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车库锁孔的时候,我还在想那半箱没吃完的椰子糖。咔哒一声,锁开了,我往上提卷帘门,铁皮哗啦啦响。
门升到一半,我就觉出不对了。里面是空的。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钥匙。车库里一股土腥味,混着点机油味。地上落了一层灰,灰上干干净净,连个轮胎印都没有。
我往里走了两步。墙角那个旧纸箱还在,里面塞着几件旧衣裳。脸盆也在,倒扣着。就是车没了。
我退出来,又看了一眼门牌号。是三号库,没错。我把卷帘门放下来,铁皮砸在地上,咣当一声。
楼道里有人开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我掏出手机给妻子打电话。
“喂,到了?”
“车没了。”
“什么车没了?”
“电动车。车库里那辆。”
那头停了两秒。“你再说一遍?”
“车库空了。”
“是不是你记错了,停别处了?”
“我就一个车库。”
她在那头吸了口气。“你先别急,我打电话问问儿子。”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道口。外面太阳挺大,晒得水泥地发白。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头在下棋。
我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棋盘上杀得正凶,没人理我。
“张大爷,”我喊了一声,“您看见我车库里的车没有?”
张大爷抬起头,眯着眼看我。“你回来啦?玩得咋样?”
“还行。我那电动车……”
“哦,那车啊。”他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盘上一搁,“你那电动车声音太吵,影响我孙女睡觉,我给你卖了5千。”
我没吭声。
他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谢他。
“那车……”我说了两个字,又咽回去了。
“咋了?”他问。
“没事。”
我转身往回走。身后棋盘上又响起了啪啪的落子声。
回到家,妻子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她挂了。
“儿子说没开。”
“嗯。”
“你倒是说话啊。”
我把旅游带回来的箱子往墙角一推。“张大爷卖的。”
“谁?”
“楼下张大爷。他说车声音太吵,影响他孙女睡觉,卖了5千。”
妻子愣了两秒。“他凭什么卖咱家车?”
“他说影响他孙女睡觉。”
“那是咱家的车!”
“我知道。”
“5千?那车……”她没说下去。
“发票呢?”她问。
“在抽屉里。”
“哪个抽屉?”
“书桌最底下那个。”
她站起来就往卧室走。我跟过去。她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发票看了一眼。
“35万。”她声音有点抖。“他就给5千?”
“嗯。”
“报警。”
“明天去。”
“现在去!”
“派出所下班了。”
她站在那儿,手里捏着发票,纸边被她捏得发皱。
女儿从屋里跑出来。“爸爸,车呢?”
“车没了。”
“没了?”
“被人卖了。”
“谁卖的?”
“楼下张爷爷。”
女儿愣了一下。“他为什么要卖咱家车?”
“他说影响他孙女睡觉。”
“那咱们的车呢?”
“找回来了。”
“哦。”她想了想。“那我能坐吗?”
“明天带你坐。”
晚上吃饭的时候,妻子没怎么说话。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半碗饭没动。
“你吃啊。”
“吃不下。”
“车不是找回来了嘛。”
“找回来是找回来。可我想着这事,心里堵。”
“堵啥?”
“他凭什么?咱家车,他说卖就卖?”
“他不懂。”
“不懂就能卖?”
我没接话。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床垫弹簧吱呀吱呀响。妻子也没睡,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想起买车那天。销售把钥匙递过来,钥匙上拴着根红绳。我坐进去,闻到一股新皮子的味。仪表盘亮起来,蓝汪汪的。
那车我开了两年多,没出过毛病。每次停进车库,我都要回头看一眼再锁门。
买那辆车的时候,我在店里坐了一下午。销售是个小伙子,二十多岁,嘴甜。“哥,这车好,续航长,充电快。”
“多少钱?”
“顶配三十五万八。”
我摸了摸方向盘。皮子的,凉凉的。
“能便宜点吗?”
“哥,这已经是最低价了。”
我刷了卡。刷完卡,卡里还剩两千多。
妻子后来知道了,跟我吵。“你疯了?三十五万买辆车?”
“我喜欢。”
“你喜欢能当饭吃?”
“能。”
她气得回了娘家,住了三天。
车提回来那天,我在小区里绕了三圈。张大爷坐在楼下晒太阳,看见我,问:“小陈,换车了?”
“嗯。”
“多少钱?”
“不贵。”
“电动车?”
“嗯。”
“电的好,省油。”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车多少钱。后来也没问过。
张大爷的孙女我见过。五六岁,瘦瘦的,眼睛挺大。有回在楼道里碰见,她妈抱着她。小姑娘趴在她妈肩上,眼睛半睁半闭。
“又没睡好?”我问。
“嗯,”她妈叹了口气,“一晚上醒了七八回。”
“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大夫说是神经衰弱,让静养。”
“这么小就神经衰弱?”
“谁说不是呢。”
现在想想,张大爷卖我的车,也不是没来由的。他孙女睡觉轻,我那车一进车库,确实有点动静。
电动车起步的时候,电机声不大,但在夜里还是听得见。我有时候回来晚了,车进车库,能看见他家窗户亮着。
第二天碰见,他也不说啥,就是笑。我那时候没往心里去。
后来不知道几点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白光。
第二天早上,我把发票、行驶证、身份证都装进一个文件袋。
妻子在厨房煎鸡蛋。“我跟你去。”
“你在家等着。有信儿我给你打电话。”
“你一个人行吗?”
“行。”
出门的时候,楼道里一股豆浆味。张大爷正站在他家门口,手里端着碗。看见我,他笑了一下。
“出去啊?”
“嗯。”
“那5千……”他往兜里摸。“我现在给你?”
“回头再说。”
我下了楼。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车库门上,铁皮反着光。
去派出所的路上,我碰见了楼下的李婶。
“小陈,听说你车被老张卖了?”
“嗯。”
“卖了多少?”
“5千。”
“5千?”她嗓门一下子高了。“你那车不是挺贵的吗?”
“还行。”
“老张这人也是,糊涂。他孙女那事……”
“啥事?”
“你不知道?他孙女有病,睡觉老醒。看了好几家医院了。”
我站住了。“啥病?”
“说是啥……神经衰弱?反正睡觉轻。老张为这事愁得不行。”
在海南的时候,张大爷给我打过两个电话。第一个是第三天,我在海边,没听见。第二个是第五天,我看见了,但没回。
想着回去再说。现在想想,要是当时接了……
去派出所之前,我在车库里站了一会儿。车库不大,十来平。地上有油渍,是以前漏的。墙上挂着一根水管,还有把旧扫帚。
我拿手机照了一圈,拍了张照片。空荡荡的,看着别扭。然后我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
锁是新的,前几天刚换的。其实之前那把锁有点松,我一直没换。现在想想,张大爷可能就是从那把旧锁进去的。
派出所离小区不远,走路十来分钟。进门的时候,值班的是个年轻警察,二十来岁,脸上还有几颗痘。
“什么事?”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我车库里的电动车被人卖了。”
“卖了?”他抬起头。“谁卖的?”
“邻居。他说影响他孙女睡觉,卖了5千。”
年轻警察皱了下眉。“车是你的?”
“是。”
“有手续吗?”
我把发票抽出来,推过去。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35万?”
“嗯。”
他又看了一眼发票,再看看我。“你这车……是电动车?”
“是。”
“电动自行车?”
“电动汽车。”
他站起来。“你等一下。”
他进了里屋,过了几分钟出来,后面跟着个年纪大点的警察。
“你再说一遍,车是怎么没的?”老警察问。
我又说了一遍。
“邻居叫什么?”
“张德贵。住一楼,102。”
“卖了多少钱?”
“5千。”
老警察看了年轻警察一眼。“去查一下。”
我在派出所坐了一上午。年轻警察给我倒了杯水,纸杯,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沫。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上个月28号。去海南,一家三口。”
“回来呢?”
“昨天下午。”
“车库锁了?”
“锁了。卷帘门,铁皮的,挂锁。”
“邻居怎么进去的?”
“不知道。”
老警察在旁边记,笔尖沙沙响。
做笔录的时候,警察问得很细。
“车是什么时候买的?”
“前年三月。”
“多少钱?”
“三十五万八。”
“有发票?”
“有。”
“平时停哪儿?”
“三号车库。”
“锁了吗?”
“锁了。”
“什么锁?”
“挂锁。”
“邻居有钥匙吗?”
“没有。”
“那他怎么进去的?”
“不知道。”
警察记完,把笔搁下。“行了。”
妻子打电话来。“怎么样了?”
“在做笔录。”
“车呢?”
“找到了。”
“真的?”
“嗯。在派出所后院停着。”
“那个老头呢?”
“在里头。”
“你跟他说话了?”
“说了两句。”
“你骂他没有?”
“没有。”
“你咋不骂他?”
“骂啥?”
她在那头不说话了。
中午的时候,张大爷被带进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还笑着,看见我坐在那儿,笑就僵住了。
“小陈,你咋在这儿?”
“张大爷,”我说,“车的事。”
他看看我,又看看警察。“那车……我不是给他钱了嘛。”
“5千?”老警察问。
“是啊,5千。那车也不值……”
老警察把发票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张大爷拿起发票,眯着眼看。看了半天,抬头问:“这啥?”
“购车发票。”
“啥车?”
“你卖的那辆。”
“那车……”他低头又看了一眼,“35万?”
张大爷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他说,“那就是个电动车。”
“是电动车。”我说。
“电动车咋能35万?”
“那是电动汽车。”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手里那张发票抖得哗哗响。
“我……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就卖?”
“我以为……那车停那儿好几年了……”
“我上个月还开着。”
“我……我没注意。”
“张大爷,”我说,“咱俩住一个楼,十来年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大爷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搓来搓去。
“我那孙女……你也不是不知道。睡觉轻,一点动静就醒。你那车一进车库,嗡嗡的,她就哭。”
“我那车是电的,没多大声音。”
“有。你每次回来我都听着呢。”
“那你也不能卖啊。”
“我以为你不要了。”
“我出去旅游。”
“我不知道你出去旅游了。我看车好几天没动,还以为……”
“你咋不问问我?”
“我……我寻思你搬走了。”
“我搬哪儿去?”
他不说话了。
老警察打断他。“你卖给谁了?”
“收废品的。姓刘,开个三轮车,常来小区。”
“有电话吗?”
“有,有。”张大爷掏出个老年机,翻通讯录。“我找找。”
他翻了半天,报了个号码。年轻警察记下来,出去打电话。
“卖了5千?”老警察又问。
“嗯。他说就给5千。”
“你收钱了?”
“收了。”
“钱呢?”
“在我兜里。”张大爷掏出一沓钱,用皮筋捆着。“我寻思等他回来给他……”
下午三点多,年轻警察回来了。
“车找到了。收废品的卖给了一个二手车贩子,还没出手。”
“在哪儿?”
“城西一个停车场。已经让人拖回来了。”
我松了口气。张大爷坐在那儿,头低着,一句话不说。
“走吧,”老警察对我说,“去看看车。”
车停在派出所后院。
远远看见那辆车,我心里咯噔一下。车身上蒙了一层灰,但轮廓还在。走近了看,车门上划了一道,不知道在哪儿蹭的。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新皮子的味早散了,剩一股烟味。仪表盘上的膜还贴着,没撕。
钥匙没在车上。收废品的把钥匙拿走了。
“钥匙能要回来吗?”我问。
“能。收废品的在路上了。”
四点多,张大爷的儿子来了。三十多岁,穿件灰夹克,进门就给人递烟。看见我,愣了一下。
“陈哥。”
“嗯。”
“我爸……”
“警察在问。”
他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过了一会儿,张大爷从里屋出来,眼睛红红的。
“小陈,”他走到我跟前,“我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
“那5千……我凑凑,赔你。”
“不用。”
“那……”
“车找回来了。”
下午的时候,我在派出所走廊里坐着。张大爷的儿子走过来,递了根烟。
“陈哥,抽一根。”
“戒了。”
他把烟收回去,在自己耳朵上夹着。“我爸这事……办得不对。”
“嗯。”
“他老糊涂了。”
“他不糊涂。”
“啊?”
“他卖车的时候清醒得很。”
张大爷的儿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事情处理到晚上才完。收废品的刘某被叫来了,三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进门就喊冤。
“我哪知道那车那么贵!他跟我说是不要的,让我拉走。”
“你给钱了?”警察问。
“给了5千。拉回去我一看,车还挺新,就找了个贩子……”
“贩子给你多少?”
“说好8万。还没给呢。”
警察看了他一眼。“你胆子不小。”
最后,收废品的被拘留了。张大爷因为年纪大,加上确实不知情,警察让他写了保证书,批评了一顿。
那5千,张大爷非要给我。我没要。
“你留着吧,”我说,“给你孙女买点东西。”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手里攥着那沓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得柏油路面发白。我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妻子又打电话来。“回来了吗?”
“在路上。”
“车呢?”
“明天去取。”
“那个老头……”
“警察在处理。”
“处理啥?”
“不知道。拘留的是收废品的,老头写保证书。”
“就写个保证书?”
“嗯。”
“那咱车呢?”
“找回来了。”
她在那头叹了口气。“行吧。”
第二天,我把车开回车库。洗了一遍,打了一层蜡。车身上的划痕没去,留着就留着吧。
张大爷站在他家门口看着。我下车的时候,他喊了一声:“小陈。”
“嗯。”
“以后你回来,我让我孙女戴耳塞。”
我笑了一下。“不用。我开慢点。”
他点点头,转身回屋了。
日子照旧。每天早出晚归,车进车出。张大爷的孙女有时候在楼下玩,看见我的车就捂住耳朵。
她妈在旁边笑,说“不怕不怕”。后来我把车停得远了一点,车库门开着的时候,声音确实有点大。
再后来,张大爷给我送了一罐咸菜。他老伴腌的,萝卜条,脆生生的。
我收下了。妻子说:“你咋还收人家东西?”
“一罐咸菜。”
“那车……”
“车不是回来了嘛。”
有天晚上我回来晚了。车进小区的时候,看见张大爷家灯还亮着。窗户上贴着个卡通贴纸,是只小猫。
我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谁家的电视声。
锁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车库门上的挂锁换了新的,铜的,在路灯底下泛着光。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