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刘卫东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件羊绒衫收边。社区活动室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嗡嗡地响,照得人眼睛发花。李阿姨坐在对面织围巾,掉了一针,喊我帮她挑。
手机在桌上震了第三遍我才接。
“巧,车没了。”
刘卫东的声音像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我手里的钩针停在半空。
“什么没了?”
“车。你那辆。我在高速上……撞了。全碎了。”
李阿姨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角上,没觉得疼。我走到走廊尽头,窗户外面是停车场,那辆黑色的车应该停在第三个车位上。现在那个位置空着。
“你人怎么样?”我问。
“人没事。就蹭破点皮。巧,对不起,我……”
“你先别说话。”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交警去了吗?”
“去了。拖车也叫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明远说。”
我闭了一下眼睛。周明远。我丈夫。那辆车他攒了四年钱,每个周末自己洗,自己打蜡,连我开他都不太乐意。他管那辆车叫“小老婆”,当着我面叫的,笑着叫的,但我知道他不是完全在开玩笑。
“你在哪儿?”我问。
他说了一个高速出口的名字。我说你等着。挂了电话,回到活动室拿包。李阿姨问我出什么事了。我说家里有点事。她说你脸色不好。我说没事,真没事。
出了活动室就给周明远打电话。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响到自动挂断。第三遍他接了,背景音很吵,像在马路上。
“我知道了。”他说。
就三个字,然后挂了。
我站在路边,风把头发吹到嘴里。我知道他知道了。我也知道他知道了之后会去哪儿。刘卫东那个修车铺,在城东老路上,周明远以前去那儿换过轮胎。他会去那儿。他会去找刘卫东。
我打了辆车。
到的时候,周明远的车已经停在修车铺门口了,车门没关,驾驶座那侧的灯还亮着。铺子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有人在喊。我弯着腰钻进去,看见周明远站在工作台前面,刘卫东靠在墙边,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蹭的。
周明远转过身来看我。
他眼睛是红的。我嫁给他十六年,见他红过两次眼,一次是他爸走的时候,一次是现在。
“你借的?”他问我。
“我借的。”
“你问过我吗?”
“没有。”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骂人还难看。旁边有两个修车的小工站着没动,一个手里还攥着扳手。刘卫东说:“明远,是我的事,你别冲巧——”
“你闭嘴。”周明远没回头,声音不大,但刘卫东真闭嘴了。
周明远看着我。他说:“你知道那辆车值多少钱吗?”
我说:“知道。”
“你知道我为了买那辆车加了多少班?”
“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他抬起手,扇了我一巴掌。
不算重,但也不轻。我耳朵里嗡了一下。那两个小工往后退了一步。刘卫东冲过来拉他,被他甩开了。他站在那儿,手还举着,像是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刚才干了什么。
“完了。”他说,“全完了。我告诉你,林巧,我完了。上个月公司那笔单子黄了,我填了三个月工资进去。我本来打算把车卖了填窟窿。现在好了,车没了,窟窿还在。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我看着他,看着他举着的那只手。他慢慢把手放下来。刘卫东在旁边说:“明远,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
“你想什么办法?”周明远转过头,“你拿什么想办法?你那个铺子一个月挣多少?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还借车去相亲?你相什么亲?你拿我的车去相亲?”
刘卫东不说话了。
我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铺子里有一股机油味和橡胶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像是被那巴掌打麻了,张不开。
周明远从我身边走过去,卷帘门被他往上推了一把,哗啦一声。他钻出去,车门砰地关上,发动机响了两下,走了。
刘卫东看着我。他嘴唇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弄的。
“巧……”
“你先把车的事处理完。”我说,“拖车费多少,我转你。”
“不用——”
“我说了,我转你。”
我从铺子里出来。天已经暗了。我站在路边等车,风灌进领子里。拿出手机想给周明远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他说的“完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02
我到家的时候,客厅灯亮着。周明远坐在沙发上,手机扣在膝盖上,电视开着,在放一个卖锅的广告。他没看我。
我换了鞋,把包挂在门口的钩子上。钩子是去年他钉的,钉歪了,包挂上去总是往一边斜。
“吃饭了吗?”我问。
他没回答。
我走进厨房,锅里还有中午剩的米饭。热了热,炒了个鸡蛋。端出来放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没动筷子。
“你那个单子,”我说,“黄了多久了?”
“三个月。”
“为什么没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他终于抬头看我,“你能变出钱来?”
我把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先吃饭。”
“林巧,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把车看得那么重?”
我没说话。
“那辆车是我这辈子买过最贵的东西。我爸走的时候留了八万块钱,我一分没动,全填进去买了那辆车。我妈说我疯了,我说我这辈子就疯这一回。”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又被他按灭。“我每个礼拜洗车,打蜡,连轮胎缝里的石子都抠出来。你以为我是爱车?我是觉得那辆车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我开出去,人家觉得我混得还行。我停在公司楼下,同事说周哥这车真漂亮。就这一句话,我能高兴一个礼拜。”
他停了一下。
“现在没了。”
我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膝盖并着。想说“车可以再买”,但这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咽回去了。我知道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你那个同事,”我说,“刘卫东——”
“别提他。”
“他相亲是正经事。他前妻把孩子带走了,他想成个家——”
“他成家拿我的车去成?”周明远的声音高了一点,又压下去了,“他一个月挣四千,他拿什么养家?他拿什么赔我?”
“他说他会想办法。”
“他想什么办法?卖他那个破铺子?那个铺子连地皮都是租的。”
我不说话了。
周明远把茶几上的鸡蛋炒饭端起来,吃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他吃饭一直快,这是他第一次吃得这么慢。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打你?”他突然问。
我看着他。
“我不是气你借车。”他说,“我是气你借车之前连个招呼都不打。你但凡问我一句,我都不会这么火。你问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想了想。“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同意。”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这次笑得没那么难看,但也算不上好看。
“你倒是实在。”
“卫东那天来家里,说相亲对象条件挺好,人家有车有房,他怕人家看不上他。他说就借一天,加满油还回来。我想着一天,你也不会发现。”
“一天?”周明远把碗放下了,“他跟我说的可是三天。他跟我说你同意了,我才没吭声。”
我抬起头。
“他找过你?”
“上个礼拜。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让他来借车,问我行不行。我说巧同意就行。我以为你跟我说过了。”
我们俩对看了一眼。
客厅里那个卖锅的广告放完了,换成了一个卖拖把的。一个男人在地上拖来拖去,说这个拖把能三百六十度转。
“他两头瞒。”周明远说。
“嗯。”
“他为什么要瞒?”
“怕你不同意。”
“那你呢?你为什么借?”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今天下午钩毛线留下的绒线头。
“因为他帮过我。”我说,“去年我妈住院那会儿,你出差,我一个人跑上跑下,是卫东天天开车接送。他没跟你要过一分油钱。”
周明远不说话了。
“我知道这不是理由。”我说,“车是你的,我不该不问你就做主。这巴掌我认。”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炒饭扒完了。
“明天我去趟修理厂。”他说,“看看还能不能修。”
“修不好的话呢?”
“修不好就修不好。”他把碗放进水池,开水冲了一下,“窟窿我自己填。你别管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没动。他说“你别管了”的时候,语气比打我一巴掌还让我难受。
03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周明远没叫我进去,我也没进去。
沙发是五年前买的,靠背有一块塌了,正好卡在腰那儿。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后来我坐起来,把茶几下面的收纳盒拖出来,里头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旧遥控器、过期的优惠券、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纽扣。我把纽扣倒在手心里数,数到第三遍还是三十七颗。
我开始想刘卫东打电话那天的事。
其实他借车之前来过一趟。那天下午他拎了一兜橘子,坐在我家餐桌旁边,说相亲对象是开美容院的,离婚带一个女儿,人挺能干。他说他有点怵,人家条件比他好,他怕人家看不上他。我说你人实在,这比什么都强。他笑了一下,说实在值几个钱。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巧,你那车能不能借我开一天?我那个面包车空调坏了,这天太热,人家坐进去一身汗,不好看。”
我当时正在擦桌子,抹布停在桌角上。我说:“我问问明远。”
他说:“别问了,明远那人你也知道,他那个车比命还重。你就说借不借吧。”
我说:“我考虑考虑。”
第二天他又打了个电话,说相亲定在周六,问我车的事。我说行吧,你开走,加满油还回来。他说一定一定。
我为什么没问周明远?我跟自己说是因为他肯定不会同意。但其实还有一层。去年我妈住院,周明远出了两万块钱,之后就老把这事挂在嘴上,不是抱怨,就是提。每回家里花钱,他都要说一句“上次你妈住院那两万我还没跟你算呢”。他不是认真的,我知道他不是认真的。但这话听多了,人心里会长出一根刺。刘卫东接送我妈那半个月,没提过一个钱字。
我想的是,借个车而已,又不是借钱。
我忘了车比钱贵。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煮了粥。周明远从卧室出来,穿了一件旧T恤,头发翘着。他看见我在厨房,愣了一下,像是忘了昨天的事。
“粥在锅里。”我说。
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喝。我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自己那碗,没喝。
“修理厂我联系了。”他说,“下午拖过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我想去。”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下午我们到了修理厂。车已经被拖过来了,停在角落里。我远远看了一眼,没敢走近。前脸全瘪进去了,引擎盖翘着,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但没掉下来。车门倒是还能开,周明远拉了一下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掏出一个纸袋子。
“你放的?”他问我。
我摇头。
他把纸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个保温杯,一个充电宝,还有一包没拆封的湿纸巾。周明远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倒是准备得挺全。”他说。
修理厂的师傅走过来,绕着车转了一圈,拿手电筒照了照底盘,又打开引擎盖看了看。他直起腰,摘了手套。
“发动机没事,变速箱应该也没事。前脸得全换,水箱、冷凝器、大灯、保险杠,还有里面的骨架。修是能修,就是花钱。”
“大概多少?”周明远问。
师傅报了个数。周明远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辆车。周明远每个周末洗车的时候,我有时候会站在阳台上看。他洗车特别仔细,先用高压水枪冲一遍,再拿海绵一点一点擦,擦完拿麂皮巾抹干。有一回下雨,他半夜爬起来把车开到地下车库去,怕雨里的酸把漆面弄坏了。我当时觉得他神经病。现在看着这堆瘪进去的铁皮,我忽然觉得,他护着那辆车的时候,可能是他一天里最踏实的几分钟。
师傅走了以后,周明远蹲在车头前面,拿手抠一块翘起来的漆皮。我站在他旁边。
“能修就修吧。”我说。
“修了也不是原来那辆了。”他把那块漆皮扔在地上,“撞过的车,开起来心里老有个疙瘩。”
“那怎么办?”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先问问公司能不能预支点钱。实在不行,就把车卖了,修好再卖,能卖多少算多少。”
“卖了以后你开什么?”
“坐公交。”他说,“我同事老赵坐公交坐了八年了,也没见他少块肉。”
我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听出来他是在说服自己。
回去的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公交车摇摇晃晃的,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脑袋靠在玻璃上,眼睛闭着。我坐在他旁边,看见他鬓角有几根白的。我以前没注意过。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刘卫东发来一条消息:“巧,我跟人借了五千,先转你。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没回。把手机装回兜里。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周明远的脑袋随着车的晃动一下一下磕在玻璃上。我伸手把他脑袋拨过来,让他靠在我肩膀上。他没睁眼,但身子往我这边偏了偏。
04
周明远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说去找老赵问问预支工资的事。我请了半天假,没去活动室。
家里安静得过分。我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又把冰箱里过期的酱料瓶清出来。清理完冰箱,看见餐桌上有几道水渍,就拿抹布擦。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一直在擦同一块地方,那块桌角的漆都快被我擦掉了。
我把抹布放下,坐在椅子上。
手机响了。是刘卫东。
“巧,钱收到了吗?”
“收到了。”
“我跟你说个事。”他那边有点吵,像是在外面,“相亲那个,黄了。”
“为什么?”
“人家听说我把人家车撞了,觉得我不靠谱。”他笑了一下,笑得挺干,“其实人家说得对。我借别人车去充面子,这本身就不靠谱。”
我没说话。
“巧,你别替我难受。我自己作的。”他停了一下,“明远那边……他怎么说?”
“他在想办法修车。”
“修车钱我出一半。我把我那个铺子转出去,能凑点。”
“你铺子转了,你吃什么?”
“我找个地方打工呗。以前在修理厂干过几年,手艺还在。”
我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口。刘卫东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巧,还有个事。”他的声音低下去,“其实那天相亲,我没去成。我出门晚了,开快了,在高速上想超一辆大货,结果前面那车突然变道,我一打方向就……”
“交警怎么说的?”
“我全责。超速。”他停了一下,“巧,我对不起你。”
“你人没事就行。”
“人没事。”他说,“就是心里过不去。”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擦那块桌角。擦着擦着手停了。
我想起去年我妈住院的事。我妈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周明远出了两万,人没怎么去。他说他忙,我知道他忙。刘卫东那半个月天天来,早上送早饭,晚上接我回家。有一回我妈半夜发烧,我打电话给周明远,他手机关机。我打给刘卫东,他二十分钟就到了。
这些事,周明远不知道。我也没跟他说过。我当时觉得没必要说,说了他反而多想。但现在想想,我可能就是那时候开始觉得,借个车不算什么大事。人家帮过我那么大的忙,我连个车都舍不得借?
我把抹布洗干净,挂在水龙头上。厨房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两片。我拿剪刀把黄叶子剪了,浇了点水。
下午我去了趟超市,买了排骨和冬瓜。周明远爱喝排骨汤,但嫌冬瓜没味,我平时很少做。今天做了,炖了一锅。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进门换了鞋,看见桌上的汤,愣了一下。
“你做的?”
“嗯。”
他坐下喝了一口。“冬瓜放多了。”
“下次少放。”
他又喝了两口,把碗放下。“老赵那边能借我两万,不用利息,年底还。”
“那修车够了?”
“够了。”他顿了一下,“修好了我打算卖了。”
“卖了你还坐公交?”
“先坐着呗。”他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两口,“我算过了,养车一个月油钱加保险加停车费,够我坐一年公交还有富余。”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啃排骨,啃得很认真。我突然说了一句:“车是我借出去的,修车钱我出一半。”
他抬起头。“你哪来的钱?”
“我那个织补的活儿,一个月能挣两千多。我攒了一些。”
“你攒的钱你自己留着。”
“车是我借的。”
他把筷子放下了。“林巧,我说了,你别管了。”
“我不管谁管?”我说,“你一个人扛,扛到什么时候?”
他没说话。我们俩隔着一锅排骨汤坐着。汤还冒着热气,在灯底下往上飘。
“我不是气你借车。”他过了一会儿说,“我是气我自己。我要是多挣点,你也不至于觉得借个车还得瞒着我。”
“我没觉得借车得瞒着你。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你什么都要管。车是你的,钱是你挣的,连我妈住院那两万你都要挂在嘴上。我借个车出去,我想做回主。”
他看着我,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我挂在嘴上是因为……”他挠了挠后脑勺,“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那钱是我出的,我得让你记着我的好。”
“你让我记着你的好,你倒是好好说啊。”
“我不会好好说。”他把碗端起来,把汤喝完了,“我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那一巴掌我记了三天。可他这三年咽下去的话,我一句都没听见。
05
周末周明远去加班,我一个人去了趟婆婆那儿。
婆婆住在城西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拎了一兜苹果和一箱牛奶爬上去,敲门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喊“来了来了”,然后是一阵拖鞋蹭地的声音。
门开了,婆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见是我,眼睛往我身后瞟了一眼。
“明远没来?”
“他加班。”
“哦。”她侧身让我进去,“加班好,加班挣钱。”
我把东西放在餐桌上。婆婆跟过来,把苹果一个一个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在果盘里。她摆苹果有讲究,大的放下面,小的放上面,摆成一个尖。
“你坐,我给你倒水。”
“妈,我自己来。”
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婆婆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
“你们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
“别骗我。明远上周给我打电话,说话不对劲。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他从小就这样,越有事越说没事。”
我没接话。
婆婆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布袋子。她把布袋子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这个你拿回去。”
“这是什么?”
“明远上个月给我的。说是给我换养老院的钱,让我先拿着。我说我不去,我在这儿住得好好的,街坊邻居都认识,换个地方我谁都不认识。他非让我拿着,说钱攒够了就换。”
我把布袋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沓钱,用皮筋扎着。我没数,把口收上了。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上个月。他那天来,脸色不好,我问他是不是瘦了,他说最近跑外勤多。我说你跑外勤也不能不吃饭,他说吃了吃了。后来他走的时候把这个放下了,说妈你收好,别跟巧说。”
“为什么别跟我说?”
婆婆看了我一眼。“他说你知道了肯定不让他换。他说你心软,看不得他花钱。”
我把布袋子放在膝盖上。
“妈,你那个养老院的事,是你跟他提的?”
“我没提。是他说,说我这房子没电梯,腿脚越来越不好,早晚得换。我说换什么换,我在这住了三十年,死也死这儿。他就不高兴了,说妈你别老说死。”
婆婆停了一下,从茶几底下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
“其实他不用给我换。我在这儿挺好的。我跟他说了,他不听。他这个人,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她把瓜子皮扔进垃圾桶,“还有,他上个月跟我说他晚上跑代驾。我说你白天上班晚上还跑,身体受得了吗?他说没事,跑几个月攒够钱就不跑了。”
我抬起头。
“跑代驾?”
“他没跟你说?”
“没有。”
婆婆不嗑瓜子了,看着我。“我以为你知道。他说他晚上出去跑几个小时,周末也跑。我说你媳妇知道吗?他说知道,说你也同意。”
我没说话。婆婆看了我一会儿,把瓜子放下了。
“巧,你们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妈。”我把布袋子装进包里,“就是车出了点小毛病,他在修。”
“车坏了?”
“小毛病。”
婆婆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问。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把布袋子从包里拿出来。里面几沓钱用皮筋扎着,有零有整。有一沓里面夹着一张超市小票,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上个月的,买的是挂面和鸡蛋,最便宜的那种挂面。小票背面写着几个数字,像是什么账。
我把小票翻过来,正面朝上。那几个数字我看了半天,是他自己记的账:代驾收入,多少多少,攒了多少多少,离目标还差多少。
我把小票折好,夹回钱里,装回包里。车窗外头在下雨,不大,毛毛雨,玻璃上全是小水珠。我想起上个月有一天晚上他回来特别晚,我问他干嘛去了,他说陪客户吃饭。他身上没有酒味,我也没多问。
现在想想,他是去跑代驾了。
我没给他打电话。回到家,我把布袋子放进他床头柜的抽屉里,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我去厨房把米淘了,把菜洗了。切土豆的时候,刀一滑,切到了指甲盖。没出血,就是留了一道白印。
06
周明远回来的时候,我把饭菜端上桌,没提去过婆婆那儿的事。
他吃了两碗饭,吃完把碗放进水池,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洗碗。
“你今天去我妈那儿了?”
“去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瘦了。”
他哦了一声,转身要走。
“周明远。”
他停下来。
“代驾的事,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转过身。厨房的灯管闪了一下,照得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我妈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晚上出去跑代驾,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过了一会儿他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还能不让我去?”
“我不会不让你去。但我会给你留饭。”
他愣了一下。
“你天天晚上回来那么晚,我还以为你在外面吃了。你要是告诉我,我至少给你留口热的。”
他没说话。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叮叮叮的。
“车的事,”他说,“修好了,我打算卖了。老赵那两万我借了,加上我攒的,够填窟窿。”
“你妈的养老院呢?”
他不说话了。
“你妈跟我说了,她不去。她说她在那住了三十年,哪儿都不去。你给她的钱她让我拿回来了,在你床头柜抽屉里。”
他转过头去,看着客厅的方向,过了几秒钟才转回来。
“她真这么说?”
“她说不换。你要是犟,她让我骂你。”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板着脸强。
“那钱你拿回来干什么?你留着用。”
“我用不着。你拿去还老赵。”
“老赵的我慢慢还。”
“那你晚上还跑代驾?”
“再跑两个月。攒点钱,给你那个织补铺子换个好点的缝纫机。你那台老的,踩起来咔咔响,我听着都费劲。”
我关掉水龙头。手上的洗洁精泡沫还没冲干净。
“周明远,你以后有事能不能跟我说?”
“什么事?”
“什么事都得说。你公司单子黄了,你说;你晚上去跑代驾,你说;你给你妈攒钱,你也说。你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觉得你什么都不在乎,就你那辆车在乎。”
“我在乎车是因为——”
“我知道你在乎车是因为什么。你爸那八万块钱,你觉得那是你爸留给你的最后一点东西,你拿它买了车,车在,你爸就在。你跟我说过吗?你没说过。我是今天才知道的。”
他张了张嘴。
“你跟我说了,我也不会拦你。但你得让我知道。你不说,我就以为你就是抠门,就是爱面子,就是拿那辆车压我一头。”
“我什么时候压你了?”
“你没压我。是我自己觉得被你压着。”我把碗从水池里捞出来,放进沥水架,“你每个月给我家用的时候,都要说一句这个月又花这么多。你没别的意思,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但听多了,人就觉得自己矮一截。”
他站在那儿,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又插回去。
“那我以后不说了。”
“你也不用不说。你换个说法。”
“换什么说法?”
“你自己想。”
他想了半天。“这个月钱够不够花?”
“这就好多了。”
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只笑了一半就收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饭在锅里。晚上我回来吃。别留门,我带钥匙。”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他这个人一样。
我把纸条折起来,夹在冰箱贴下面。冰箱贴上压着上个月的水电费单子,还有一张超市促销的海报。我把纸条压在它们上面,去厨房盛粥。
粥还是热的。
晚上他从厨房端出一碟咸菜,放在我面前。我说我不吃咸菜。他说我知道,给粥配的。我夹了一筷子,有点咸。他问咸了?我说有点。他说下次少放。我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