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月的巴黎,早上还阴着,快到中午太阳才出来,展馆外声音嘈杂,正在施工,建造一座金字塔式的高楼。
我听不懂法语,但多少能猜出来,他在和太太算账,算这台车的账,算养这台车的账。

极氪的展台正前方,是BBA和法系的主场,展区观众也很多,但排队看车的队伍我没看到。
人在巴黎,我突然冒出一个不太友好的念头:这届巴黎车展,像是2026年在巴黎,看了一场2015年的北京车展。
等我转了一圈,再次经过极氪展台的时候,那对法国中年夫妻还在那里,很郑重地交流着什么。
这是我第二次来到法国,第一次真正深入巴黎。
在巴黎街头看车水马龙,仿佛让人置身2015年的中国,很多都是十几年的燃油车,甚至看得仔细些,能看到二十年前的车,就像是时光凝固了。
作为中国人,习惯了一款接一款的新车,很难理解巴黎街上为什么会跑着这么多老车。
这些车如果在中国,车贩子都不会收,唯一的价值就是拿去换报废补贴。

等我对法国的了解再深入一点,我就弄明白了老车背后是这套政治经济学。
法国这套国民经济,说到底是一个“弱循环”:就业和福利的弱循环。
一个工作尽量拆分,多创造出几个岗位,多吸纳劳动力;可这样拆出来的岗位,生产效率不高,创造的GDP和税收也有限。政府高税率把税收上来,再进行分配,继而撑起一套高福利系统。
这套系统要转得动,靠三件事:国民能不能有效就业,岗位有没有维持或微增,福利赤字有没有维持或扩大。
国民、企业、政府三个点构成一个圆,一旦哪个点松了,整个循环就晃。
这也带来了法国人两个跟别处不一样的地方:罢工游行的传统和偏低的储蓄率。
弱循环的底色,落到普通人身上,就是收入通缩、支出通胀。
法国生活水平的中位数,按Insee近年口径,是税后每月2028欧元,一个单身的人,交完税和社保,付完房租,手里能自由支配的钱常常就在三五百欧之间。
差这三百欧,日子就紧;多这三百欧,日子就松。

阿勇是80后,温州人,2000年来的巴黎,跑商务接待,开一辆奔驰商务车。
他告诉我,法国人看车价有一条大致的分界线:5万欧是平均线,3万欧是廉价车,5万欧往上算中高端。
买车的成本是高昂的,因为可支配收入不高,所以就得贷款。
阿勇在法国买车贷款,贷款利率是8%。法国新车贷款利率因条件不同有高有低,但低息和零息远不如国内普遍。
国内买车,零息贷款、低息贷款是常态。在法国,8%的贷款利率意味着,一辆3万欧的车分五年还,光利息就要多付好几千欧,摊到每个月又是一两百欧。再加上保险、停车、充电,每个月的固定支出可能逼近六七百欧。
对一个可自由支配资金只有三五百欧的家庭来说,这不是踮踮脚的问题,是够不着的问题。

养车成本对法国人来说,同样高昂。
法国汽车俱乐部Roole 2025年的调查显示,一个法国车主每月在一辆车上的平均支出是416欧元,其中近三分之二与行驶里程无关,属于固定成本:购车折旧或贷款、保险、停车,加起来两百多欧。
停车成本,还是高昂的。
巴黎对重型车的定义是燃油车超过1.6吨、电动车超过2吨,路边停车费率到了每小时18欧。违停的FPS,重型车可以到225欧。
一个重型车车主在巴黎核心区违停一次,罚款差不多要花掉一个月可自由支配资金的大半。
阿勇说,巴黎人停车抠抠搜搜,喝咖啡倒不小气。车能凑合,日子不能凑合。
所以法国人买车,对“总拥有成本”的敏感度,普遍比中国消费者高得多。
他们不只看车价,还看贷款利率、保险、停车、残值、维修。每一个环节都在加钱,加到后来,一辆3万欧的车,五年下来实际花掉的可能接近4万欧。
这也解释了巴黎街头一个很常见的画面:很多老车还在跑。
展馆外面那条街上,停着一排小车,有柴油的、有混动的,车身大多有刮痕,有的后保险杠用胶带粘着。
一个中年女人把车塞进一个很窄的车位,前后挪了三次,下来看了一眼,走了。
阿勇说,在巴黎,一辆车开十五年很普遍。
从展馆出来,往市区走,街边的咖啡馆和小酒馆坐满了人。
工作日,下午三点,阳光斜着打过来,照在人脸上,巴黎人一点也不怕晒。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杯东西,咖啡或者啤酒,没人看表,没人赶时间。
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把椅子往后一仰,闭着眼晒太阳,面前的啤酒杯壁上挂着水珠。

阿勇告诉我:法国的酒文化跟中国不一样。
我问:怎么个不一样法?
他说:他们一瓶啤酒能喝一下午。
我说:那泡儿都没了。
他说:泡儿没了,泡儿没了,就摇一摇啊,哈哈。
在中国,即便是喝啤酒入门级选手,夏天也能喝两三瓶;在巴黎,一瓶3欧,三瓶就是9欧,这对爱喝酒的,可支配收入有限的法国人来说,是笔不小的开销。
酒这样,烟也这样。一包万宝路要10欧,太贵,以至于法国人到现在都没有散烟的习惯,阿勇自己抽烟都是托人从国内带。
一个人对三瓶啤酒、一包烟都算得这么细,面对一辆车的时候,只会算得更细。
Kath是车展对接我们的翻译,香港人,在德国留过学,现在在巴黎发展。她个子高挑,穿一件剪裁利落的巴黎新款风衣,即便是在一票法国年轻女孩里都很亮眼。
她说,车展上法国观众问得最多的不是马力、不是屏幕,而是这车在法国卖多少钱、保险贵不贵、售后在哪里。
多数法国人不是不感兴趣,是感兴趣的方式很实际:先问价,再问养不养得起。
中国新能源车恰好在这个位置上,比亚迪在法国的起售价大约3万欧。
这个价位按阿勇的分法,正好卡在“廉价车”和“平民车”之间,而且用电比用油便宜,维保简单,同样价位配置更高。
这笔账算下来,每月的用车成本可能比开一辆旧燃油车还低。
但3万欧的车价,加上8%的贷款利息,月供仍然不轻。
中国车在法国真正的机会,不只是把车价压到3万欧,更要在金融方案上做出空间:低息、贴息、残值保障。
我在想,如果比亚迪把车价提上来一万欧元,再把这一万欧元作为贴息补贴给法国用户,会不会杀疯了,会不会赢麻了?
当然,这只是我和阿勇在车里“侃大山”的喷空。

摆在中国新能源汽车面前的一道坎,是法国落后的基础设施建设。
巴黎超过80%的充电需求依赖公共充电设施,因为老城区私人车位极少。每千名居民拥有约5.3个公共充电桩,但快充站只有16个,大部分是慢充。到了远郊,新小区地下车位的配比才好起来。
阿勇有个邻居,是刚工作两年的法国小伙子,开一辆老雷诺,修车钱快赶上油钱了。
他说正在看比亚迪:每个月的油钱省下来,够付保险了。
阿勇说,这种话他这两年听得不少,不光是年轻人,一些中年人也在问。
中国品牌出海,机会是真的,挑战也是真的。
中国汽车出海,最常挂在嘴边的一个词是“合规”:排放、数据、安全和碳足迹都要合规。
这些当然都对,但很少有人再往下问一句:为什么欧洲的合规要求这么多、这么细、这么贵?合规的背后是什么?
合规的背后,既有公共政策传统和欧盟多层治理的复杂性,也有产业保护的计算。
但落到法国这个具体国家,还有一层背景绕不开:那个就业和福利的弱循环。
这套循环靠的是存量岗位、存量产业和存量福利维持平衡,对外来者的态度不是简单的“欢迎竞争”,而是“先证明你不会把循环撞晃”。
合规,就是证明的方式之一。

过了合规,还有三道看不见的门。每一道门,都对应着法国人的一个担心。
第一道门:别动人家的饭碗。
法国这套体系,靠的是现有的岗位和福利撑着。中国品牌一进门就打价格战,先被砸饭碗的不是消费者,是本地经销商、租赁公司和二手车商。
这些人门路广,渠道、保险、政策,哪条路都能给你使绊子。所以别一上来就抢份额,先做新细分、新场景,在本地建厂、本地采购,把增量做出来。
增量有了,大家都有得赚,话就好说;存量被动了,门就关了。

第二道门:别让人丢工作。
在中国,技术领先就能赢,很多人习惯了,但在法国,技术替代首先是个就业问题。
一个岗位背后不只是一个工人,还有他一家老小、社保缴款、社区消费,还有他那一票。
推电动车,动的是动力总成,动力总成背后是发动机厂、变速箱供应商、修车师傅、零部件商。
一个新平台进来,可能多卖几辆车,但供应链上几千个岗位说没就没。这些人不会因为“技术进步”就自动消失,这些压力会转化为工会抗议、地方政治压力和监管审查。
更稳妥的做法,是按当地就业节奏来,慢慢推,而不是按自己的技术节奏硬来。
第三道门:别冲垮人家的产业。
价格是中国车最锋利的刀,但在法国,汽车是少数还能养人、支撑地方经济并带动一串供应商的产业。
价格一低,本地车企份额被抢,工厂开工不足,供应商订单减少,地方就业就紧张。
这些压力不会停在市场上,会变成工会闹事、行业游说、政府审查。到时候法国政府和欧盟一出手,关税、反补贴调查、本地化要求全来了,省下来的那点价格优势,可能一加关税就没了。
所以定价得留空间,渠道利润、售后成本、残值保障和本地车企的活路都要考虑进去。
三道门摆在这里,听起来像是在说“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但零跑找到了钥匙。
阿勇听说我聊零跑,插了一句:“零跑啊,浙江的嘛。我们那边现在造车的多,吉利、零跑,还有一堆零部件厂。”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很平常,像在说老家开了个新商场。不过,阿勇说得轻,但零跑在巴黎车展上的表现很重。
展台在4号展馆,旁边就是宝马,欧洲媒体踮着脚尖往里挤,连展台最偏的角落都围满了人。
B10全球首发那天,朱江明和Stellantis的唐唯实站在同一辆展车旁边,台下举着相机排长队的外国观众绕了展台一圈。
马克龙来展馆视察的时候,稍微一转头,正前方就是零跑的展台。

零跑被看见,不是偶然。
2023年,Stellantis以15亿欧元收购零跑约21%的股权,双方成立合资公司“零跑国际”,Stellantis持股51%,零跑持股49%。
零跑出技术和产品,Stellantis出工厂、渠道和现成的产能。
渠道也一样,零跑没有从头建店,而是依托Stellantis的欧洲经销商网络,不到两年铺了超过1000个销售和服务网点。
2025年,零跑国际销售额超过10亿欧元,合资公司成立仅一年就实现了盈利。
这个模式值得中国品牌认真看,不是因为完美,而是因为同时回应了那三道门——存量、就业节奏和产业政治,都没冲撞,反而还实现了双赢。
朱江明把这种合作比作“两个人结婚”,话虽然简单,但背后的逻辑是硬的:双方利益绑在一起,蛋糕做大,而不是把别人的蛋糕端走。
零跑不是唯一的答案,但这个案例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合规和软约束不全是墙,有时候也是一道门。门开了,走不走得稳,还看企业自己。
关键看中国车企是选择撞门,还是找钥匙。
过了软硬门槛,还要回答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卖给谁?
这个问题在中国市场好像不难回答。中国是一个单一语言、单一主流文化、超大规模的市场。
一款车只要定义对了主流人群,就能卖爆。车企习惯的是“一款车打一个大市场”,这套打法效率极高,也是中国车能快速迭代、快速上量的底层原因。
但法国不是这样的市场,这是一个碎片化的市场,多种族、多语言、多收入层。

城里人偏小车,乡下人更看重长途能力;公司车用户看税,私人用户看残值。年轻人和中年人也不一样,一个关心车机和月供,一个更在意空间和维保。
我住的酒店往西走两条街,同一排店铺里,阿拉伯人的肉铺、华人的面包店、非洲人的理发店和法国人的烟草店挨在一起。招牌上的语言换了四种,卖的东西从清真肉到法棍到手机充值卡,什么都有。
在巴黎跑车的人都知道,就连法国人自己都说不清“法国人想要什么车”:北边和南边不一样,城里和城外不同,老移民与新移民的偏好也有差别。

一个中国车企带着“一款车打一个大市场”的习惯进来,很快就发现,法国没有一个“主流人群”可以一款车通吃。
如果一味讨好年轻人,中年人可能嫌太花;偏向城里人,乡下人又嫌太小。价格敏感人群倒是满意了,公司车用户却觉得不够体面。
所以中国品牌在法国要做的,不是把国内那套“大市场打法”搬过来,而是换一种思路:找品牌和产品价值的最大公约数。
这个公约数,不是讨好所有人,是找到跨种族、跨文化、跨收入层的“普适价值”。
白人、黑人、阿拉伯人、华人,城里人、乡下人,不挑族群、语言和收入层,才是真正的“普适价值”。
日韩车找到的公约数,是稳妥,是班味,是政治正确:可靠、不挑事,保修长、维修便宜。
在一个语言、收入、使用场景都碎成一地的市场里,稳妥背后的班味本身就是最大的公约数。
这条路日韩走了三十年,走得稳,但也走得慢。中国车如果照着走,等于在别人最擅长的赛道上跟别人比耐心。
还有一条路,是个性化。
追求个性化,是跨越种族和国界都成立的心理。
问题在于,个性化很容易变成小众化:太有性格了,只有一小撮人喜欢,没办法变得像丰田那样大众。

212走的就是这条路。
站在展台边,听到的却是另一种声音。
一位法国媒体同行看着眼前的T10,半是抱怨半是感慨地说:自从Jimny停产,我们这儿想找台能越野的车都难。路虎太贵,Grenadier也不便宜。
他说得没错,在法国,一台能越野的丰田Land Cruiser,落地得奔着15万欧元去,硬派越野成了少数人的玩具。
偏偏法国人露营的热情又在疯涨,2025年露营过夜数达1.54亿次。需求在,供给却断了档。
212刚好卡在这个空白上。到了观众日,展台被围得水泄不通,很多观众都是全家出动。
年轻的父亲趴在X03的后备箱边比划尺寸,几个小男孩扒着T10的车窗往里探头。他们问什么时候能在法国销售、落地多少钱、售后维保能不能跟上。

Kath在212展台边上站了一会儿,风衣下摆被展馆门口的风吹起来。
有个法国人问她:这车(T10)是不是Jimny的替代品?
Kath说:不是,是中国车。
法国人说:那更好,Jimny太贵了,多少钱?
Kath说:还没开始卖,我也不知道。
法国人:希望你们的销售进度能快一点,我们需要这台车。
一个进入法国的新品牌,法国人几乎没有了解,但看到了就想买,212做对了两点。
第一,把个性化锚定在有群众基础的品类上。
硬派越野在欧洲有根,有一批忠实用户,212不需要教育市场“这是什么”,只需要回答“为什么是你的”。
第二,把个性化做成可感知的视觉符号,而且不靠贵撑起来。
方盒子造型、复古前脸,放在巴黎街头跟满街的圆润跨界车摆在一起,辨识度不用解释。
如果价格能控制在一个法国普通家庭踮踮脚能够着的区间,212就同时满足了两个公约数:个性化的心理需求与买得起的实际能力。
当然,这条路比日韩的稳妥路线难走,两条路都能走通,但前提都是先找到一个能跨语言、跨收入、跨族群的普适点。

中国品牌过去擅长的,是在单一主流文化的大市场里找“最大多数”。到了法国,要学的是在碎片化市场里找“最大公约数”。
前者是规模逻辑,后者是交集逻辑。关键是别把国内那套“最大多数”直接搬过来,否则交集会被误当成大多数,差异化也容易做成小众。
把这些门槛都算进去,欧洲市场对中国车来说,仍是一片没被充分开垦的地,机会一直都在,只是从不留给只想摘果子的人。
这片处女地不好开,不光是门槛多,还因为日常里总有些你想不到的事。
阿勇说,前阵子城里又闹了一阵,垃圾桶烧了几个,公交车绕路,他那天接客人绕了半个巴黎才到酒店。
第二天早上,街上的垃圾桶换了新的,地也冲干净了,街角咖啡馆照常开门,露台上照常坐满了人。
街角那家咖啡馆已经开了灯,老板在摆椅子,第一杯浓缩已经煮上了。
巴黎的早上,赶飞机的、开店的、在露台上坐下来喝第一杯咖啡的,各忙各的。
我看了这几天巴黎的新闻,给阿勇发微信问候。
他说这种事在巴黎不算新闻,大家都习惯了,该喝咖啡喝咖啡,该接人接人。
聊完,我又想起那对站在车门旁边没有走的法国中年夫妻,他们看着极氪009眼神,像极了我第一次开电车的样子。
再庞大的产业,再宏伟的蓝图,最终都会变成一个个家庭,一个个凡人,小到不能再小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