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丈夫把我新摩托的油管剪了,我没吭声,隔天笑着把钥匙递给小舅子:弟,骑我这新车跑趟长途呗。

豆豆说
2026-10-22发布

“姐,这管口剪得也太齐了,你——”

鲍志鹏蹲在路边,手里捏着那截旧油管,话到一半咽了回去。他抬头看我,眼神里那点混不吝的劲全散了,嘴唇绷成一条线。摩托车歪在柏油路边,双闪哒哒响,过往一辆拉饲料的三轮车突突突地蹦过去,司机扭头瞅了一眼,又转回去。

我靠着路边的杨树,树上知了叫得人心烦。手机屏亮着,微信里婆婆三分钟前发来语音:“鹏鹏到了没?你俩别在外头耽搁,回来吃饺子。”我没点开听,拇指在屏幕上蹭了蹭。

鲍志鹏站起来,油管往工具箱里一塞,照片往裤兜一揣。“姐,你早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笑了一下。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腮帮子紧了紧,跨上车:“你坐稳,我回去问问他。”

发动机轰起来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相册。那张照片是三天前早上六点零七分拍的,油管接口处,剪刀口锃亮,连毛刺都没来得及氧化。我把它存进了微信收藏,又转发了一份给修车铺老周,附了句话:周哥,这管换完旧的给我留着,别扔。

老周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我没让鲍志鹏开太快。风灌进头盔里,嗡嗡的。他后背绷得笔直,肩胛骨在T恤下面一顶一顶的。这小舅子平时嬉皮笑脸,去年他跑货翻沟里我给他垫了八千块修车钱,他蹲在店门口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了句“姐,我记着”。他记不记着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他今天兜里揣着我那截油管,比揣着八千块钱还沉。

到家门口的时候,鲍志鹏没熄火,脚撑子一踢,径直往堂屋闯。我听见婆婆在厨房喊:“回来啦?洗手吃饭——”话没落音,鲍志鹏已经站在鲍志坤面前了。

我把车钥匙从环上取下来,捏在手里,金属还带着发动机的热乎气。

第一章

我叫阮清妍,在镇上开服装店,门脸不大,两间打通,左边挂女装,右边堆童装和内衣。逢五赶集的日子门口支个摊,喇叭里喊“全场清仓”,其实也没多清,就是让过路的人有个由头停下来摸一把料子。镇上人就吃这套,摸完了不买也说句“老板娘会做生意”。

店是五年前盘下来的,之前给人打工卖鞋,攒了点钱,又找我舅借了两万。我舅当时说:“清妍,你一个女的,嫁了人还折腾啥?”我没接话。后来我嫁了鲍志坤,他也没再提那两万。逢年过节我拎东西去看他,他酒喝多了就念叨:“你那店还开着呢?”我说开着。他说“行”,就这一个字。

鲍志坤在镇东头他表哥的汽配铺里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看店、搬货、给人换个机油。表哥姓张,叫张建业,铺面比我的大两倍,门口常年停着三四辆等着修的破面包。鲍志坤一个月拿三千五,表哥管他午饭。他这人没什么大毛病,不赌不嫖不喝酒,就是爱琢磨。琢磨啥呢?琢磨我挣多少。

“清妍,你上个月流水有没有两万?”他躺沙发上刷手机,脚搁茶几上,袜子后跟磨了个洞。

“刨了房租水电进货,剩六千。”我头也没抬,手里在理货。

“六千?不能吧,我看你天天发快递。”

“发快递不用钱?袋子不要钱?人家退货不要运费?”

他就不吭声了,过一会儿又冒一句:“我表哥说,现在做服装的都在网上卖,你也弄个直播呗。”

“你帮我播?”

“我哪会。”

“那你说啥。”

他嘿嘿笑两声,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这种对话在我们家一天能有三回,不痛不痒的,像灶台上擦不干净的油星子,不碍事,看着腻歪。

我买摩托是今年开春的事。之前送货骑个电三轮,跑两趟邻镇就得充一宿电,耽误事。攒了仨月钱,又找我表妹挪了五千,凑了一万二,提了辆红色豪爵。提车那天鲍志坤跟我去的,他围着车转了三圈,说“这颜色太扎眼”,又说“你骑慢点”。我当他是关心,后来想想,他可能就是随口一说,毕竟他这人说话从来不过脑子。

车买了之后我跑得勤,邻镇有个批发市场,我每周去两趟拿货。市场后门有个卖凉皮的大姐,我老在她那吃午饭,五块钱一碗,多放黄瓜丝。大姐问我:“你老公咋不跟你来?”我说他上班。大姐说:“上班好,上班稳当。”我笑了笑没接话。稳当,是挺稳当的,稳当得家里换个灯泡都得等他表哥铺子里不忙了才回来弄。

发现油管出事那天是礼拜一。头天晚上下了场雨,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子,我早上起来擦车。擦到发动机那块,手指头摸到油管接口,不对劲,刺刺棱棱的。我蹲下去看,接口处齐茬茬一道口子,断面上连油渍都没浸透,新的。我手一哆嗦,抹布掉地上。

家里就三个人住——我、鲍志坤、婆婆。婆婆那屋在东厢,她腿脚不好,平时连院门都少出。鲍志坤头天下午跟我说去表哥铺子里盘货,晚上九点多才回来,身上一股机油味。我这车平时停院里,谁都能碰。

我蹲那儿愣了得有两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我把抹布捡起来,接着擦车,把泥点子都擦干净了,然后回屋拿手机,对着油管接口拍了三张照片,远近各一张。拍完了又趴下去看车底,油箱下面地上干干净净,没漏几滴油。这说明剪的口子不大,可能就铰了一剪子,油管没完全断,骑出去晃荡晃荡才会裂开。要是骑到半道上裂了,后轮一沾油,人一准儿摔出去。往轻了说蹭掉一层皮,往重了说——我没往下想。

我把车推到老周铺子里,三公里路,推了四十分钟。老周正给一辆三轮换胎,抬头瞅我一眼:“咋了?”

“油管好像坏了,你给看看。”

他钻车底下瞅了瞅,钻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清妍,这谁给你铰的?”

“不知道啊,骑路上弹石子崩的吧。”

老周拿扳手敲了敲车架,咣咣响。“石子能崩出这齐口?你当我没修过车?”他拿手比划了一下,“这剪子得这么拿,这么使力,斜着铰——”他看了我一眼,没往下说。

“周哥,换了就行。旧的你给我留着。”

“留着干啥?”

“我回去问问。”

老周没再问,转身找新油管去了。我坐他铺子门口的马扎上,看他换管,旁边收音机里放秦腔,吱哇乱叫的。老周媳妇从里屋端了碗水出来递给我,碗沿上有个豁口。“清妍,你脸色不好。”我说没事,早上没吃饭。她转身进去拿了半个馍,我掰着吃了,干得噎人,但好歹胃里有点东西。

换完管我付了钱,老周把旧管用个黑塑料袋装了递给我。我塞进车座底下的储物箱里,顺手把手机里那三张照片也存进了那个文件夹。

回到家鲍志坤正在院里择韭菜,看见我推车进来,手一顿。“车咋了?”

“油管坏了,换了根新的。”

“咋坏的?”

“不知道,骑着骑着就抖。”

他“哦”了一声,低头接着择韭菜,把黄叶子掐得特别慢,一根一根地掐。我站他旁边看了几秒,他抬头:“你看我干啥?”

“没事。晚上吃啥?”

“韭菜盒子。”

“多放点虾皮。”

“嗯。”

我进屋放包,路过他身后,看见他后脖颈子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什么东西蹭的。我没问。有些事不能问太早,问早了打草惊蛇,你得让他自己往套里钻。

第二章

鲍志鹏是礼拜三下午来的。他跑货运,从县里拉了一车瓷砖到隔壁镇,卸完货空了车,拐过来看看他妈。婆婆正坐门口纳鞋垫,看见他车停门口,鞋垫往筐里一扔,站起来的时候差点闪了腰。“鹏鹏,你吃了没?”

“没呢妈,给我下碗面。”

他趿拉着拖鞋进院,看见我正在晾衣服,喊了声“姐”。我嗯了一声,把最后一件衬衫抖开往绳上搭。他凑过来,压低嗓子:“我哥呢?”

“铺子里。”

“我听说你车坏了?”

“修好了。”

他靠在晾衣绳上,绳子一颤,衬衫差点掉下来。我瞪他一眼,他赶紧站直了,挠挠后脑勺。“姐,我明天想去趟邻镇拉点私活,我那货车刹车片不行了,不敢跑远。你那摩托借我骑一天呗?”

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抬头看他。这小子眼神飘了一下,又转回来。他平时跟我借东西从来不拐弯,今天这句“借我骑一天呗”说得比平时快半拍。

“你骑我车去拉私活?”

“就送几箱货,轻得很。姐,我保证不给你刮了。”

我想了想,笑了。“行啊,弟,骑我这新车跑趟长途呗。油加满再还我。”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那啥,姐,你真好。”

“少拍马屁。钥匙在屋里桌上,自己拿。”

他进屋拿钥匙的工夫,我给老周发了条微信:周哥,我小舅子明天要是去你那铺子门口停车,你帮我瞅一眼,他走的时候车有没有多啥东西。老周回了个问号。我补了一句:回来请你抽烟。他回:两包。

鲍志鹏从屋里出来,钥匙在手指头上转圈。婆婆端了面出来,喊他吃。他坐下扒了两口,又抬头看我:“姐,你明天不骑车啊?”

“明天礼拜四,店里理货,不出门。”

“哦。”他埋头吃面,吃完了抹抹嘴,“那啥,姐,我哥要问起来——”

“问起来咋说?”

“就说你借我的。”

“行。”

他走了之后,婆婆一边收碗一边念叨:“鹏鹏也真是的,借他姐的车跑私活,刮了算谁的。”我说没事,他开车比我稳。婆婆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这人就这样,心里有话从来不说透,憋着,憋到烂在肚子里。

晚上鲍志坤回来,听说车借给了鲍志鹏,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借他干啥?他开车毛手毛脚的。”

“你弟借车,我能说不借?”

“他跑长途,万一把你车摔了——”

“摔了让他赔。”

鲍志坤不说话了,扒了两口饭,又撂下筷子。“清妍,你明天要不别让他骑了,我给他打个电话。”

“都答应了,打啥电话。你咋这么紧张?”

他嘴唇动了动,“我这不是为你好嘛,新车,摔了心疼。”

我夹了一筷子韭菜炒鸡蛋放他碗里。“吃你的饭。”

他低头扒饭,吃得特别快,吃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扔就进屋了。我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他手机落桌上了,屏亮了一下,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备注是“表哥”:志坤,那事儿别让你媳妇知道,传出去不好看。我没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桌上。洗碗的时候水开得特别大,哗哗的,婆婆在东厢喊:“清妍,水别开那么大,费钱!”我关了水龙头,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第三章

礼拜四上午我把店里货架重新摆了摆,把春装撤下来换夏装。隔壁理发店孙姐过来串门,抓了把瓜子嗑,壳吐地上。“清妍,你听说没,张建业要盘隔壁镇那个空铺子。”

“哪个张建业?”

“你表哥啊,志坤他表哥。听我家那口子说,他嫌现在铺面小,想扩到邻镇去。那边有个修车行不干了,转让费谈着呢。”

我手里叠着T恤,没抬头。“他铺子生意好?”

“好啥啊,我老公上个月去换个刹车片,张建业连个新片都拿不出来,让等两天。就这还扩铺子?我看他是借了钱还不上,拆东墙补西墙。”

我手上顿了顿。张建业铺子里连刹车片都缺货?鲍志坤天天去“帮忙”,怎么从来没提过?我嘴上跟孙姐扯了两句闲话,把这事记下了。

下午三点多,鲍志鹏微信发来一段语音,背景呼呼的风声。“姐,我到邻镇了啊,货送完了,这就往回走。”我回了个“好”。五分钟后他又发来一条,这次声音有点抖:“姐,你这车——有点抖,我停路边看看。”

我没回。过了四分钟,电话打过来了。我接起来,那头先是静了几秒,然后鲍志鹏开口,嗓子像被人掐着:“姐,你储物箱里那黑袋子——”

“啥黑袋子?”

“就是——旧油管。还有那照片,你手机里咋会有这照片?”他大概翻了我车座底下那个文件夹。

我靠着货架站直了,手里那件T恤捏皱了。“鹏鹏,你先把车停稳当。旁边有没有树荫?”

“有。”

“那你站树底下,听我说。”

“姐,这管口剪得也太齐了,你——”他话没说完,我听见他喘气变粗了,“我哥干的?”

“我不知道谁干的。”

“姐你别骗我。这照片上时间,礼拜天下午,那天我哥说去铺子里盘货——”

“鹏鹏。”

他安静了。

“你回来再说。别在路上跟他打电话。”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手心全是汗。孙姐嗑着瓜子看我:“咋了?脸色煞白的。”

“没事,小舅子路上车坏了。”

“哎哟,那赶紧让他去修啊。”

“嗯,去了。”

我低头把皱了的T恤重新叠好。叠了三遍才叠出个方正形状。我承认我手抖了。但这事不能我自己抖完就算了,得让该抖的人也抖一抖。

第四章

鲍志鹏是下午五点半进的家门。他把摩托车停院门口没熄火,脚撑子一踢就往堂屋闯。婆婆在厨房剁饺子馅,听见动静探头:“回来啦?洗手吃饭——”

鲍志鹏没接话。他站在鲍志坤面前,鲍志坤正翘着腿在沙发上看短视频,手机里哈哈哈的笑声和院子里摩托车的突突声混在一块儿。鲍志坤抬头:“咋了?车刮了?”

鲍志鹏从裤兜里掏出那截黑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扔。袋子散开,旧油管滚出来,在玻璃茶几上磕了一下,停住。

鲍志坤脸上的笑僵了半截。

“哥,你解释解释。”鲍志鹏声音不高,比平时说话还低。

“啥玩意儿?”鲍志坤拿起来看了看,“油管呗,咋了?”

“你铰的吧。”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鲍志鹏从兜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往鲍志坤脸上杵,“这是我姐礼拜一拍的照片,油管剪口齐茬茬的。那天下午你说你去表哥铺子里盘货——盘货带剪子?”

鲍志坤嘴唇动了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油亮亮的。“你瞎猜什么,我盘货带剪子干啥——”

“那你告诉我谁干的?咱院里就仨人,妈腿不好不出屋,我姐自己剪自己车?”

婆婆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攥着擀面杖,白面扑了一袖子。“咋了咋了?吵啥呢?”

“妈你别管。”鲍志鹏头也不回。

“什么叫别管?你们哥俩要翻天了?”婆婆看见茶几上的油管,愣了一下,“这啥?”

“我哥剪了我姐车油管,想让姐在路上摔。”

婆婆的擀面杖“咣”一声杵在门框上。“志坤!你弟说的是真的?”

鲍志坤站起来,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我没剪!你们一个个的,凭截破管子就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那这照片呢?”鲍志鹏把手机转过去给婆婆看,“礼拜天下午,剪口新的。那天你几点回来的?”

“我——九点多。”

“九点多回来,车就停在院里,第二天早上姐就发现口子。中间就你一个人碰过车。”

鲍志坤腮帮子鼓了鼓,像是要说什么硬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那不是为你好嘛——”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知道说秃噜了。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厨房锅里水烧开的咕嘟声。婆婆攥着擀面杖的手抖了抖,白面簌簌往下掉。

“你说啥?”鲍志鹏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鲍志坤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茶几角上,“我就是想让她在家待着!她天天往邻镇跑,万一出点啥事——”

“放屁!”鲍志鹏嗓门终于炸了,“你想让她在家待着,你剪油管?你咋不把刹车线也剪了?你知不知道她要是骑到半道上管子裂了,后轮沾油,人得摔成啥样?”

鲍志坤不吭声了。他低下头,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那副窝囊样我看了五年,头一回觉得这么不顺眼。

我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个帆布包,包里有修车单、有旧油管、有打印出来的照片。我本来想再等等的,等他自己说清楚。可鲍志鹏这一嗓子吼出来,全院都听见了,隔壁孙姐肯定趴墙头上听着呢。再等也没意思了。

我走进去,帆布包往茶几上一放,把修车单抽出来摊平。“老周换的管,连工带料一百二。旧管我让他留着,就是怕你赖。”

鲍志坤抬头看我,那眼神我熟,每次我戳穿他藏私房钱的时候他就这表情。嘴张了张:“清妍,你听我说——”

“你说。”

“我就是怕你跑邻镇,我表哥那边生意本来就不好,你老往那跑,他那些客户都找你拿货了——”

“所以你剪我油管?”

“我就铰了一下,没想让你真摔——”

“鲍志坤。”我把修车单往他面前推了推,“日子能过就过,不能过别拿命开玩笑。”

婆婆在旁边“哎呀”一声,擀面杖终于掉地上了,骨碌碌滚到柜子底下。她没去捡,拿围裙擦手,擦了半天还在擦。“清妍啊,这事儿是志坤糊涂,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妈说他——”

“妈,”我转头看她,“你早就知道吧。”

婆婆手停了。“我——我哪知道——”

“礼拜天晚上你给表哥发语音,我在院里收衣服听见了。你说‘志坤这事儿办得急,回头让清妍知道了不好收场’。我手机录了。”

婆婆嘴唇哆嗦了两下,不说话了。

第五章

那顿饺子到底没吃上。鲍志鹏开车走了,走之前跟我说:“姐,车我给你加满油了,刮痕没有,你放心。”然后扭头冲鲍志坤撂了一句,“哥,你这事儿办得,我都替你丢人。”鲍志坤坐在沙发上没动,脸埋在手里。婆婆蹲地上摸擀面杖,摸了半天没摸着,最后是我弯腰给她捡起来的。她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嘴里念叨:“这叫啥事儿啊,一家人……”

我没接话,回屋把门关上了。门板薄,隔音不好,听见婆婆在外头压着嗓子骂鲍志坤:“你傻啊你!你剪她油管干啥!你表哥那破铺子黄了就黄了,你搭上你媳妇命啊?”鲍志坤闷闷地回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我把帆布包放桌上,掏出修车单拍了张照,存进微信收藏。又打开和老周的对话框,把他先前发我的旧油管照片也存了。老周还附了句话:清妍,这管口我拿锉刀锉了一下,绝对是剪子铰的,错不了。我没回他,把手机扣床上,仰面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那水渍是去年漏雨留下的,一直没修,形状像只歪嘴的猫。

躺了大概十分钟,我起来了。哭没用,闹也没用。鲍志坤这种人,你跟他吵三天,他也就缩脖子说三天的“我错了”,然后该干啥干啥。你得把他疼的地方掐住,他才记得住。

他疼哪儿?他疼他表哥。张建业那个铺子,鲍志坤从二十岁就在里头干,表哥长表哥短的,比跟他亲哥还亲。张建业那人我见过几回,说话慢悠悠的,见人三分笑,递烟永远是十块钱一包的红塔山,自己抽的却是二十三的芙蓉王。去年过年他拎了箱牛奶来拜年,走的时候我给他装了两件店里卖不出去的棉衣,他也没推,拎着就走了。鲍志坤说“表哥这人大气”,我说“是挺大气,一箱奶换两件棉衣”。

我坐起来给批发市场的老冯发了条微信。老冯在邻镇做辅料批发,跟我合作两年了,人实在。我问:冯哥,张建业是不是找你拿过货?老冯秒回:你咋知道?上个月他来找我要了几箱松紧带和纽扣,说帮朋友带的,价格压得特别低。我说:他压多少?老冯报了个数,比我拿货价还低两成。我冷笑了一声。张建业拿我的客户资源,低价扫货,然后转手卖给谁?肯定是卖给那些不知道行情的散客。他在用我的进货渠道截我的胡。

我又给表妹发了条微信:你上次说张建业找你哥借钱,借了多少?表妹回:三万,说周转俩月,这都仨月了没动静。我哥去要,他说铺子里货压着卖不动。我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放下,我从抽屉里翻出个小本子,把这几天的事按时间顺序捋了一遍,写得跟流水账似的:礼拜天下午鲍志坤出门说去盘货→礼拜天晚上九点回来→礼拜一早上发现油管剪口→礼拜一轮胎没漏油说明铰得浅→礼拜二表哥微信说“别让你媳妇知道”→礼拜四孙姐说张建业要扩铺子→老冯说张建业低价扫货→表妹说张建业借钱不还。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塞枕头底下。婆婆来敲门,端了碗饺子,搁门口说:“清妍,你吃点,韭菜鸡蛋的。”我说放那儿吧。她站门口没走,过了一会儿说:“妈明天去说你表哥。”我说:“妈,你歇着吧,这事儿我自己来。”她叹了口气,拖鞋声啪嗒啪嗒远了。

第六章

第二天我照常开门营业。孙姐来店里转悠,问我昨天咋回事,院里头吵吵嚷嚷的。我说鲍志鹏跟他哥拌了两句嘴,为点小事。孙姐不信,但也没再问,拿了件特价T恤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没买,走了。

中午我在店里煮了包方便面,卧了个鸡蛋。吃完了刷锅的时候,鲍志鹏来了。他把摩托车钥匙往柜台上一搁:“姐,油给你加满了。”

“嗯。路上没别的事吧?”

“没。”他拉了把凳子坐下,看我刷锅,看了一会儿说,“姐,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我哥刚给我打电话了,让我来劝劝你,说他知道错了,让我跟你说点好话。”

“你咋说的?”

“我说‘滚’。”

我笑了一下,把锅扣在架子上控水。“你妈呢?”

“在家哭呢。早上给我打电话,说我哥早上没去铺子,把自己关屋里不出来。”

我擦了擦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两瓶冰红茶,递给他一瓶。“鹏鹏,你哥那铺子,你熟不熟?”

“熟啊,我老去那儿蹭烟。”

“张建业最近进了一批货,松紧带和纽扣,你知道不?”

鲍志鹏拧瓶盖的手停了。“你咋知道?”

“你别管我咋知道。那批货他放哪儿了?”

“后屋仓库里码着呢。我上礼拜去,看见堆了半屋子。我还问表哥咋进这么多这玩意儿,他说朋友让帮忙带的。”

“帮谁带的?”

“他没说。我问了两遍,他打岔过去了。”

我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鹏鹏,姐求你个事。”

“你说。”

“你下回再去你表哥铺子里,帮我看看那批货箱子上印的啥牌子,拍张照发我。”

鲍志鹏盯着我看了几秒,冰红茶在手里转了一圈。“姐,你是不是要整他?”

“整谁?”

“我哥,还有表哥。”

“我整他们干啥。”我把瓶盖拧紧,“我就是想知道,你哥为了他表哥连我油管都敢剪,他表哥到底给他灌了啥迷魂汤。”

鲍志鹏把冰红茶往柜台上一墩。“行,我去看。姐,你该咋整咋整,我不拦着。”

他走了之后我把店门关了半扇,坐在柜台后面翻手机相册。翻到去年过年拍的照片,张建业来拜年,坐在我家沙发上嗑瓜子,壳吐了一地。婆婆在旁边陪笑,鲍志坤给他倒茶。我当时在厨房炒菜,端出来的时候听见张建业说了句:“志坤啊,你媳妇这店真挣钱,你可看住了。”鲍志坤嘿嘿笑。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越想越不对味。看住了,啥叫看住了?

我又翻到前年夏天的一张照片,鲍志坤过生日,张建业提了个蛋糕来,上面插着三根蜡烛,代表三十五。他拍着鲍志坤肩膀说:“好好干,等哥铺子扩了,给你涨工资。”鲍志坤笑得跟过年似的。那会儿我店里刚进了一批夏装,压了不少钱,我跟鲍志坤说手头紧,让他问问表哥能不能先支点工资。鲍志坤说“表哥也不容易”。表哥不容易,我就容易了?

我把手机放下,深呼吸了一口。孙姐在隔壁喊我:“清妍!有人找你调货!”我应了一声,把情绪往下压了压,出去了。

第七章

礼拜六下午鲍志鹏发来两张照片。第一张是纸箱子侧面,印着“鑫达辅料”的牌子,第二张是箱子正面,贴着发货单,收货人写的张建业,发货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我放大发货单看了半天,又打开微信翻老冯的聊天记录。老冯上个月十六号给我发过一张发货单,也是“鑫达辅料”,也是十五号发的货。对比了一下单号,前后差着五位数字。也就是说,张建业和我在同一天从同一家供货商手里拿了货,他拿货价压得比我低两成,然后转手卖给谁?卖给我的客户?不对,他卖不了,他没有零售渠道。那他图啥?

我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了。张建业压根没想靠这批货挣钱,他拿货就是为了压着,让我从老冯那儿拿不到货。老冯一个月就供那么多松紧带和纽扣,张建业一次性扫走大半,老冯就没货给我了。我没货,客户就流失,客户流失,张建业的铺子就能接盘。

这老东西,拿我的渠道堵我的路,再用我老公的手剪我的油管。里应外合,一套一套的。

礼拜天上午,我拎着两盒点心去了婆婆屋里。她正坐床上叠衣服,看见我进来,手停了。“清妍——”

“妈,我来跟你说个事。”我把点心搁床头柜上,拉过凳子坐下。“张建业上个月从老冯那进了大半车辅料,把老冯的库存扫空了。我没货给客户,客户就跑他那儿去了。”

婆婆叠衣服的手没动。“他——他拿那么多货干啥?”

“压着,不卖。就为了让我拿不到。”

婆婆嘴张了张。“那、那志坤知道不?”

“妈,你觉得呢?志坤上个月工资发了没?”

婆婆不说话了。鲍志坤上个月工资确实没交家,说铺子里压着钱,下个月一起给。我当时没追问,现在对上了。

“清妍,你想咋办?”

“我不想咋办。我就想让志坤自己说说,他是跟我过日子,还是跟他表哥过日子。”

婆婆把衣服往床上一搁。“你等着。”

她趿拉着拖鞋出去了。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东厢传来婆婆的大嗓门:“鲍志坤你给我过来!”然后是鲍志坤含含糊糊的声音,再然后是婆婆的骂声:“你表哥拿你媳妇的进货渠道堵你媳妇的生意,你还帮他剪油管?你脑子让驴踢了?”鲍志坤说了句什么,婆婆嗓门更高了:“你少跟我扯那些!你现在就去给你表哥打电话,把话说清楚!”

又过了半个钟头,鲍志坤来敲我屋门。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在裤缝上蹭。“清妍,我跟表哥说了,那批货他得退回去,不然我下个月不去他那儿干了。”

我正对着镜子抹护手霜,从镜子里看他。“他咋说?”

“他说……他说退不了,钱已经付了。”

“那你就别去他那儿干了。”

“清妍——”

“鲍志坤,你在那铺子干了五年,一个月三千五,管顿午饭。你表哥扩铺子的钱从哪来的?找你媳妇的渠道扫货,找你老丈母娘借了三万,让你剪我油管。他拿你当亲戚了吗?他拿你当免费劳动力。”

鲍志坤脸涨红了。“你别这么说表哥——”

“那咋说?说他大仁大义,为了让你媳妇在家待着不惜让她摔断腿?”

他不吭声了,低头盯着自己拖鞋上的洞。过了好半天,他闷出一句:“那我明天不去了。”

“你自己想清楚。不去他那干,你干啥?”

“我……我找个别的活。”

“行。你找着之前,家里开销我出,你负责把妈照顾好,把家里饭做了。别天天躺沙发上刷手机。”

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我叫住他:“等等。”

他回头。

“你给表哥带句话。就说我说的,那批辅料他要是不退,我就去市场管理那边问问,无证压货、扰乱经营,看他们管不管。”

鲍志坤嘴唇哆嗦了一下。“清妍,别这样——”

“我哪样了?他剪我油管的时候咋不想想别这样?”

他走了之后我坐床上把这事儿又过了一遍。我承认我心硬了。可我要是心不硬,下回他表哥再撺掇他干点啥?剪刹车线?拔气门芯?我不能拿命赌他哪天突然良心发现。有些事,一次就得把他摁瓷实了。

第八章

礼拜一早上九点,我换了身干净衣裳,把修车单、旧油管、照片打印件、还有老冯的聊天记录截图都塞进帆布包里,去了张建业的铺子。

铺子在镇东头,两间门脸,门口停着辆等着换胎的面包车。张建业正蹲门口抽烟,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把烟掐了,脸上堆笑。“哟,清妍来了?稀客稀客。志坤今天没来,他说家里有事——”

“张哥,我找你说点事。”

“进屋说进屋说。”

铺子里一股机油味,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桶机油几盒刹车片。我扫了一眼后屋门帘子,帘子后面堆着纸箱子,露出来半截,正是“鑫达辅料”的箱子。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帆布包搁桌上。“张哥,你上个月从鑫达拿了多少货?”

张建业脸上笑没变,但眼睛眯了一下。“啥货?哦,那个啊,帮朋友带的,放这儿暂存几天——”

“哪个朋友?”

“就——县里一个开超市的。”

“开超市的要这么多松紧带和纽扣?”

张建业不笑了。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说:“清妍,你啥意思?”

“我啥意思你清楚。你拿我的进货渠道扫货,压着不卖,让我拿不到货,客户跑你这儿来。张哥,你这招挺阴啊。”

“话不能这么说——”他把烟夹在手指头上,弹了弹灰,“市场是大家的,谁有本事谁做。老冯愿意卖给谁卖给谁,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老冯卖给谁。但你压着货不卖,就为了堵我的路,这事儿归市场管理管。”

张建业笑了一声,把烟叼嘴上,手在裤兜里摸。“你去告我啊。我正正经经拿钱进货,犯哪条王法了?”

“你进货的钱从哪来的?表妹那三万,你还没还吧?”

他手停了。

“你拿表妹的钱扫货,压我的渠道。鲍志坤的工资你压了俩月没发,你拿那钱干啥了?也扫货了?”我把帆布包拉开,修车单拍桌上,“还有,你撺掇志坤剪我油管,这事儿我要是报派出所,你说算啥?故意损坏财物?还是故意伤害未遂?”

张建业把烟从嘴上拔下来,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清妍,你这话就难听了。志坤剪你油管跟我有啥关系——”

“他剪完油管第二天你给他发微信,‘别让你媳妇知道’。我看见了。”

张建业脸沉下来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嗓子:“清妍,你一个女的,在镇上做买卖不容易,别把路走窄了。”

我站起来,把修车单和照片往他面前推了推。“张哥,路窄不窄我自己走。我就问你一句话,那批货退不退?”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腮帮子鼓了鼓。“退不了。钱付了。”

“行。”我把东西收进包里,拉上拉链。“那咱换个法子。那批货你不是帮朋友带的吗?我认识县里开超市的老赵,我让他来拿货,你原价出,一分不挣你的。你要是不出,我就把这事儿发到镇上的商户群里,让大伙儿评评理,看你这‘帮朋友’的说法站不站得住。”

张建业嘴张了张。他这铺子靠的就是镇上这些商户互相帮衬,名声臭了,没人来修车换胎,他喝西北风去。

“……我出。”他从牙缝里挤出俩字。

“今天下午两点,老赵来拉货。你给他按进货价,运费你出。”

“运费凭啥我出?”

“凭你剪了我油管。”

他瞪着我。我瞪回去。过了十几秒,他把脸别开了,从兜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老赵电话多少?”

我把老赵微信推给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后屋门帘子后面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踢了一脚。我没回头。

第九章

老赵下午准时来的,开了辆小货车,把张建业后屋那半屋子辅料全拉走了。老赵后来给我发微信:清妍,你这表哥有意思,全程黑着脸,秤都没敢看,我多搬了两箱他都没吭声。我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张建业那边消停了,鲍志坤这边还得收拾。礼拜二晚上他跟我说铺子那边他把钥匙还了,不去了。我说行,家里饭你来做。他真做了,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盐放多了,齁咸。婆婆吃了一口皱眉头,但没吭声,就着水把饭咽了。我吃着也咸,但我没说,夹了一筷子放碗里拌了拌,吃了。

吃完饭鲍志坤洗碗,洗完了坐沙发上发呆。我坐他对面,把手机里老冯的聊天记录翻出来给他看。“志坤,老冯的货我以后照常拿,但价格比张建业那批高两成。这多出来的钱,你找活干补上。”

他点了点头。

“还有,以后我送货去邻镇,你跟着。我骑车,你骑电三轮跟着,货多货少你都跟着。”

“为啥?”

“因为我不放心你。你剪一次油管,我就得防你一辈子。”

他脸白了白,没说话。

礼拜三我去邻镇见客户,鲍志坤骑电三轮跟在后头。到了批发市场,我把车停凉皮大姐摊子旁边,要了两碗凉皮。大姐看见鲍志坤,笑着说:“哟,今儿老公跟着了?”我说嗯,他闲得慌。鲍志坤在旁边尴尬地笑了笑。

吃凉皮的时候我接了个电话,孙姐打来的,说张建业铺子门口贴了张“转让”的纸条。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挂了电话继续吃凉皮。鲍志坤抬头看我:“表哥要转铺子?”

“你听见了。”

“他——他那铺子不是刚扩吗?”

“扩啥扩,借钱扩铺子,货压着卖不动,表妹那三万还不上,商户群里都知道他干的事了,谁还去他那儿修车。”

鲍志坤低头扒拉凉皮,扒拉了半天,说了一句:“那三万……我帮他还。”

“你拿啥还?”

“我找个活干,慢慢还。”

“那是你的事。但你记住,这钱是你欠表妹的,不是我欠的。你每个月工资先还表妹,还完了再往家交。”

他点头。

我吃完了把碗往摊子上一搁,掏手机扫码付钱。大姐说“给十块就行”,我付了十块。鲍志坤那碗我付了八块,多两块是给他加了个卤蛋。他看见卤蛋愣了一下,拿筷子夹起来吃了,吃的时候头低着,我看不见他表情。

第十章

张建业的铺子转了半个月没转出去,最后把货底子清了清,房租到期就关了门。他回县里去了,走之前来我家一趟,拎了箱牛奶,跟去年一样的牌子。他坐沙发上,手搁膝盖上,说话慢悠悠的:“清妍,之前那事儿,哥做得不地道。你多担待。”

我没说担待,也没说不担待。我给他倒了杯茶,他喝了半杯,站起来走了。婆婆送他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我看见了,没问。有些事,她心里难受她的,我不拦着,也不劝。

鲍志坤在镇上的快递驿站找了个分拣的活,一个月四千二,比表哥那儿多七百。每天下午去,晚上九点多回来。他做饭还是咸,但学会了先尝再放盐。婆婆腿疼的毛病入秋犯了一回,我带她去县医院拍了片子,拿了两盒膏药,回来每天给她贴。她贴的时候老念叨“别花那钱”,我说膏药钱从鲍志坤工资里扣,她就不念叨了。

我那辆摩托骑了小半年,跑了四千多公里,没再出过毛病。老周上回见我还问:“那管口查清楚谁铰的了?”我说查清楚了。他说“那就行”,然后塞给我一包中华烟,说是上次我帮他闺女改裤脚没要钱,补的。我拿回家给鲍志坤了,他抽了一根说“假的”,但还是抽完了。

店里生意入冬之后淡了些,我把夏装清了清,进了批棉拖鞋和热水袋,搭着卖。孙姐来买了双棉拖鞋,坐店里跟我闲聊,说张建业回县里开了个洗车店,生意一般。我说哦。她看我没什么反应,又扯了两句天气,走了。

晚上关店回家,鲍志坤在厨房炒菜,油烟从窗户缝里往外冒。婆婆坐堂屋看电视,音量开得老大,放的秦腔。我把车停院里,锁好了,进屋洗手。鲍志坤端了盘炒青菜出来,这次咸淡正好。我夹了一筷子,说了句“比昨天强”。他咧嘴笑了一下,牙上沾了片菜叶子。我指指自己牙,他拿手背蹭了蹭,没蹭掉,转身照镜子去了。

我坐桌边吃饭,手机响了一声,鲍志鹏发来条微信:姐,我下礼拜跑趟长途去省城,你那车还借我不?

我回:不借。上回借你车我搭进去一截油管。

他秒回一串哈哈哈,然后说:那我开我货车去,给你捎两箱省城的点心?听说那边桃酥好吃。

我回:行,别买多,吃不完。

放下手机,窗外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办喜事。婆婆把电视音量又拧大了。鲍志坤从厨房探出头喊:“要不要再炒个鸡蛋?”

我说:“炒吧,少放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