回你不能再吓我了。
她说你放心,这回我坐后排。
我说那不行,副驾驶空着不像话,我老婆知道了得骂我。
她说那就让秀兰姐也去。
我说行,我叫上我老婆,你也把你家闺女带着,咱们四口人爬。
她愣了一下说四口人。
我说对啊,你和你闺女,我和我老婆。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说张建国你现在说四口人说得挺顺嘴啊。
我说那是,咱不早就一家人了吗。
那天我们真去了,我老婆和她走前面,我跟俩孩子在后面。
爬到半山腰凉亭我老婆把绿豆糕掏出来一人一块,刘桂芳说秀兰姐你这手艺可以开店了。
我老婆说开店不指望,够你们吃就行。
刘桂芳闺女突然插了一句说妈,张叔叔家的绿豆糕比咱家的好吃。
刘桂芳说你个小白眼狼,谁给你交的学费。
我老婆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下山的时候刘桂芳走到我旁边小声说了句张建国,谢谢你。
我说你今天说八百遍了。
她说这是最后一遍,以后不说了。
我说那行,我记着了。
走到停车场我老婆说累了,让我把车开过来。
刘桂芳站在我老婆旁边说秀兰姐,去年在这个停车场我跟张建国说了一句特别不该说的话。
我老婆说我知道,建国跟我说了。
刘桂芳说你不生气啊。
我老婆说生啥气,要不是你问那一句,我俩哪来你这么个妹妹。
刘桂芳眼圈红了,搂着我老婆胳膊说姐,你们两口子心真好。
我老婆拍拍她手说行了行了,回家吧,晚上给你们包饺子。
我开车过去接她们,两个闺女在后面叽叽喳喳说暑假要一起去旅游,我老婆坐副驾驶,刘桂芳坐后排中间,两边是她闺女和我闺女。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三个人挤在一块,刘桂芳拿纸巾给她闺女擦汗,又顺手给我闺女也擦了一把。
我老婆在旁边说张建国好好开车,别老看后视镜。
我说我看路呢。
我老婆说你看路你盯着后排看啥,我脸上有路啊。
我笑出了声,刘桂芳在后排也笑了。
车子拐出停车场上了大路,刘桂芳在后排说了一句张建国,明年还爬山不。
我说爬,怎么不爬,以后年年爬。
她说那说好了,明年还来。
我老婆说那得提前说好谁带绿豆糕。
刘桂芳闺女说张婶婶你带,你做的好吃。
一车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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