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叫陆铮,今年四十七,开了十二年装修公司,三年前倒闭,欠了一屁股债。现在每天骑着一辆二手电动三轮车,给几个老主顾送建材样品。那天下午下着小雨,我拐进城南画廊一条街,车轮打滑,蹭上了一辆墨绿色宾利的车门。那一道划痕,我扫一眼就知道,至少六万。车门开了,下来的人穿着定制的灰西装,手腕上一块我当年舍不得买的表。他盯着我看了十秒,笑了:“陆哥,还认得我吗?你供我读了三年美院,花了四十万。”我认出来了,沈砚。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车门上的雨渍,把手帕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摆摆手:“拿往后半辈子抵吧。”

01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沈砚那张脸。二十八岁,比当年高了半个头,颧骨撑起来了,下巴蓄着青茬,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歪着,跟我记忆里那个缩在画室角落啃馒头的男孩判若两人。
我老婆翻了个身,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车蹭了一下。她没再问,呼吸很快又匀了。我们俩现在租着城北一套两居室,月租两千八,她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挣三千二。我欠的那一百多万,她从来没问过具体数目,我也没主动说过。
从派出所出来,我坐在三轮车座垫上抽了根烟。烟是七块五一包的红塔山,抽了二十年。当年沈砚考上美院那会儿,我给他包了个两千块的红包,他说陆哥你抽的烟太差了,等我以后出名了给你买好烟。我说行,我等着。
那三年,他学费一年一万八,住宿费一千二,画材颜料每个月至少两千,再加上吃饭、买书、看展、去外地写生,一年下来十三四万。我从来没算过总账,直到公司倒闭后翻出那个记账本,三年一共转了四十一万七千块。最后一笔是第三年三月份,他要办个人画展,场地费加画册印刷要五万。我当时公司已经出现资金缺口了,还是给他转了过去。
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主动联系过我。我给他打过两次电话,一次占线,一次他说在忙,晚点回我。那个“晚点”到现在也没来。后来我公司倒了,手机号换了,我们彻底断了联系。我偶尔会想,那四十万是不是打了水漂。但也就想想,不后悔。当年我把他从桥洞里拽出来的时候,他十七岁,三天没吃饭,抱着一卷画蹲在护城河桥洞底下躲雨。我那天是去工地送材料路过,看见桥洞里有个人影,以为是流浪汉。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半大孩子,嘴唇发白,手里攥着一支秃了头的画笔。我把他带到路边面馆,他吃了三碗牛肉面,一声没吭。
吃完他说,叔,我能给你画张像抵面钱吗?我说不用,你告诉我你家里人呢?他说没了。后来我才知道,他父亲早年跑了,母亲改嫁去了外省,他跟奶奶过,奶奶去世后他就一个人,靠给人画墙绘挣点钱,后来墙绘也接不着了,就在桥洞里住了四天。我那天本来要去催一笔八万块的尾款,结果钱没催回来,倒贴了三碗面钱,还把他带回了公司仓库,让他睡在仓库阁楼上。
那一年我三十五,刚离婚,闺女跟着她妈去了南方。我把沈砚当半个儿子待。他喊我陆哥,我说叫叔。他嘿嘿笑,还是喊陆哥。后来也就随他去了。
02
三天后,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是沈砚先生的助理,姓周,让我下午三点去城南“云砚艺术空间”谈赔偿的事。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把三轮车洗了一遍,换了一件干净的夹克。那件夹克是五年前买的,袖口磨了边,但没破。
云砚艺术空间在城南画廊街的最里头,三层灰砖小楼,门口种着一排细竹。我推门进去,前台小姑娘领我上了二楼。沈砚坐在一张巨大的胡桃木桌子后面,背后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护城河桥洞,桥洞里蹲着一个人影。我愣了一下。他站起来,伸出手:“陆哥,坐。”我没握他的手,拉开椅子坐下了。他也不尴尬,收回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过来。
“车门定损单,四万八。误工费、车辆折旧费、交通费,加起来六万三。零头抹了,六万。”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皮鞋尖锃亮。“你那个三轮车,保险公司最多赔两千。剩下的六万,你打算怎么给?”
我说:“我认赔。给我三个月,我凑齐。”
他笑了:“三个月?陆哥,你当年给我花钱的时候可没让我打过欠条。”
我看着他:“那你想怎么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下个月在省美术馆办个展,缺个布展助理。工资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你干满一年,六万块一笔勾销。干满三年,我再给你十万。条件是,这三年你随叫随到,我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我心里算了一笔账。四千五一个月,一年五万四,加上他说的十万,三年下来二十六万。但我要给他当三年跟班。我说:“我考虑一下。”
他转过身,嘴角那点笑意还在:“考虑?陆哥,你还有得选吗?你那个装修公司怎么倒的,你比我清楚。你现在征信黑成什么样,你自己知道。你老婆在超市站一天腿都肿了,你闺女在南方读大学,学费还是你前妻在出。你拿什么跟我谈考虑?”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划了一声。我说:“沈砚,当年那四十万,我从来没指望你还。但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记住了。”
他耸耸肩:“记不记住不重要。你明天来上班,九点。不来,法院见。”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幅桥洞油画前面,双手插兜,灰西装笔挺。我突然发现,那幅画的右下角写着三个字:赠陆铮。我关上门走了。
03

我去了。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站在云砚艺术空间门口。周助理领我去了地下一层的仓库,指着一堆画框和木箱说:“这些都要搬到三楼展厅,按编号排好。搬完了把地拖了,玻璃擦了。”我干了一整天,搬了六十多个画框,擦了三百多平的玻璃。晚上六点,周助理过来说可以走了。我骑三轮车回家,路上买了两个馒头,到家就着咸菜吃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是搬东西、打扫、跑腿。沈砚没露面。第六天下午,我正在三楼挂画,他上来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绒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展厅中间,仰头看那些画,突然说:“陆哥,你知道我这幅画卖了多少钱吗?”我没吭声。他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万。就这幅,护城河桥洞。买家说,这画里有苦难的味道。”
我手里的画钩停了一下。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陆哥,你说讽刺不讽刺。我画的是我当年最狼狈的时候,结果卖了一百万。而你,当年把我从桥洞里拉出来的那个人,现在在我这儿搬画框,一个月四千五。”
我说:“沈砚,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不是。我叫你来,是想让你亲眼看看,你当年投的那四十万,到底值不值。结论是,值。但那四十万跟你没关系了。你资助我的时候,是施舍。我成功了,是我自己的本事。施舍的人,不该指望回报。”
我把画钩放下,盯着他的眼睛。“沈砚,你说得对。那四十万是施舍。但从今天起,我不欠你的了。这个月工资我也不要了,六万块,我砸锅卖铁也会还你。你记着,是我陆铮还你的,不是你施舍给我的。”
我转身就走。他在后面喊:“陆哥,你走出这个门,六万块一分不能少!”我没回头。
04
从云砚艺术空间出来,我骑着三轮车在城南转了两个小时。后来停在护城河桥上,就是当年那个桥洞的位置。桥洞还在,水浅了,露出底下的淤泥和碎石。我坐在桥栏上,抽了半包烟。
我想起沈砚十七岁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叫我陆哥的时候,声音怯生生的。想起他大三那年寒假没地方去,在我仓库里过的年,我给他包了饺子,他吃了两盘,说陆哥你包的饺子比我妈包的好吃。我当时还笑,说那你以后每年都来。后来他毕业了,我公司也倒了,那个仓库退了租,我们连一顿散伙饭都没吃上。
我想起我闺女。她今年大二,学的是环境设计。去年她给我打电话,说爸,我想买台电脑,做图用。我给她转了三千,是当时我卡里仅有的三千。后来她妈又给她买了一台。我闺女从来没抱怨过,逢年过节还给我发红包,虽然每次就几十块,但我收着心里烫。
我坐了一个多小时,天擦黑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陆铮吗?我是城南法院的,沈砚起诉你了,交通事故损害赔偿。传票明天寄出。”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掐灭在桥栏上。
回家路上,我经过一家图文店,门口贴着“复印打印”的牌子。我停下来,进去打了一份东西。店员问打什么,我说,打一份还款承诺书。我口述,他打字。大意是我陆铮承诺半年内还清沈砚六万三千元,每月至少还款一万元,若逾期愿承担法律责任。底下留了我的身份证号和手机号。打了两份,我签了字按了手印,一份留给自己,一份装进信封。第二天一早,我把信封塞进了云砚艺术空间的信箱。
05
半个月后,法院调解。沈砚没来,来了个律师。律师说沈先生愿意接受分期,但要求我书面道歉,承认当年资助是“不当施恩”,给他造成了心理负担。我听完笑了。我说你回去告诉沈砚,道歉没有,钱一分不少。调解员打圆场,说双方各退一步。我说我不退。沈砚的律师脸色不太好看,说陆先生你这样对你没好处。我说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从法院出来,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以前的一个老客户,姓赵,做建材生意的。他说陆铮,我听说你最近在跑三轮?我说是。他说你别跑了,我这边有个活,城南老面粉厂改造,要翻新一批旧木窗。工期三个月,包工包料,你给我报个价。我站在法院门口,太阳晒得睁不开眼。我说赵总,你给我三天,我出方案。
那天晚上我翻出以前的工具箱。瓦刀、刨子、角尺、墨斗,一样一样擦干净。我干了十二年装修,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手艺还在。我给赵总报了价,他看了方案说行,第二天就签了合同。预付款到账那天,我给沈砚转了一万。备注写了四个字:第一笔,陆铮。
他没回。
我找了两个以前的老伙计,一个木工一个油漆工,都是当年跟我干过的,公司倒了之后各奔东西。我给他们打电话,他们二话没说就来了。我们在城南老面粉厂旁边租了个小门脸,白天干活,晚上睡在厂里。旧木窗翻新是个细致活,要把原来的漆一点点打磨掉,补腻子,再上三遍桐油。我每天干到凌晨,手上全是木刺和油灰。
第四周,赵总来验工,看了半天,拍了拍我肩膀:“陆铮,你这手艺没撂下。这批窗子做完,我还有个仿古街的活,你接不接?”我说接。那天晚上我请两个伙计吃了顿烧烤,花了八十块。我喝了三瓶啤酒,有点上头。回到面粉厂,我坐在窗台上,看着城南的灯火,突然想起沈砚那幅桥洞油画。画里的桥洞是黑白的,我记忆里的桥洞也是黑白的。但那天晚上我眼前的城南,是彩色的。

06
转折出在第二个月。那天我正在面粉厂二楼装窗框,手机响了。是周助理,沈砚那个助理。她说陆先生,沈老师想见你。我说不见。她说沈老师住院了。我说跟我没关系。她沉默了几秒,说沈老师被人告了,剽窃。他那个个展,有一半的画是别人代笔的。买家要退画,还要索赔。他压力太大,胃出血。
我说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她说沈老师说,当年那四十万里,有五万是给他办画展的。那个画展上的画,有三幅是别人代笔的。他当时就知道。他骗了你。
我挂了电话。手里的锤子砸偏了,砸在拇指上,指甲盖底下立刻紫了一块。我蹲在地上,疼得直抽气。两个伙计跑过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那天下午我提前收工,骑着三轮车去了省人民医院。在住院部门口,我停住了。我在花坛边上坐了四十分钟,抽了半包烟,最后还是没进去。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想那五万块钱,想那三幅代笔画,想沈砚当年在电话里说“陆哥你放心,画展办成了我就有钱还你了”。他从来没还过。但我气的不是那五万块。我气的是,他连那五万块都要骗。
第二天,我让周助理转告沈砚:第一,那五万块他得还,加到六万三里,总共十一万三。第二,剽窃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不会替他遮掩,也不会落井下石。第三,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别再找我。
周助理说沈老师想当面跟你道歉。我说不用,我不需要他的道歉,我需要他把钱还了。
07
第三个月,赵总的仿古街项目开工。我带着两个伙计进了场,这回是包工包料,工期四个月。预付款到账后,我给沈砚转了第二笔,两万。他还是没回。
仿古街的活比面粉厂复杂得多,全是传统木结构,榫卯不用一颗钉子。甲方派了个监理,姓孙,五十来岁,干了一辈子古建。他第一天来,绕着我们的工位转了三圈,什么话也没说。第二天又来了,蹲在地上看我画线,看了半小时,站起来说:“小伙子,你这墨斗弹得可以。谁教的?”我说我爹,他以前是木匠。孙监理点点头,说这年头肯下笨功夫的人不多了。
那天收工后,孙监理拉我去喝茶。喝到第三泡,他说:“陆老板,你这手艺,窝在城南可惜了。我认识几个做文旅项目的,都在找靠谱的古建施工队。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搭个线。”我说孙工,我现在就一个三轮车两个兄弟,接不了大活。他说你先干好这条街,干好了,自然有人找你。
仿古街干到第二个月,孙监理介绍了一个活:城北文庙的偏殿修复。我带着伙计去看现场,看完心里没底。偏殿的梁柱糟朽了大半,要换大木,要按古法做地仗、油饰、彩画。我说孙工,这个活我干不了,太专业了。他说你干得了。你那个墨斗弹得比我见过的很多老师傅都稳。不会的可以学,我教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四十七了,欠着债,骑着三轮车,住在面粉厂的铁皮房里。我凭什么接文庙的活?但另一个声音说,你干了十二年装修,你爹教你的手艺,你吃过的苦,不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凌晨三点,我给孙监理发了条消息:文庙的活,我接。
08
文庙偏殿修复开工那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沈砚。他的声音听着哑了不少,像是刚睡醒。他说:“陆哥,周助理跟我说了,你在做文庙的活。”我说嗯。他说:“那五万块,我转给你了。一共十一万三,一分不少。你查一下。”我说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他说:“陆哥,剽窃的事,是我鬼迷心窍。那三幅画是我找人代笔的,我当时急着办展,急着证明自己。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些买画的人。”
我说:“沈砚,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你当年在桥洞里画的那幅速写,我到现在还记得。你画的是桥洞外面的一棵梧桐树,画得真好。那个才是你。”
他哭了。我听出来了,但他压着声音。我没安慰他。过了会儿他说:“文庙的活,好好干。孙监理是我介绍给你的。”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孙监理,孙明远。他是我美院老师的同学。我给他打了电话,说你手艺好,人靠谱。我没跟他说我们的事。”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我说:“沈砚,钱收到了。往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文庙的活我会好好干,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陆铮这辈子,就剩这点手艺了。”
他说:“我知道。陆哥,保重。”
挂了电话,我蹲在文庙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老柏树。三月的风还凉,但树梢已经泛青了。
09
文庙的活干了五个月。孙监理手把手教我地仗灰的做法,教我彩画的小样。我像个小学生一样记笔记,晚上回铁皮房对着图纸琢磨。两个伙计也跟着学,一个学会了木作,一个学会了油饰。完工那天,甲方来验收,围着偏殿转了三圈,说了一句:“这是近十年我见过最地道的修复。”那天晚上,孙监理请我们吃饭。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陆铮,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沈砚给我打电话那天,说你曾经资助过一个美术生四十万,后来破产了。他说你是个好人,不该被埋没。我当时想,这年头还有这种人?后来见了你,我信了。”
我没说话。端起酒杯,敬了孙监理一杯。
那年年底,我注册了一家小公司,名字叫“铮记古建”。赵总介绍的仿古街二期也开了工,孙监理又给我推了两个文旅项目。我把面粉厂旁边那个小门脸退了,在城南租了个正经的办公室。老婆辞了超市的活,来公司管账。我闺女寒假回来,看见办公室墙上挂的营业执照,说爸你真行。我说你爸就是个木匠。她说木匠怎么了,故宫都是木匠盖的。
我把最后一笔欠款转给沈砚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转完账,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两清了。他没回。
10
今年开春,我在城北文庙的偏殿前,碰见了沈砚。他瘦了很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服,头发也没打理,乱糟糟的。他站在那棵老柏树下面,仰头看偏殿的飞檐。我走过去,他转过头,笑了一下:“陆哥,修得真好。”
我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我来看看。这偏殿的彩画,用的是明代的小样。孙工教你的?”
我说是。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那三幅代笔画退回来的钱,买家退画的时候扣了违约金,剩下这些。我凑了个整,十万。给你。”
我没接。“沈砚,我说过两清了。”
他把信封塞进我手里。“陆哥,这钱不是还你的。是给文庙的。你帮我捐了,修哪都行。就当是我沈砚,给当年那三幅代笔画,赎个罪。”
我看着他。他眼圈发红,但没哭。他说:“我要去南方了。有个小画廊找我做驻留艺术家,在云南。我打算重新开始,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不骗人了。”
我说:“那挺好。”
他伸出手:“陆哥,再见。”
我握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硌人。他转身走了,走到庙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十七岁的沈砚,坐在面馆里吃三碗牛肉面,嘴角沾着汤渍,说叔我给你画张像抵面钱吧。
那天下午,我把十万块转给了文庙管理处,备注写了“沈砚捐赠”。然后我骑着那辆三轮车,沿着城南画廊街往北走。路过云砚艺术空间的时候,门口的招牌已经摘了,玻璃门上贴着“出租”两个字。我没停,继续往北。三轮车穿过护城河桥,桥洞底下的水涨了,淹没了淤泥。桥栏杆上不知道谁系了一根红绳,风吹过来,红绳飘了一下。
我骑到城北,拐进文庙那条巷子。孙监理在偏殿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卷图纸。“陆铮,城东有个老书院要修,你去不去?”
我说去。
他笑了:“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回去准备方案。”
我调转车头,往南骑。三轮车的电机嗡嗡响着,后视镜里,文庙的飞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但我知道,它还在那儿。我也还在。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价值观与奋斗精神,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相关常识与案例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