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总计近千万,他身为销售冠军,却只拿到十块,他三分钟办妥离职,冰山女总裁追出来拦住他“你先听我解释解释!
那十块钱是塞在一个红信封里的,信封还是去年剩下的,边角印着金色的发财树,摸上去有点潮。
财务小周把信封递给我的时候,眼神躲了一下。
我捏了捏,薄得不像话,还以为是一张折叠的支票。
拆开一看,一张十块,还是旧版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奖金。
我抬头看小周,她低头翻凭证,耳朵根红透了。
整个财务室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那天是腊月二十六,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我记这么清,是因为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开始录像。
我在那家公司干了七年零四个月。
做销售,卖工业阀门,客户是石化厂、电厂、污水处理厂那一类,一个单子跟半年是常事。
去年公司总营收一亿四千万,我一个人的业绩是三千七百多万,占了四分之一还多。
年终奖总额批下来九百六十万,这是后来我在财务系统里亲眼看到的数字,不是猜的。
按年初签的激励方案,销售冠军拿总包的百分之十五,算下来应该是一百四十多万。
我没打算全拿,扣完税到手九十万上下,我连怎么花都想好了。
先把我妈那套老房子的贷款尾款结清,还剩二十八万。
再给我闺女存二十万教育金,她今年初二,成绩一般,但我想让她以后想读什么就读什么,不用看钱。
腊月二十六上午,公司开年终总结会,在开发区那个酒店的宴会厅,摆了二十六桌。
我坐在第二桌,销售部主桌,旁边是副总老赵。
大屏幕上滚动播放全年业绩,我的名字和数字排在第一行,后面跟着一串零。
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时,全场鼓掌,我站起来鞠了个躬。
冰山女总裁林总坐在第一桌,穿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一丝不乱,端着一杯茶,没鼓掌,只是冲我点了一下头。
她从来不笑,公司里都叫她冰山,四十二岁,单身,据说二十年前从柜台导购做到现在这个位置。
我当时还觉得,这个点头挺有分量的。
下午两点半,会散了,大家回公司领年终奖。
按规矩,销售部的奖金由财务单独发,一个一个叫进去签字。
我排在第三个。
前面两个同事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对,我以为是没达到预期,还拍了拍其中一个的肩膀说没事明年再来。
轮到我进去,小周把那个红信封推过来。
我拆开,十块钱。
我以为她拿错了,我说小周,这是不是谁随礼的红包混进来了。
她不说话,把一张纸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是奖金发放明细表,我的名字后面写着:10.00。
我盯着那个小数点看了大概五秒钟。
后面还有一行备注:依据公司最新激励调整方案执行。
我问什么调整方案,谁批的。
小周说,林总亲自批的,上午会前刚发到财务。
我说方案文件呢,给我看。
她说在系统里,你有权限自己查。
我当场用手机登了系统,在公告栏最底下找到了那份文件,发布时间是当天上午九点零三分,会议开始前二十七分钟。
文件写的是:鉴于公司2024年度战略转型需要,原销售激励方案第三条暂停执行,年终奖发放标准由董事会另行核定。
没有说另行核定是多少,也没说什么时候核定。
就是一句话,把年初签的那个百分之十五作废了。
我站在财务室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前,手里捏着十块钱,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去一年的日子。
三百多天,我有两百一十天在外面跑。
最远的一次,为了一个河北的客户,我开车来回一千二百公里,当天去当天回,回来的时候在高速上困得不行,在服务区睡了四十分钟,座椅放倒,腿都伸不直。
还有一次在山东,客户临时改方案,我在人家厂区门口等了六个小时,冬天,零下九度,车不敢熄火,烧了半箱油。
我闺女去年生日,我答应了回去吃饭,结果临时被叫去陪客户,到家的时候蛋糕上的蜡烛已经烧完了,她没哭,就说了一句爸你下次能不能说话算话。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公司抱怨过,因为干销售拿提成,天经地义。
可是十块钱。
不是一万,不是一千,是十块。
连我那天打车来开年会的钱都不够,我打车花了三十四。
我把那十块钱放在桌上,问小周,其他人呢,也按新方案。
她说销售部所有人都是这个标准。
我说那九百六十万呢。
她说总包已经核定了,具体分配由董事会决定。
我说董事会几个人。
她说五个。
我说林总是董事长。
她说对。
我没再问了。
我把手机录像关掉,保存,然后转身出门。
从财务室到我的工位,走了四十一步,我数过。
我的工位在销售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我闺女一年级画的一张画,画的是我开着一辆大车,旁边写着爸爸最厉害。
我把画从相框里取出来,卷好,塞进口袋。
抽屉里没什么东西,一个保温杯,两盒名片,一串备用车钥匙,还有一本记客户联系方式的笔记本。
我把这些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整个动作没超过三分钟。
旁边工位的同事老孙问我干嘛,我说走了。
他说你别冲动,有事找林总谈。
我说谈什么,人家方案都批了。
我拿着塑料袋往外走,经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站起来想拦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打开,大厅里人不多,保洁在擦玻璃门,外面在下小雪,细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我往大门走,走到旋转门的时候,听见后面高跟鞋的声音,很急,嗒嗒嗒的。
我没回头。
然后是林总的声音,她说你站住。
我停下来,转过身。
她站在大厅中间,离我大概七八步远,手里还拿着那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没有热气。
她说你先听我解释解释。
她说话的时候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我这才发现她跑过来的,从十八楼到一楼,电梯都没等。
我说林总,十块钱,解释什么。
她说你跟我上来。
我说不了,我离职手续回头让老孙帮我办。
她说你听我说完再走。
大厅里那个保洁停下手里的抹布,看着我们。
我说行,你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说那九百六十万,不是我不给你,是给不了。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公司账上没钱了,那九百六十万是账面数字,是用来在年前稳住银行的,过了年要拿去做质押。
我说所以你就印了十块钱打发我。
她说不是打发,是全公司都这样,不是我针对你。
我说那年初签的方案呢,白纸黑字,红章盖着的。
她说那个方案是在公司资金正常的情况下定的,现在不正常了。
我说怎么不正常了。
她沉默了一下,说去年十月有一笔应收账款出了问题,一点二个亿,对方公司资金链断了,走法律程序至少要一年。
我说我知道那笔账,是华东区老周的单子,跟我没关系。
她说跟你是没关系,但公司是一体的,这笔钱回不来,所有人的奖金都发不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在会上还表扬我,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她说提前说了,你还会上台吗,你还会坐在那儿鼓掌吗。
我愣了一下。
她说今天上午的会,是给银行看的,也是给客户看的,我需要一个稳定的销售团队形象。
她说你是我最好的销售,你在台上站着,别人就不会慌。
她说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我没有办法。
我站在旋转门旁边,外面的雪落在玻璃上,化成水一道道往下淌。
我说林总,我跟你干了七年,你有没有一次跟我说过实话。
她没接话。
她手里那杯茶在抖,茶水从杯盖边缘渗出来,滴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擦。
我说那十块钱呢,谁想的。
她说财务提的方案,说总得有个东西发,不能让你们空手回去。
我说十块钱,你们也想得出来。
她说我知道你接受不了。
我说我不是接受不了十块钱,我是接受不了你把我当傻子。
我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卷好的画,给她看了一眼。
我说我闺女七岁画的,我带了七年,今天第一次觉得带错了。
她看着那张画,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旋转门转了一圈,进来两个人,绕过我们往里走。
我说林总,你不用解释了,我三分钟办妥了离职,就是刚才那三分钟。
我说完转身就走。
她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回头。
我出了门,雪下大了,落在头发上凉飕飕的。
我走到路边打车,等了十一分钟,冻得耳朵疼,一辆空车都没有。
后来我坐的公交,转了一趟,到家一个半小时。
我老婆在厨房做饭,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说今天怎么这么早,不是有年会吗。
我说开完了。
她说奖金呢,发了吗。
我说发了。
她说多少。
我说十块。
她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油锅里的葱花糊了,一股焦味。
她说不至于吧。
我把那个红信封放在餐桌上,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把铲子放下,关了火。
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后来说了一句,那房贷怎么办。
我说我来想办法。
她说你想什么办法,你工作都没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工作没了。
她说你每年发完奖金回来都是笑的,今天没笑。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把自己关在阳台上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
她问我年终奖发了没有,老家的房子漏雨,想开春修一下屋顶,要八千块。
我说发了,明天给你转。
她说你声音怎么不对。
我说感冒了。
她说那你多喝水,别老抽烟。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又站了四十分钟,看楼下那排车,一辆一辆找,没有一辆是我的。
第二天,老孙给我打电话,说公司那边炸锅了。
销售部十二个人,有七个当天下午就交了辞职信,老孙自己没交,他说他四十八了,出去没人要。
他说林总在办公室坐了一整晚,没开灯,保洁第二天早上进去打扫,看见烟灰缸里全是烟头。
我说她也抽烟。
老孙说不知道,反正以前没见过。
他说你知道那九百六十万最后怎么分了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董事会吵了一天,最后决定把这笔钱作为公司流动资金,一分奖金都不发,销售部每人补两千块过节费。
我说那两千块发了吗。
他说发了,转账,备注写的年终慰问金。
我说哦。
他说你不要了。
我说不要了。
过了三天,小周给我发微信,说林总让她把我的离职证明和社保转出办好,问我地址寄哪里。
我说放公司前台,我自己去拿。
她说林总还让她转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林总说,那十块钱是她让财务放进去的,不是财务的主意。
我问为什么。
小周说不知道,林总没说。
我后来自己去前台拿了离职证明,没见到林总。
前台小姑娘把东西递给我的时候,小声说林总这几天一直加班,每天到半夜,昨天在办公室晕倒了,叫了120,在医院住了一天,今天又回来了。
我说哦。
我拿着离职证明走出那栋楼,外面太阳很大,雪早就化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抬头看十八楼的窗户,玻璃反着光,什么都看不见。
后来我在家待了二十三天,没急着找工作。
我老婆每天上班前把饭做好,放在锅里,我中午热一下吃。
我妈的八千块我转了,是用我自己的积蓄,没告诉她我离职的事。
我闺女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有一天吃饭的时候问我,爸你是不是不干了。
我说嗯。
她说那你以后还开大车吗。
我说开,换个地方开。
她说那你别太累。
我说好。
那段时间我接了不少电话,有同行挖我的,有客户问我下一步去哪的,还有两个猎头。
我都说等等,再想想。
其实我在想一件事。
林总为什么要跟我说那十块钱是她放的。
如果她想羞辱我,没必要事后让小周告诉我这个。
如果她想道歉,为什么当时在大厅里不说。
我查了不少东西,网上说有些公司为了让核心员工主动走人,会故意发极低的奖金,逼你自己辞职,这样公司就不用付赔偿金。
我不知道林总是不是这个意思。
按她的说法,公司账上没钱,全公司都这样,那她就是在保公司,不是在保自己。
可我后来听老孙说,林总去年把自己的年薪降了百分之六十,董事会其他四个人的薪水一分没动。
这事我没法核实。
老孙说他是听财务小周说的,小周说她是听林总秘书说的,林总秘书没说来源。
就是一句话,传了三个人,到我这儿已经没根了。
但我记住了。
正月初八,我去一家做环保设备的新公司面试,老板是以前的一个客户,姓周,四十来岁,说话很直接。
他说我知道你的事,你们那个圈子不大。
我说那你还敢要我。
他说我要的是你的客户和你的本事,不是你的情绪。
他说我给你底薪一万二,提成按回款的百分之三,年终奖写进合同,盖公章。
我说行。
他说你什么时候能来。
我说下周一。
他说好,对了,你知不知道你们林总住院了。
我说听说了。
他说不是晕倒那么简单,是胃出血,做了手术,切了三分之一。
他说她年前那段时间天天陪银行的人喝酒,有一次喝到凌晨三点,是代驾把她送回去的。
我说你听谁说的。
他说银行那边有我的朋友,那天晚上她喝了一斤二两白酒,中途去洗手间吐了两次,回来接着喝。
他说她图什么呢,公司又不是她的。
我说她是董事长。
他说董事长才拿多少股份,那公司背后是资本,她就是个干活的。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手机翻到很久,把年会那天录的视频又看了一遍。
视频里我拆开红信封,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再到僵硬,一共十九秒。
我把视频删了。
过了两个月,我在新公司签了第一个大单,客户是以前跟我的一个老关系,签完合同那天晚上我请团队吃饭,喝了点酒。
回家路上我老婆开车,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她说你今天高兴。
我说还行。
她说你还在想那件事。
我说没有。
她说你撒谎的时候就不说话。
我笑了一下。
她说明年这个时候,你们新公司年终奖怎么发。
我说合同写了,按回款三个点,去年我做了三千七百万,今年争取做四千万,年底能拿一百二十万。
她说那挺好。
我说嗯。
她说比那个十块钱好。
我说你别提了。
她说我就提,我要记一辈子,让你以后再也不敢随便相信老板。
我没说话。
车开进小区,她倒车入库,一把没进去,倒了两把。
我看着后视镜里那栋楼,十七层有一户亮着灯,那是我家。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天在大厅里,林总说她没有办法的时候,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出来。
我当时没注意,后来回忆才想起来,她的眼线有一点花了,左边眼角下面有一道浅浅的黑印子。
她平时那么讲究的一个人。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她那天跑下来拦我,到底是真想解释,还是怕我第二天把这事捅到网上去。
十块钱这个数,太扎眼了。
扎眼到不像失误,像设计。
可如果她真是设计好的,为什么又要告诉我那十块钱是她放的。
这不是把刀递到我手里吗。
我后来再没见过她。
听说她病好之后辞了董事长的位子,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老孙还在那儿干,他跟我说新方案写得可漂亮了,每个字都认识,就是不知道到时候算不算数。
我说你信吗。
他说我不信,但我得干到退休。
我说那你就干着。
他说你呢,新公司怎么样。
我说合同盖了章。
他说那就好。
他说对了,那十块钱你还留着吗。
我说留着。
他说留着干嘛。
我说不知道,就是留着。
我确实留着。
那个红信封我夹在一本旧笔记本里,放在书柜最上面那层,和我闺女的画放在一起。
有时候找东西翻到,我会拿出来看一眼。
那张十块钱还是旧版的,右下角那两个字还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
我不知道是谁写的。
可能是小周,可能是财务经理,也可能是林总自己。
我后来在网上查过,有没有人跟我一样,干了一年拿十块钱年终奖。
查到了几个帖子,有说拿过五块的,有说拿过一块的,还有一个说公司发了一箱快过期的方便面。
那些帖子下面都有人骂,说赶紧走,说这公司缺德。
我当时没发帖,也没评论。
我就是想不明白一件事。
一个人拼了三百多天,最后被一个信封打发了,这个信封还是去年用剩的。
你说这算什么事。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如果我没走,坐下来听她把话说完,后面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可是那个十块钱,我实在拿不住。
你们要是遇到这种事,会怎么选。
是拿了那十块钱忍到年后再说,还是像我一样,三分钟就把工位清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