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车送到报废厂那天,我站在铁栅栏外看着它被叉车拖走,仪表盘上还贴着表妹沈知微上个月送我的平安符。半个月前,大伯陆德远拍着引擎盖说“加点水就好”,二伯陆德昌在旁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脸上那笑容我到现在才咂摸出味儿来。表妹围着车转了三圈,拧下发动机护板上一颗螺丝,脸色变了:“姐,他们盯上你保险了。”我当时没听懂,直到我翻开行车记录仪的储存卡,里面有一段录音,我听了三遍,浑身发冷。

01
我叫沈知念,在城南一家连锁药店做店长,丈夫陆承泽常年跑长途货运,家里大小事基本指望不上。大伯陆德远和二伯陆德昌在城北开了间修车铺,门脸不大,名号倒是叫得响——“陆氏兄弟精修”,街坊邻居的车有个小毛小病都往那儿送。陆承泽总说:“自家人修车放心,不会坑你。”我也一直这么以为。
车是前年买的二手代步车,国产牌子,跑了六万多公里,除了油耗高点没啥大毛病。那天早上送完孩子上学,刚出小区门口,发动机舱就传来“哒哒哒”的响动,像有人拿指甲盖敲铁皮。我靠边停下,打开双闪,给陆承泽打电话。他那边正装货,吵得很,扯着嗓子喊:“你开去大伯那儿看看,我这边走不开。”
我给大伯陆德远打了电话,他说:“你来,我给你瞅瞅。”语气干脆,像平时在修车铺里招呼客人一样。我调头往城北开,一路上那声音时有时无,等红灯时最明显,绿灯一亮踩油门反而轻了。
到了修车铺,大伯正蹲在一辆白色面包车跟前换轮胎,手上全是黑油泥。二伯陆德昌坐在角落的旧办公桌后面,端着搪瓷杯喝茶,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知念来了。”那笑容挺和善,嘴角往上一扯,眼角挤出几道褶子。我把车停到工位上,大伯过来掀开引擎盖,探头看了几秒,又让我打着火。他俯身听了一会儿,直起腰,手上的油泥往抹布上一蹭,轻描淡写地说:“缺防冻液了,加点水就行。你这车老,防冻液渗得慢,补点纯净水顶一阵。”二伯在后面接话:“对,别加自来水,水垢堵了更麻烦。我这有矿泉水,你先兑上。”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我。我问:“要不要换防冻液?”大伯摆摆手:“花那冤枉钱干啥,先开着,过段时间再说。”
我信了。加了水,声音确实小了点。我开车走的时候,二伯还追出来喊:“过半个月再来看看,我给你进点好防冻液换上!”我回头朝他点了点头,心里还挺热乎。
可事情从那天起就不对劲了。
先是油耗突然涨了,原来百公里七个油,加了水之后变成九个多。我给大伯打电话,他说:“正常,你加了水,冷却系统效率低了,发动机得拼命干活,油耗自然高,换防冻液就好了。”我又信了。
接着是水温表,以前跑半小时才到中间,现在十分钟就顶到红线附近。我再次打电话,大伯说:“你开慢点,别猛踩油门,水温高是因为水沸点低,防冻液到了就好了。”我问防冻液啥时候到,他说:“快了快了。”
等到第十二天,我下班回家,刚上高架,发动机舱“砰”一声闷响,引擎盖缝隙里冒出一股白烟,像烧开的水壶掀了盖子。我赶紧靠边,车已经抖得厉害,方向盘都握不住。拖到修理厂,师傅拆开一看,缸垫冲了,缸体拉伤,曲轴磨损,维修报价一万二。师傅摇头:“你这车加过水吧?防冻液全被稀释了,水道锈蚀堵死,散热彻底完蛋。”
我站在车间里,手里攥着那张报价单,脑子里嗡嗡的。十五天前大伯拍着引擎盖说“加点水就好”的画面,像卡了带的录像,反复播。
02
我没敢跟陆承泽说修车要花一万二。他在外面跑车,一趟挣不了几个钱,知道了只会着急上火。我先给大伯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大伯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么稳:“知念啊,你别急,拖到我这儿来,我给你看看,外面修理厂坑你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拖过去了。到了修车铺,大伯围着车转了两圈,二伯从办公室出来,皱着眉头看了看冒过烟的发动机舱,说:“这问题不小,缸垫肯定是呲了。”大伯接话:“呲了就换,我认识个拆车件商,能搞到便宜的缸垫,加上工时费,三千块给你弄好。”我说外面修理厂报价一万二,大伯嗤笑一声:“那是不坑你嘛,你是我侄媳妇,我能赚你钱?”
我当时心里是感激的。可接下来大伯又说:“不过你这车修好了也卖不上价了,出过这么大故障,二手贩子顶多给两万。要不这样,我帮你联系个收车的,两万二,你直接卖了,添点钱换个新的。”我说我回去跟承泽商量商量。
那天晚上我给陆承泽打电话,他说:“大伯还能坑你?听他的呗。”我说车才开了两年,两万二卖了太亏。他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那你就修呗,三千块也不贵。”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着哪里不对。
第二天我没急着修,给表妹沈知微打了电话。知微在省城一家汽车检测机构上班,专门做二手车鉴定,干了六年,眼睛毒得很。我在电话里把经过说了一遍,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先别修,我周末回来看看。”
周六下午知微到了,她围着车看了十分钟,从后备箱拿出一个手电筒和一把螺丝刀,趴到车头底下照了半天。我蹲在旁边问她看啥,她不吭声,拧下发动机护板上一颗螺丝,举到光线下看了又看。那颗螺丝上有一圈黑色的密封胶,像是被人动过。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脸色不太好看。
“姐,你这车之前是不是在别的地方修过?”她问。我说没有,就大伯这儿。她指着那颗螺丝:“这颗螺丝是缸垫位置的固定螺丝,上面有新的密封胶痕迹,说明缸垫之前被人动过。正常缸垫呲了是高温高压冲的,螺丝不会留下这种胶痕。有人拆过缸垫,没装好,或者故意没装好。”
我愣在那儿。知微又说:“还有,你这车的水箱里全是锈水,防冻液一点不剩。正常加矿泉水不至于半个月就锈成这样,除非有人往里面加了别的东西。”
她看着我,压低声音:“姐,他们盯上你保险了。”
03

“保险?”我脑子一时没转过来。知微拉着我坐进车里,把车门关上,声音压得更低:“你车险是不是在陆承泽他表姐那儿买的?三者加车损,还有不计免赔?”我点头,去年续保的时候,陆承泽说他表姐在保险公司上班,有任务,让我帮帮忙。我就把车险转过去了,保费三千八。
知微说:“我刚才看了你保单,车损保额是五万二。如果你车报废了,保险公司按保额赔。但如果你自己把车修好了,顶多赔个修理费,三千块。可如果你拖到发动机彻底报废,再走保险,那就是全损,赔五万二。”
我手有点发凉。知微接着说:“大伯让你加水,水把水道堵了,发动机高温拉缸,这是人为制造的故障。但光这样还不够,得有人给你作证,证明这故障是自然发生的,不是骗保。所以大伯和二伯反复让你等,等防冻液到货,等过半个月再来看看。他们等的就是发动机彻底报废。”
“你想想,如果你按大伯说的,拖到他们这儿修,他们给你换个拆车件缸垫,收你三千,然后告诉你车修好了但发动机有隐患,建议你走保险报废。你再拿着他们的‘鉴定’去找保险公司,保险公司一看是‘自然磨损导致发动机报废’,加上有修车铺的证明,很可能就按全损赔了。五万二到手,你拿两万二‘卖车’,剩下三万,他们哥俩分。”
我听得后背发麻。我说:“可他们是我亲戚啊,陆承泽的亲大伯亲二伯。”知微冷笑:“姐,你太老实了。我刚才在铺子后面那辆面包车底下看到一堆拆下来的旧缸垫,全是人为弄坏的。他们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方向盘上那个平安符,那是知微去年送我的,她说“姐你一个人开车带孩子,平安最重要”。我鼻子有点堵,但没哭。我这个人,越到大事上越不爱哭。
当天晚上我没回自己家,住在知微那儿。她帮我把行车记录仪储存卡取下来,插到电脑上。前面几段都是正常行车画面,直到第十五天早上,也就是我送车去报废厂那天,记录仪录下了一段对话。是我去交车钥匙的时候,大伯和二伯在工位后面角落里说话。
大伯说:“她那保险单你看了没?车损五万二,三者一百万。”二伯说:“看了,承泽表姐给办的,错不了。等车报废了,我让老刘出个鉴定,就说是自然老化。”大伯说:“老刘那边你打点好了?”二伯说:“给了他两千,他答应盖章。”大伯笑了一声:“这钱花得值。五万二到手,给她两万二,咱哥俩一人一万五。”
录音到这儿断了。我听完,手心全是汗。知微看着我:“姐,报警吗?”我想了很久,说:“先不报。我要让他们自己把话说清楚。”
04
第二天是周日,我照常去药店上班。中午给大伯打了电话,语气带着哭腔:“大伯,车拖到报废厂了,人家说发动机报废,让我走保险。我该怎么办啊?”大伯那边声音很关切:“你别急,我帮你问问。你保险是在承泽表姐那儿买的吧?你先给保险公司打电话报案,就说发动机自然损坏,让他们来定损。我这边让你二伯给你出个证明,说明是正常老化。”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给陆承泽打了过去,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知微的发现和那段录音。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陆承泽的声音哑着说:“知念,我对不起你。我大伯他们……我真不知道。”我说:“你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你的。”
我说:“你明天请假回来一趟,跟我去趟大伯家。什么话也别说,听我说。”
周一上午,我和陆承泽到了大伯家。大伯住的是老小区,两室一厅,屋里一股烟味。大伯母在厨房剁饺子馅,看见我们进来,招呼了一声又缩回去了。大伯坐在沙发上泡茶,二伯也在,翘着腿看电视。
我坐下来,从包里掏出那张储存卡,放在茶几上。
“大伯,二伯,这是行车记录仪的卡,里面有一段录音,你俩听听。”
大伯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啥录音?”我把手机掏出来,播放了那段对话。大伯和二伯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在客厅里响起来,说到“五万二到手,给她两万二,咱哥俩一人一万五”的时候,大伯母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的菜刀还攥着。
大伯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你从哪儿弄的这东西?伪造的吧!”陆承泽开口了:“大伯,我媳妇车里的记录仪,你说伪造的?”二伯站起来想抢手机,我往后一缩,陆承泽挡在我前面。
我说:“大伯,我不报警,是看在承泽的面子上。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第一,修车的一万二我自己出,不用你管。第二,你和我二伯写个东西,把这事的前前后后写清楚,签个字。第三,以后咱们各过各的,过年过节不用来往了。”
大伯脸涨得通红:“你个小辈,敢这么跟长辈说话?”我看着他:“长辈?长辈算计侄媳妇的保险,这叫长辈?”二伯在旁边嘟囔:“你又没证据证明我们真干了……”我打断他:“录音算不算证据?修车铺后面那堆旧缸垫算不算?要不要我现在给保险公司打电话,让他们来查?”
大伯母从厨房走出来,拿围裙擦着手,看了看大伯,又看了看二伯,叹了口气:“德远,算了吧。这事你们做得不地道。”大伯瞪了她一眼,没吭声。
最后他们写了。一张A4纸,歪歪扭扭写了大半页,承认了“建议加水导致发动机损坏”“意图通过保险理赔获取不当利益”这些事,签了名,按了手印。我把纸折好放进包里,起身就走。陆承泽跟在我后面,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大伯一眼,什么也没说。
05
车最后没走保险。我找知微帮忙,联系了一家靠谱的修理厂,换了缸垫、清洗了水道、换了防冻液,花了六千多。知微说:“姐,这车你再开两年没问题,但那个修车铺你千万别再去了。”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完了。没想到半个月后,保险公司的人给我打了电话。是陆承泽的表姐,叫周敏,在电话里语气很急:“知念,你车险是不是出过险?我们系统里显示你有一笔发动机损坏的理赔申请,已经审核通过了,五万二,这两天就打款。是你本人申请的吗?”
我说没有啊,我没报过保险。周敏说:“那就怪了,申请人是陆德远,说是你委托他办的,还附了一张你的委托书和身份证复印件。”我头皮一紧,身份证复印件?我从来没给过大伯身份证复印件。
我让周敏把申请材料发给我看。挂电话前,周敏犹豫了一下,说:“知念,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那个保险,投保人是你,但受益人写的是陆承泽。正常车险没有受益人这一说,但去年承泽让我加上的,说万一出事方便理赔。我当时觉得亲戚之间无所谓,就加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药店柜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件事比我想的深得多。
我给陆承泽打电话,问他受益人怎么回事。他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我……我当时想着万一车出事,理赔方便嘛。”我说:“你大伯手里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你知道吗?”他说不知道。我说:“你表姐说,理赔申请已经审核通过了,五万二,打给谁?”他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陆承泽已经从货运站赶回来了,坐在沙发上抽烟。我把知微也叫来了。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我把周敏发来的申请材料投影到电视上,一张一张翻。委托书上的签名是伪造的,笔迹模仿得很像,但不是我的。身份证复印件不知道从哪儿弄的。
知微看完了,说:“姐,这不光是骗保的事了。伪造委托书、冒用身份信息,这是刑事犯罪。”
陆承泽把烟掐了,低着头说:“我去找我大伯。”我拦住他:“你找他没用。他敢这么干,就是算准了你不会把他怎么样。”我看着他:“承泽,你跟我说实话,这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知念,我真不知道。我承认我让他们修车,我承认我图省事,但我没想到他们会干这种事。”他声音有点抖:“我明天就去保险公司,把申请撤了,把受益人改了。”
我说:“不用你去。我自己去。”

06
第二天我请了假,直接去了保险公司。周敏在楼下等我,带我去了理赔部。我把情况说了一遍,提交了录音、大伯写的承认书、知微的检测报告。理赔部的人听完,脸色很不好看,说:“这种情况我们得报警。”我说:“我先撤案,剩下的你们按流程走。”
从保险公司出来,周敏拉着我坐在大厅里,犹豫了半天,说:“知念,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去年承泽让我加受益人,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他是你老公,我不好多嘴。后来你大伯来找我,说要帮你办保险,问我能不能查到你的保单信息。我没给他查,但他可能从别的地方弄到了。”
我问:“他从哪儿弄的?”周敏摇头:“我不知道。但你大伯那个修车铺,之前给好几个客户办过‘保险代办’,都是小保险公司,手续不规范。他手里可能有一批客户的身份信息。”
我回到药店,把这事跟店里的同事说了。同事大姐一拍桌子:“你傻啊,他手里有你身份证复印件,能干的坏事多了去了!信用卡、网贷、甚至注册公司,你赶紧去查查!”
我当天下午就去银行查了征信。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我名下多了一张信用卡,额度两万,已经刷了一万八。还有一笔小额贷款,五千块,放款方是一家我没听过的金融公司。我站在银行大厅里,拿着征信报告,手抖得厉害。
我给知微打电话,她让我别急,先去派出所报案。我去了派出所,把情况说了,警察做了笔录,说会立案调查。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路灯底下,给陆承泽打了电话。
“你大伯用我身份证办了信用卡和贷款,一共两万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陆承泽的声音哑得厉害:“知念,我……我这就回来。”
07
陆承泽当天晚上就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上缠着纱布,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在货运站卸货的时候砸了一下。我没追问。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把征信报告、报案回执、录音文件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沉默了很久。
“知念,我对不起你。”他说,“我大伯从小就疼我,我爸走得早,他跟我二伯帮衬过我不少。我总觉得他们再怎么着也不会害我。我没想到……”
我说:“承泽,我不怪你。但你得做个选择。要么你跟我站一边,把这事处理干净,以后跟你大伯二伯断了来往。要么你站他们那边,咱俩就到此为止。”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我站你这边。明天我跟你去派出所,该怎么说怎么说。”
第二天我们去了派出所,补充了材料。警察说,陆德远和陆德昌涉嫌伪造证件、冒用他人身份信息、保险诈骗未遂,已经立案。从派出所出来,陆承泽给大伯打了电话,只说了一句:“大伯,你和我二伯去派出所自首吧,争取宽大处理。”
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什么,挂了。
三天后,大伯和二伯被传唤到派出所。大伯母后来给我打了电话,哭着说:“知念啊,你大伯他们知道错了,你能不能撤案?咱们好歹是亲戚……”我说:“大伯母,信用卡和贷款的事,我撤不了。他们要是把两万三还了,我可以出具谅解书,但案子撤不了。”
一个星期后,大伯和二伯把两万三凑齐了,打到了我卡上。我把信用卡销了,贷款还了,征信报告上留了记录,但至少钱没损失。案子最后判了,大伯陆德远保险诈骗未遂,判了八个月缓刑一年;二伯陆德昌伪造证件,判了六个月缓刑一年。修车铺关了门,门脸上“陆氏兄弟精修”的招牌被城管拆了,扔在路边。
陆承泽的表姐周敏被保险公司内部处分,调了岗。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知念,对不起。我不该加那个受益人。”我回她:“不怪你,你也是被利用的。”
08
事情处理完那天,知微开车带我去报废厂,把车里剩下的东西取出来。平安符还在,坐垫还在,后备箱里还有一箱没喝完的矿泉水——就是二伯给的那种。我把矿泉水扔进垃圾桶,把平安符摘下来揣进口袋。
知微靠在车门上,问我:“姐,你以后还跟陆承泽过吗?”我说:“过啊。”她有点意外:“你不怪他?”我说:“他是不知情,但他也糊涂。我跟他约法三章了,以后他家的事,他处理,我不掺和;我家的事,我处理,他不插手。财务分开,各管各的。”
知微笑了一声:“姐,你变了。”我说:“以前我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亲戚之间别撕破脸。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人你越忍他越得寸进尺。该翻脸的时候就得翻脸。”
她点头:“那车你还开吗?”我说:“开啊,修好了,知微说这车发动机没大问题,再开两年没问题。我不打算卖,留着当个教训。”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陆承泽做好了饭,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他手艺一般,但态度还行。吃饭的时候他说:“知念,我想换个工作,跑长途太顾不上家了。”我说:“你想换就换,但别指望我养你。”他笑了一下:“我养你。”
我说:“不用你养,我自己挣的够花。”
09
三个月后,我在药店升了片区主管,工资涨了一截。陆承泽换了份工作,在本地一家物流公司开短途,每天能回家。他大伯缓刑期间,逢年过节没再来过我们家。有一次在菜市场碰见他大伯母,她远远看见我就拐进了另一条过道。我没追上去,也没觉得尴尬。
知微过生日那天,我请她吃饭。她喝了点酒,跟我说:“姐,你知道我当时为啥一眼就看出那颗螺丝有问题吗?”我说不知道。她说:“因为我见过太多这种案子了。二手车市场里,有些车贩子为了压价,故意在发动机上动手脚,让车看起来有大毛病。但你这车不是车贩子干的,是修车铺干的,那就只有一个目的——骗保。”
她放下酒杯:“姐,你记住,以后车有问题,去正规4S店,别图省事找亲戚。亲戚坑亲戚,比外人坑得更狠,因为你不好意思翻脸。”
我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10
年底的时候,我把车做了个全面保养,花了八百块。修理厂师傅说:“你这车保养得不错,发动机声音正,再开三五年没问题。”我付了钱,开车回家,路过城北那条街,看见原来的修车铺已经改成了一家早餐店,门口热气腾腾的,排队买包子的人不少。
我停下车,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家开。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主持人说“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出门走走”。我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脑子清醒得很。
陆承泽在家做饭,看见我回来,说:“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我说:“你大伯以前也爱吃排骨。”他顿了一下,说:“提他干啥。”我说:“没啥,就是觉得人这辈子,有些亲戚走着走着就散了,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错,就是路走岔了。”
他没说话,把排骨端上桌。我坐下吃饭,手机响了,是知微发来的一条微信:“姐,我处对象了,改天带给你看看。”我回她一个笑脸。
吃完饭,我把碗洗了,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小孩跑来跑去。陆承泽过来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杯热水,说:“知念,以后咱们好好过。”我说:“嗯,好好过。但你要是再让你家亲戚碰我的东西,我连你一块儿换。”
他笑了一声:“不敢了。”
我喝了口水,看着远处楼群缝隙里露出的一小片夕阳,心里挺平静的。车的事过去了,保险的事过去了,亲戚的事也过去了。日子还得往前过,但以后再有人跟我说“加点水就好”,我会先查查说明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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