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十岁的我丢掉活计跑去跑网约车,第三十一天,我把车子停靠路边:不是不想接着跑,实在是身子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我把车停在城东加油站旁边的辅道上,右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的时候,五根手指头全在抖。
抖得最厉害的是无名指,它敲在档把上,发出一种很轻的嗒嗒声。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后排座垫上还留着上一个乘客掉的一根头绳,黑色的,上面缠着一小撮头发。
我伸手去捡,腰弯到一半,后腰那块地方像被人从里面扯了一根筋,疼得我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
就是那一刻我做了决定。
不跑了。
三十一天,整整三十一天,我每天出车十四到十六个小时,流水从第一天的一百八十六块,涨到昨天四百三十二块。
可今天下午三点,我在城南接了一个去开发区的单子,乘客上车不到两分钟就开始打电话,讲了四十分钟,我硬撑着没打断。
等他下车,我发现自己的左脚麻了,踩刹车的力气都使不上。
我把座椅放平,在路边躺了二十分钟才缓过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儿子前天发来的那条消息。
“爸,这个月的生活费不用打了,我找了份兼职。 ”
我没回他。
我不知道怎么回。
一个跑了半辈子货运的人,突然连儿子的生活费都拿不出来了,这句话我打了好几遍,最后全删了,只回了一个“好”字。
那个“好”字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灯看。
灯光是黄的,照在路面上的油渍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告诉自己,明天再跑最后一天。
可今天就是第三十一天。
我实在是撑不住了。
这件事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我原来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跑了十二年长途,从江西拉瓷砖到浙江,从福建拉鞋材到广东,一个月到手六千八,管吃管住,五险一金交着最低档。
老板姓周,比我小三岁,跟我关系还行,逢年过节会多给两百块钱红包。
今年五月,公司接不到单子,周老板把我和另外三个老师傅叫到办公室,一人递了一根烟。
他自己先点上了,抽了半根才开口。
“老陈,不是我想赶你们走,是实在没货拉了。 ”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不看我们。
我旁边坐的老赵,五十六岁,比我还大两岁,他当时就急了,站起来说周老板你不能这样,我干了十五年,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周老板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不大。
“赵哥,公司账上只剩三万块,下个月贷款都还不上。 ”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最后我们四个人都签了字,每人多拿了两个月工资,我拿到一万三千六。
走的那天,我把货车擦了一遍,钥匙交给车管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家,老婆问我怎么样,我说没怎么样,就是休息几天。
她没再问。
她是个聪明人,跟我过了二十六年,知道我不想说的事情,问了也是白问。
可休息到第三天我就坐不住了。
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醒了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算账。
房贷还有七年,每个月三千二。
老婆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六,站一天脚肿得穿不进鞋,回家要用热水泡半个小时。
儿子在省城读大二,学费一年八千,生活费每个月一千五,这还是他省着花的。
我那一万三千六,撑不了几个月。
第四天早上,我跟老婆说要去跑网约车。
她正在厨房煮面,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的腰能行? ”
“能行。 ”
我说这话的时候,手扶着厨房门框,站得笔直。
她看了我一眼,把面捞进碗里,端到我面前。
“先吃面,吃完再说。 ”
那碗面我吃了很久,面条都坨了。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我的腰是跑长途那几年落下的毛病,腰椎间盘突出,最严重的时候躺在床上翻不了身,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再严重就得做手术。
那之后我就没跑过长途,改跑省内短途,钱少了一大半,但至少能每天回家。
现在要去跑网约车,一天坐十几个小时,腰受不受得了,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可我更受不了的是每天早上一睁眼,想到今天又只出不进,那种感觉比腰疼还难受。
我去租了一辆车。
租车公司的小伙子姓吴,二十五六岁,头发梳得锃亮,说话语速很快。
“陈哥,你这年纪跑网约车,身体吃得消吗? ”
他问我这话的时候,正拿笔给我算账。
“租金一个月四千二,押金一万,平台抽成百分之二十五,油费你自己出,你算算一天要跑多少才能回本。 ”
我算过。
一天至少要跑三百五十块流水,才能把租车钱、油钱挣回来,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要挣到跟以前开货车差不多的收入,得跑五百块以上。
小吴把合同推到我面前,我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了“陈友良”三个字。
写完的时候,手没抖。
第三天我就上路了。
第一天跑了十一单,流水一百八十六块。
从早上七点出门,到晚上十点收车,中间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三瓶矿泉水,上了四次厕所。
晚上回到家,老婆给我留了饭,我坐在餐桌前吃,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怎么样? ”
“还行。 ”
我说还行的时候,右腿膝盖在桌子底下抖个不停。
她没说话,去厨房给我热了一碗汤,放在我手边。
那碗汤我喝了两口就喝不下去了,胃里翻腾得厉害。
跑网约车跟开货车不一样。
开货车的时候,你只要把货送到就行,路上累了可以靠边歇一会儿,没人管你。
跑网约车不行,平台规定接单后必须在三分钟内到达上车点,超时了乘客可以取消,取消了还要扣你的成交率。
成交率一低,派单就少,派单少了流水就上不去。
每天一睁眼,就是跑。
不停地跑。
接人,送人,再接人,再送人。
我很快摸到了一些门道。
早上七点到九点,在小区密集的地方等单,上班的人多,单子一个接一个。
中午十一点到一点,往写字楼附近靠,那些白领要出去吃饭,短途单多,跑起来不累。
下午四点到六点,学校门口守半个小时,接孩子的家长舍得打车,而且很多都是长距离单子。
晚上八点以后,去商圈和酒吧街附近,单子距离远,价格高,但有一点不好,容易遇到喝醉的乘客。
第六天晚上,我在酒吧街接了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穿一件吊带裙,上车就报了一个地址。
开了不到两公里,她突然让我停车,推开车门蹲在路边吐了。
吐完回来,她靠在座椅上,从包里掏出一百块钱扔给我。
“不用找了。 ”
我没收,把找零递给她。
她接过去,突然哭了,说师傅你说人为什么要谈恋爱,我对他那么好,他还是跟别人走了。
我没说话,把车窗打开一条缝,让她吹吹风。
这种话我听过很多次,坐我车的乘客,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一上车就开始打电话吵架,好像这个封闭的空间让他们觉得安全。
我就是一个开车的,听着就行。
可那天晚上收车后,我坐在车里没上去,在楼下待了二十分钟。
我给儿子发了一条消息,问他最近学习怎么样。
他回得很快,说还行,爸你别太累了。
我看着那几个字,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赶紧把手机揣兜里,上楼去了。
那天之后,我开始记流水账。
每一单的起点终点,多少钱,几点到几点,全部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那个本子是儿子高中用剩下的,封面是蓝色的,里面还有他写的化学方程式。
我在那些方程式旁边,密密麻麻地记着我的账。
一个星期之后,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我跑十二个小时,流水大概在三百到三百五之间。
但从晚上七点到十一点,这四个小时跑好了,能跑出一百五到两百。
也就是说,一天能不能挣到钱,关键在晚上那几个小时。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我老婆。
那天晚上我回去得早,十点半就到家了,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没看,手里拿着遥控器一直在换台。
“我发现晚上跑酒吧街那一块,单子多,而且都是长途。 ”
我说这话的时候,把那个蓝色本子翻开给她看。
她凑过来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我。
“你要跑到几点? ”
“十二点之前肯定回来。 ”
“你的腰……”
“我买了个靠垫,好多了。 ”
那个靠垫是网上买的,记忆棉的,一百零九块钱,我犹豫了三天才下单。
收到之后我把它绑在驾驶座上,腰确实舒服了不少,但时间长了还是疼,只是从那种受不了的疼,变成了能忍住的疼。
老婆看了我半天,最后说了一句。
“别硬撑。 ”
我说知道。
可我硬撑了三十一天。
这三十一天里,我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乘客。
有一个老太太,上车之后一直跟我聊天,说她儿子跟我差不多大,在深圳工作,一年回来一次,她一个人住,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下车的时候她多给了我十块钱,说是小费,我没要,她硬塞给我。
有一个中年男人,一上车就开始打电话,跟电话那头的人吵了一路,声音大得我耳朵嗡嗡响。
挂了电话之后,他跟我说,师傅,让你见笑了,我老婆要跟我离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说了一句,日子还长。
他苦笑了一声,下车的时候多给了我五十块钱,说买包烟抽。
我没告诉他,我已经戒烟三年了。
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子,凌晨两点在火车站上车,去郊区的大学城,路上他一直低着头玩手机,快到的时候突然问我。
“师傅,你一天能挣多少? ”
我说不一定。
他又问,跑这个累不累。
我说累。
他沉默了一会儿,下车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
“师傅,注意身体。 ”
那句话很普通,可我听完之后在车里坐了很久。
这三十一天里,我最高的一天跑了四百三十二块。
那天我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十一点半收车,中间只吃了两个包子,一盒炒饭,喝了六瓶水。
回家的路上,我算了算账,去掉租车钱、油钱,那天挣了不到两百块。
可我还是很高兴,因为前一天只挣了一百一。
我以为慢慢会好起来。
可今天下午,那个去开发区的乘客下车之后,我在路边躺了二十分钟才缓过来,那一刻我就知道,跑不了了。
不是不想跑。
是身体真的撑不住了。
我把车停靠在路边,把座椅放平,躺了很长时间。
车窗外面是城东加油站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进来落在我的手上。
我的手还在抖。
我掏出手机,打开平台的司机端,把状态改成了“收车”。
系统弹出来一个提示框:“您今日在线时长已达十三小时二十一分钟,注意休息。 ”
我点了确定。
然后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这三十一天,我到底挣了多少钱。
我拿出那个蓝色本子,一页一页翻。
从第一天的“186”,到昨天的“432”,中间有一天只跑了一百零三块,那天是因为腰疼得实在受不了,下午就收车回家了。
还有一个星期天,儿子回来,我歇了一天,陪他吃了顿饭,他问我现在在干什么,我说在跑网约车。
他说挺好,时间自由。
我没告诉他,我每天坐十几个小时,腰上贴着膏药,腿上绑着护膝。
我把三十一天的数字全部加了一遍。
总共是七千八百四十六块。
去掉租车费四千二,油钱两千一百三,剩下的是一千五百一十六块。
一千五百一十六块。
这就是我跑了一个月的结果。
平均一天,四十八块九。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副驾驶座上。
然后发动车子,掉头,往家开。
回到家的时候是凌晨一点零七分。
老婆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电视已经关了,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天气预报。
听见我开门,她抬起头。
“怎么这么晚? ”
“收车晚了。 ”
我换了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她看了我一眼,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伸手按在我的后腰上。
我疼得“嘶”了一声。
她把手收回去,看着我。
“明天别去了。 ”
“嗯。 ”
“去医院看看。 ”
“嗯。 ”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盆热水出来,放在我脚边。
“泡脚。 ”
我把脚放进热水里,热气顺着脚踝往上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轻了一点。
她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我。
“钱的事,我明天再去找个兼职。 ”
我说不用。
她说,你听我的。
我没再说话。
脚盆里的热气模糊了我的眼睛。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那个去开发区的乘客下车之后,我收到了一条平台的推送消息。
上面写着:“陈师傅,您已累计完成一千单,获得平台‘千单司机’称号。 ”
一千单。
三十一天,一千单。
平均一天三十二单。
每一单,都是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握着方向盘,一脚油门一脚刹车跑出来的。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个图,发给了儿子。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里面是他室友的声音,大声说,陈叔牛逼!
然后是我儿子的声音,带着笑,说爸你太厉害了。
我听完那条语音,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又听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进了脚盆里,溅起一小圈水花。
老婆假装没看见,站起来去倒水。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用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
可就是那一下,让我觉得,这三十一天,值了。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出车。
我把车还给了租赁公司。
小吴检查了车况,在单子上签了字,押金退给了我。
“陈哥,不跑了? ”
“不跑了。 ”
“那您接下来干啥? ”
“再说。 ”
我拿着押金走出租赁公司,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机,给周老板打了个电话。
“周哥,是我,陈友良。 ”
“老陈? 咋了? ”
“你那边还缺人吗?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缺,缺一个跑短途的,不用跑长途,就在市里送送货,一个月四千五,你来不来? ”
“来。 ”
“那你明天过来,我等你。 ”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对面马路上的行人。
有个老头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
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我看见那个老头笑了,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家走。
路过一个菜市场,我进去买了半斤肉,一把青菜,一块豆腐。
卖肉的老板问我今天怎么没出车。
我说不跑了,换了个活。
他说换了好,你那个脸色我看了都替你累。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回到家,老婆还没去上班,看见我提着菜进门,愣了一下。
“今天不跑了? ”
“不跑了。 ”
“那车呢? ”
“还了。 ”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疑惑,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那你以后……”
“明天去周老板那边上班,跑短途,不用跑长途。 ”
她没再问,接过我手里的菜,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台上的那盆绿萝。
那是儿子上高中的时候养的,一直放在那里,我从来没注意过。
今天看的时候,发现它长出了新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着光。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
很凉,很滑。
像是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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