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车借小姑子开28天,油见底,高速费扣370,昨晚问老公钥匙啥时要,他说我太计较
车还回来那天是三月九号,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正蹲在阳台上刮花盆底下的霉斑,听见楼下有喇叭响了两声。我探头往下看,那辆银灰色的车歪歪斜斜停在单元门口,右前轮压着黄线,小姑子从驾驶座钻出来,手里拎着半杯奶茶,抬头冲我喊了一句嫂子车我给你停这儿了啊,然后转身就走了。我下楼去看,油表指针已经躺到最底下那根红线下面,行车电脑显示续航还能跑十五公里。副驾驶脚垫上粘着一块嚼过的口香糖,黑乎乎的,中控台那包抽纸也空了。
我站在车旁边愣了好一会儿,才拉开车门坐进去。打火,油表灯亮着。我把车开到小区门口那个加油站,加满,四百七十块。加油的小伙子顺嘴说了一句,姐你这油箱都快见底了还开呢,伤油泵。我没搭话。
回到家我翻手机,翻出一条短信,是高速ETC扣费提醒,三条,加起来三百七十块整。我把手机搁在餐桌上,去厨房把昨晚剩的小米粥热了热,热完又不想吃了,倒进了水槽。
我老公晚上七点二十进的门。他换鞋的时候我把那条扣费短信给他看,说车还回来了,油是空的,高速费扣了三百七。他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我说你妹借了二十八天,从二月十号开走的,到今天。他说她不是有事嘛。我说有事归有事,油加满再还回来这个道理不难吧。他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说行了行了,一家人计较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没计较,我就是问问。他说你这就是计较。然后他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了。
水声响了很久。
我跟他结婚十一年。他是家里老大,底下就这一个妹妹,比他小九岁。我婆婆四十二岁上才生的这个小姑子,从小惯得厉害。我进门那年小姑子还在读高一,瘦瘦小小一个姑娘,见了我叫嫂子叫得也亲。后来她读了个大专,毕业换过五六份工作,卖过保险,做过直播助理,去年说跟朋友合伙开美甲店,投进去八万块,半年就黄了。这些事我老公都瞒着我,我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车是我跟他结婚第六年买的。十二万八,首付我出了一半,贷款还了三年。平时我开得也不多,主要是接送孩子,周末去趟超市。去年冬天我老公说小姑子新找了个跑业务的活儿,要到处见客户,没车不方便。我说那她怎么不自己买。他说她哪有钱。我说租车也行啊。他说租车一天好几十呢。
我没松口。后来是他自己来跟我说好话,说就借一个月,最多一个月,油她加,违章她处理。我说违章处理不处理倒其次,别给我弄出事故来。他说不会的,她开车稳。
二月十号那天下午,小姑子来拿钥匙。那天特别冷,她穿了件白色的羽绒服,站在门口没进来,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嫂子就跑了。我追出去说了一句,记得加油啊。她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这二十八天里,我接送孩子骑了十九天电动车。有两天下雨,我给孩子穿了雨衣,自己撑着伞,到学校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还有一次我妈从老家过来看病,我想开车去火车站接,打电话问小姑子能不能先把车开回来用一天,她在电话那头说嫂子我正跟客户谈事呢,走不开,你打车去吧。我打车来回花了六十二块。
这些我都没跟我老公说。
他有一个毛病,只要是他妹妹的事,他就听不进去。我说十句,他回一句。回的那一句永远是,她也不容易。好像这世上就他妹妹一个人不容易。
我后来学乖了,不跟他说了。心里那点不舒服就自己咽下去,咽不下去的时候就找人说。我有个一起跳广场舞的姐们儿,姓周,五十三岁,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我把车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拍了一下大腿,说你这小姑子也太不懂事了。我说可不是嘛。她又说,不过你那口子夹在中间也难。我说难什么难,借东西还东西,天经地义。周姐说,理是这个理,可一家人过日子,有时候就不讲理。
她跟我说了她自己的事。她老公有个弟弟,二十多年前借了他们家两万块钱,说是做生意周转,三个月就还。结果到现在没还。中间提过两次,人家就说手头紧。后来她老公得了场病,住院花了不少,他弟弟来看了一趟,提了一兜子橘子,坐了四十分钟走了,钱的事一个字没提。周姐说她那天在病房走廊里站了很久,想把那兜橘子扔垃圾桶里,最后还是拎回家给她老公剥了两个。
我说那你现在跟小叔子还来往吗。她说来什么往啊,过年都不走动了。可她老公心里一直有疙瘩,逢年过节喝点酒就叹气,说亲兄弟怎么处成这样。周姐说,你说这钱闹的,到底是钱的事还是人的事。我说不清。
还有一个人,是我老公单位的同事,姓刘,四十来岁,我见过两回。他家里的事我是听我老公说的。刘师傅有个姐姐,嫁到外地去了,前年回来借钱,说要给儿子付首付,张嘴就是二十万。刘师傅把定期存款取了出来,借了十五万。他老婆不同意,两口子为这事吵了小半年。后来钱还回来了,一分不少,可刘师傅的老婆跟他姐再没见过面。去年刘师傅过生日,他姐快递了一件毛衣过来,他老婆签收的,拿进屋放在沙发上,谁也没提这事。那件毛衣到现在标签还在上面挂着。
我老公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感慨,说你看人家这姐姐,好歹把钱还了。我听出来了,他是在暗示我,小姑子借车这点事根本不叫事。我没接话。
三月十号,也就是车还回来的第二天,我送完孩子去了一趟小姑子住的地方。她租的是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纸箱子和旧家具。我敲门,她开门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说嫂子你咋来了。我说我来看看你。她让我进去,屋里挺乱,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摆着两个外卖盒子,其中一个里面的汤已经凝成了冻。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在旁边那张小板凳上,低头抠手指甲。
我问她最近工作怎么样。她说还那样。我又问车开着还行吧。她说行,挺好的。我说那就好,我就是来问问,你哥说你这段时间跑业务跑得勤,我想着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说没有。然后她不说话了。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在二楼拐角的地方站住了。我听见她在楼上关门,门声很重。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鼻子有点酸。我不是心疼她,也不是恨她。我就是觉得,这二十八天里我攒了一肚子的话,到了她跟前,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到家的时候我老公在客厅看电视。他问我干嘛去了。我说去你妹那儿了。他把遥控器放下,说你去她那儿干什么。我说不干什么,看看。他说你是不是去要油的。我说我没提油的事。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识,是不信。他说,你这个人就是什么事都搁在心里,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说那你说我在想什么。他说你在想她借车这么长时间,连个油都不加,你觉得她不懂事。我说我没这么想。他说你就是这么想的。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旁边翻来覆去,后来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可在夜里听得特别清楚。他翻过身去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呼吸匀了,知道他是睡着了。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缝。半夜里有车灯从那道缝里扫过去,亮了又没了,亮了又没了。我数了数,前后扫过去四回。我不知道那些车里坐着什么人,要去什么地方。我只知道我的车现在停在楼下,油是满的,是我自己花四百七十块钱加的。
第二天我照常起床,煮粥,送孩子,去菜市场。在菜市场门口碰见了周姐,她问我事情解决了没。我说没有。她问你老公什么态度。我说他觉得我太计较。周姐啧了一声,说你可别往心里去,男人在自己妹妹的事上都是糊涂的。我说我知道。周姐说,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姑子也二十八了,不是小孩了,借东西要还这个道理她不懂?我说不懂吧。周姐说,那你就得让她懂。
可怎么让她懂呢。
我想起我妈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妈说,一家人之间,有些账是算不清的,你越算越糊涂。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是我刚结婚那会儿,我跟我老公因为过年回谁家的事闹别扭,我妈劝我。那时候我不爱听,觉得我妈老派。现在我妈走了六年了,这话反倒越来越清楚。
三月十二号,我老公下班回来,在门口换了鞋,站在客厅中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我等了一会儿。他说,我给我妹打电话了。我说嗯。他说我提了油的事。我说嗯。他说她说她忘了,说这两天忙晕了,说明天给你转五百块钱。我说哦。他看着我,说这下你满意了吧。我没回答。
五百块。加满一箱油四百七十,高速费三百七十,一共八百四十。她转五百。这个数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算出来的。我老公大概也这么算了,因为他紧接着说了一句,剩下的我给你补上。我说不用。他说你别又这样。我说我哪样了。他说你就是心里不痛快嘴上不说,弄得好好的日子跟欠了你什么似的。
这句话把我钉在了原地。
我看着他。他站在客厅中间,穿着一件灰毛衣,领口有点起球了。我突然觉得他很陌生。这个跟我睡了十一年的人,他觉得我在为八百四十块钱闹脾气。可我不是。我要是为这八百四,我早就吵了,我何必等到今天。我是在想别的。我在想那二十八天里,我骑电动车淋的那两场雨,我在火车站打车花掉的那六十二块,我蹲在阳台上刮霉斑的时候听见楼下喇叭响的那一声,还有小姑子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的那个背影。
这些事加起来,变成了一根刺。这根刺不是八百四,是我的日子。我老公不懂这个。或者说,他懂,但他不愿意懂,因为懂了他就得在他妹妹和我之间选。
那天晚上我把碗洗了,地拖了,孩子的书包收拾好了,然后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那条ETC扣费短信翻出来又看了一遍。三百七十块,扣费时间是二月十四号、二月十九号和三月三号。二月十四号是情人节,那天我老公说加班,我一个人吃的晚饭。
三月十四号,小姑子转了五百块过来。我收了。我老公大概是觉得事情过去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还跟我讲单位里一个同事闹的笑话。我配合着笑了一下。他松了口气的样子。
可他不知道,我趁他洗澡的时候,把他的车钥匙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来,放进了我衣柜最上面那个收纳箱里。那串钥匙上挂着一个他妹妹送他的钥匙扣,是一只毛绒小熊,粉色的,脏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我没扔。我只是把它收起来了。
第二天他出门找钥匙,我说不知道啊,是不是你放单位了。他想了想说可能是。然后他骑电动车去的。
到今天,他已经骑了六天电动车了。他没再问钥匙的事。我也没提。那串钥匙躺在衣柜最上面,旁边是我妈留下的一条旧围巾,还有孩子小时候的一只布老虎,耳朵都磨没了。有时候我拿衣服的时候会看见它,心里就动一下。
小姑子昨天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张图,在一家新开的火锅店吃饭,配文是“新开始,加油”。我点了个赞。
我不知道我这么做算不算计较。我老公那句话还在我耳朵边上转,他说你太计较了。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会想,是不是我真的太计较了。可天亮了我又想,如果连这些都算计较,那这些年我咽下去的那些,又算什么呢。
那辆车的油是我加的,高速费是我交的。车是我和我老公一起买的,贷款是我还的。这些我都认。我就是想不明白一件事,一家人之间,到底什么算计较,什么算应该的。这个分寸在哪,谁说了算。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要是我下楼接车的时候,当面跟小姑子说一句你把油加满再还我,后面这些事是不是就没有了。可我当时没说,我拉不下那个脸。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说不出口的小事,攒着攒着,最后变成了一根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