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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有两分钟,手里的烟烧到指头才回过神。汽修厂师傅过来喊我,说机油换好了。我说放那儿吧,我先出去一趟。
这车是表姐借走的。两个月前她来我家,说新单位要跑外勤,车不够用,先借三天,三天后一定还回来。她是我大姑的女儿,比我大三岁,从小就比我嘴甜,逢年过节走亲戚,大姑总夸她懂事。她借车那天拎了两盒猕猴桃,坐沙发上跟我媳妇说,嫂子你放心,我开得比自己的车还仔细。我媳妇不好驳面子,点了头。
三天过去了,没动静。我打电话过去,她说单位临时派她去外地出差,车停家里了,回来就还。又过了十天,我再打,是关机。打大姑电话,大姑说她也联系不上,还劝我,你姐那个人你知道,忙起来没个头绪,车跑不了。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开始打鼓。那车我开了六年,落地十四万,现在还值个七八万,不是小数。更要紧的是车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出了事故,麻烦是我的。
我没在汽修厂多待,开车回家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到家我媳妇在厨房择菜,问我机油换了多少钱。我说三百二。她哦了一声,又抬头看我,说你脸怎么这么白。我把手机递过去。她擦擦手接过去看,看了半天,说这车跟你那辆一样。我说不是一样,就是那辆。
菜刀往砧板上一放,声音挺响。她问,你给表姐打电话了吗。我说没打。她说你还不打。我说打了两个月了,这次不打,直接报警。
我媳妇愣了几秒,说你不再想想,那是你姐,我大姑那边以后还怎么走动。我说走动是走动,她把我车挂网上卖,这是另外一码事。
夜里我没睡着,翻来覆去把这两个月的事捋了一遍。表姐借车那天,说话有点急,眼睛老往我车钥匙挂着的柜子瞟。她穿的衣服看着新,可袖口有点起球了。以前她来家里,总要说几句单位的事,那次一句没提,就反复说三天、三天。
我起身去阳台抽烟,楼下有户人家在吵架,声音飘上来,听不清内容。我心口发闷,手搭在栏杆上,指尖有点抖。不是气的,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凉。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的车管所。查下来,车没过户,还在我名下,可有一条违章没处理,时间是上个月,地点在邻市。我拿着打印单子站在大厅里,玻璃门外太阳挺大,我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
我这才明白,她压根就没打算三天还。
从车管所出来我给大姑打了电话。大姑一接起来就说,是不是你姐的事,她昨天给我打了,说车出了点小毛病在修。我说大姑,车在二手网上挂着卖,标价十六万。那头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大姑说,不能吧,她卖你车干啥,她又不缺钱。
我说大姑,你要是不信,我把截图发给你。她说你发。发过去以后,她没再回我。
到了下午,我媳妇手机响了,是大姑打来的。我媳妇开的免提,我坐在旁边听。大姑说,这车的事,你姐肯定有难处,你们年轻人在外面压力大,她一个女的,离了婚,孩子还在上学,能有什么坏心眼。卖车这个事,八成是她糊涂,你们别往心里去。
我媳妇说,大姑,车不是小东西,十六万,她要真缺钱,跟我们开口,能帮的我们帮,不能这么办。
大姑声音就高了,说你们现在日子过得好,车都换第二辆了,还在乎这一辆旧的?一家人闹到外面去,让人家看笑话。你姐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们心里过得去?
我在旁边听不下去,把手机拿过来说,大姑,车的事我报警了。
那头一下子静了。隔了几秒,大姑说你报警?我说对,昨天报的。她说你这是要把你姐往绝路上逼。我说大姑,是她把我往绝路上逼,我车本在兜里,车在网上卖,我不报警,等别人买了开出去撞了人,谁担着。
大姑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媳妇坐在沙发上没吭声,过了会儿说,这下好了,亲戚都没得做了。我说车要是没了,亲戚也做不成。
那天晚上我又刷了一遍那个二手页面。车还在,浏览量涨了,底下有人问能不能便宜。我心里那点火反倒熄了,凉下来了。
第二天我去派出所做了笔录。民警问得细,什么时候借的,有没有书面约定,聊天记录在不在。我把这两个月跟表姐的微信一条条翻出来,借车那天她说三天就还,我回了个好,后面几次催,她回快了过两天你别催了。民警让我把截图打印出来,签了字。
从派出所出来,风挺大。我没回家,去了一趟二手车市场,找了个相熟的评估师,问这车现在什么行情。他说你这车况,卖好了七万出头,挂十六万那是拿人当傻子。我说要是有人拿车本去抵押呢。他说那得看本在谁手里,本不在,正规地方压不了。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一半。
回家路上我拐进超市,买了一兜鸡蛋,三块八一斤,比上礼拜贵了两毛。收银的姑娘问我有没有会员卡,我说没有。拎着鸡蛋往回走,我想起表姐借车那天拎的那两盒猕猴桃,盒子挺漂亮,里头果子硬邦邦的,一看就是没熟就摘了。
第三天,派出所给我打电话,说车找到了,停在城东一个小区的地下车库,让我过去认。
我过去的时候,表姐也在。她穿了件灰外套,头发没怎么梳,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车停在角落里,车身落了一层灰,右后门有道划痕,是新添的。我绕着车走了一圈,后备箱一开,里头塞着两个纸箱子,装的都是她的东西,孩子的旧课本、一床被子、一个电饭锅。
民警问她怎么回事。她低着头说,就是想周转一下,没想真卖。民警说网上挂十六万,这叫没想真卖?她不说话了。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她抬起头看我,说弟,姐对不住你,姐实在是没办法了,房贷断供了三个月,孩子的补习班费还没交。我说你早说,我未必不帮你。她说我张不开这个嘴。我说你张不开嘴,就能把车挂网上。
她眼圈红了,说车我这就还你,你撤案吧。我说撤案不是我说了算,程序走到哪算哪。
大姑是当天下午来的,进门就坐下,没坐稳就开口,说孩子知道错了,车也还了,你们就高抬贵手。我媳妇给她倒了杯水。大姑没接,说都是一家人,闹到派出所去,传出去你姐以后怎么做人。
我说大姑,她挂网上卖的时候,想没想过我怎么做人。大姑说那不是没卖出去吗。我说没卖出去是她没来得及,不是她不想。
大姑把水杯往桌上一顿,水溅出来一点。她说你们这日子过得,心怎么这么硬。我媳妇在旁边说了句,大姑,这两年我们借出去的钱,加起来也有三万了,一分没要回来,我们心要真硬,早该要了。
大姑没话了,坐了会儿走了。临走撂下一句,说亲戚做到头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静得很。我媳妇收拾桌上的水渍,说这案子撤不撤。我说不撤,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她说那大姑那边。我说随她。
那天夜里我翻出家里的记账本。这几年借给表姐的钱,一笔一笔都记着,最早一笔是四年前,五千,说给孩子交学费。后面陆陆续续,两千、三千、八千,加起来三万二。这些钱我没催过,想着亲戚之间不必算那么清。
现在想想,是我自己把这道口子开得太大。
我把记账本拍了照,又把这几年跟她借钱的聊天记录翻出来,一条条整理,存进一个文件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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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到后半夜,我媳妇起来喝水,看见我还坐着,说明天再弄。我说马上就好。她坐过来,看了一会儿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钱我可以不要,车我得拿回来,案我不撤,让她自己担着。她说你这么做,外头人未必说你好。我说我不图外头人说好。
过了几天,派出所那边有了结果。车没被过户,也没被抵押出去,她把车挂网上是想先找买家,等有人交定金,再想办法把车本从我这儿弄出去。她跟人说的是车是她哥的,哥在外地,本过几天寄过来。
民警跟我说,这个性质不轻,问我什么态度。我说按规矩办。
表姐后来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声音压得低,说弟,姐给你跪下行不行,你别让姐留案底,孩子还要上学。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楼下有小孩在骑车,铃铛响了两声。我说姐,你卖车的时候,想过我孩子上学吗。那头没声了。
我把电话挂了。
这事在我们那一片传开了。有的说我做得对,有的说我太绝。我妈从老家打来电话,说你大姑到处跟人说你不念亲情。我说妈,你怎么看。我妈说车是你的,你自己拿主意。顿了顿又说,你大姑年轻的时候也吃过亏,她护孩子护得紧,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不往心里去。
表姐最后赔了车损和这段时间的折旧,一共九千块,写了谅解书,案子从轻处理,留了记录。钱是她前夫帮着凑的,我听说的时候心里也不是滋味。
车我开回来了,去修理厂做了个全车检查,换了刹车片,补了那道划痕,四百五十块。师傅说这车底子还行,再开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开回家的路上,我特意绕了个远路。路过她住的那个小区门口,我没停,直接开过去了。
回到家我把车钥匙挂在柜子原来的钩子上,旁边是家门钥匙和一把小剪刀。我媳妇说,以后谁再借车,你怎么说。我说谁借都不借,要借我送他一程。她笑了一下。
过了半个月,大姑家那边有个红白事,我媳妇问我去不去。我说去,份子钱照给。她说你不膈应。我说膈应归膈应,礼数是礼数。
那天在酒席上,表姐也在,坐在另一桌,没过来敬酒。我也没过去。席间有个远房亲戚凑过来,小声问我车的事,说听说你把你姐告了。我说车是我的,她拿去卖,我报警,就这么回事。那人点点头,说也是。
散席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表姐从里头出来,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走了。她瘦了,背也有点驼。我没喊她。
回家的路上,天擦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媳妇坐在副驾,说你这车修得挺值。我说嗯。她说以后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我说对。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摇下车窗刷卡,保安老周探出头来说,好久没见你这车了。我说借出去一阵,刚拿回来。他说拿回来就好。
闸杆抬起来,我把车开进去,停好,熄火。离合器踩下去的那一下,脚下很实。
亲戚之间的账,借出去的是情分,收不回来的是本分,你要是自己不算清楚,别人就替你算,算到最后连车带人一块儿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