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公里堵了4小时,司机递我一块凉香蕉:马尼拉把北京早高峰衬成了热身
从机场到酒店,导航显示十公里。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
司机罗密欧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没说话。那个眼神我后来才读懂。
他把空调拧到最大,说了一句:“坐稳了。”
然后我们就停了。
不是堵。
是停。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车可以这样一动不动地停着。前后左右全是铁皮,吉普尼的车头几乎贴着前面丰田的保险杠,摩托车从两辆车之间不到二十厘米的缝隙里挤过去,后视镜擦着后视镜。发动机怠速的嗡嗡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几万台冰箱同时开着门。
十分钟过去。
导航上那条蓝色的线,笔直笔直,一动不动。
我数了一下,我们往前挪了大概二十米。
旁边一辆吉普尼,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次数是:零。因为它也停着。前面那辆白色丰田,往前挪了三个车位。
路边一个卖矿泉水的小孩,沿着车流来回走了七趟。
我问他:“每天这样吗?”
罗密欧笑了。
那种笑,是被问过一万遍之后,连回答都省了的笑。
“先生,这是马尼拉。”他说,“你习惯了就好。”

我习惯不了。
第一个小时,我还在看手机。第二个小时,我把手机收起来了。第三个小时,我开始看窗外。
窗外的世界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运转。卖炸香蕉的小贩从车缝里穿过来,把塑料袋举到车窗高度。卖香烟的、卖充电线的、卖口罩的、卖花生米的,一个接一个。
有个男人推着一辆木板车,上面码着成箱的矿泉水,从我们左边超过去,又超回来,又超过去。
他不是在走路。他是在车流里游泳。
罗密欧拧开了收音机。电台在放一首英文老歌,他跟着哼了两句。
“你饿不饿?”他问。
我说有点。
他从座位旁边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块炸香蕉。递给我一块,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块。
“我老婆做的。早上四点起来做的。”
我接过那块香蕉,咬了一口。凉了。有点硬。
甜。
那是我在马尼拉吃的第一口东西。在一条叫EDSA的路上。在堵了将近四个小时的车里。
在一个叫罗密欧的司机的车上。
我吃完那块香蕉的时候,导航显示还有六公里。
六公里。
按照那个速度,我算了一下,大概还要一个半小时。
我把导航关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那天遇到的不算最糟的。
2023年,马尼拉的平均旅行速度是每十公里二十五分半钟。这个数字在全球三百八十七个都市区里排倒数第一。汤森路透旗下的TomTom交通指数把它放在全球最堵城市的位置上,比班加罗尔慢,比波哥大慢,比雅加达慢。
但数据是冷的。
我在马尼拉待了几天之后才明白,二十五分半钟是一个平均数。平均数意味着有人比这快,有人比这慢得多。罗密欧告诉我,他拉过一趟从机场到奎松市的客人,十公里出头,走了四个小时。
“那天在下雨。”他说,“一下雨就完了。”
马尼拉每天因为堵车损失三十五亿比索。
我换算了一下,按当时的汇率,大约四亿三千万人民币。一天。
日本国际协力机构做了一个研究,说如果不改变,到2035年这个数字会涨到五十四亿比索。
我不知道五十四亿比索是多少钱。
我只知道,罗密欧一天开十二到十四个小时的车。堵车的时候也是工作。他说的。
“你不动,也是工作。”
这句话我想了很久。

第二天,我决定不坐车了。
我走到酒店门口,问保安怎么去最近的轻轨站。他指了一个方向,说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我走了二十分钟。人行道断断续续的,有一段被店铺的货箱占了,有一段根本没有,要走到机动车道上去。摩托车从我身边擦过去,距离大概一个手臂。
轻轨二号线,安蒂波洛站。
站台上全是人。排队的人从闸机口一直排到楼梯上,又拐了个弯排到站外。我数了一下,我前面大概有六十多个人。
车来了。
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满了。站台上的人开始往里挤。不是那种“请先下后上”的挤。
是那种身体贴着身体、书包夹在两个人中间、脸对着别人后背的挤。
一个女人在我前面,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快餐。她被挤上车的时候,塑料袋蹭到了门框上,盒子歪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上不去。
等了两趟。
第三趟的时候,后面的人推了我一把,我就上去了。脚没有地方放,我踮着脚尖站了三站。
交通部最近在说,轻轨二号线的列车不够用。一共十列,只有八列在跑,一列在升级控制面板,一列在修。他们想批特别许可让巴士沿着轻轨线路跑,给乘客一个替代选择。
新列车要至少三年才能到。
三年。
我想起那个抱着快餐的女人。她还要这样挤三年。

从轻轨站出来,我打了一辆吉普尼。
吉普尼是菲律宾的国民交通工具。二战之后美军留下的吉普车改装而成的,后面加一个长条车厢,两边各一条长凳,面对面坐。一辆车塞二十个人算正常,塞二十五个人也不稀奇。
我上的那辆,票价是十五比索。
我换算了一下,大约一块八人民币。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胳膊上纹着一个褪色的十字架。他一边开车一边收钱,一边找零,一边跟旁边的司机聊天。车没有空调,窗户全开着。
风灌进来,带着柴油味和路边烤串的烟。
我坐在最外面,半个屁股悬在凳沿上。
每到一个路口,他就伸手出去敲一下车顶的铁皮,哐哐两声,意思是“有人要下”。然后车还没停稳,就有人跳下去,有人跳上来。
我问旁边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她每天坐这个上学吗。
她说对。从家到学校,吉普尼转吉普尼,再走十分钟。单程四十五分钟。
如果堵车,一个半小时。
“今天算快的。”她说。
她今年十六岁,想学护理。她说护理专业好找工作,可以去国外。
“迪拜。”她说,“或者加拿大。”
她说完就下车了。

在马尼拉,我慢慢学会了一件事:穷人的交通是有成本的,这个成本不是钱。
罗密欧每天在车上坐十二到十四个小时。他的腰不好。他给我看他的座位,靠背的地方垫了一块毛巾,毛巾下面是一块剪成圆形的海绵。
“医生说要做手术。”他说,“太贵了。”
他没说多少钱。
我也没问。
后来我在一个商场里遇到了一个做清洁工的女人。她叫玛丽,四十七岁。每天早上四点起床,转两趟吉普尼,一趟轻轨,再走十分钟到商场。
单程两个半小时。
一天来回五个小时。
一个月工资一万两千比索。
我算了一下,大约一千四百四十人民币。
她每天花在交通上的钱,来回大概六十比索。一个月一千八百比索。占她工资的百分之十五。
她笑着说:“习惯了。”
我在马尼拉听到最多的三个字就是“习惯了”。
罗密欧说“你习惯了就好”。那个挤轻轨的女人没说,但她把快餐盒子扶正的动作,就是习惯了。玛丽说“习惯了”,然后问我,中国是不是也有堵车。
我说有。
她说:“那你们怎么受得了?”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北京的早高峰虽然挤,但地铁两分钟一趟。虽然堵,但导航上的预计时间通常差不太多。虽然烦,但你知道它会在一个小时内结束。
马尼拉的堵,没有尽头。
它不是高峰期的产物。它就是日常本身。

有一天下午,我去了马卡蒂。
马卡蒂是马尼拉的金融中心。玻璃幕墙的大楼,门口站着穿白制服的保安,腰间别着枪。星巴克里坐着戴耳机敲电脑的人。
日料店门口的菜单上写着和牛套餐,两千八百比索。
我换算了一下,三百三十六人民币。
一条街之外,我看到了另一群人。
他们蹲在路边,面前铺着一块布,上面摆着几包口香糖、几根充电线、一叠彩票。一个男人在卖二手手机,屏幕碎了,用胶带粘着。一个女人在卖煮花生,用报纸卷成圆锥形的筒装着。
我问她花生多少钱。
她说二十比索。
两块四。
我买了一筒。坐在路边的隔离墩上吃。花生是热的,咸的,软软的。
对面就是那家和牛店。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SUV,司机靠在车门上玩手机。
我低头看手里的花生筒,又抬头看那块两千八的菜单。
同一个街区。
同一个下午。
后来我跟一个开Grab的司机聊了一次。他叫杰伊,三十二岁,以前在呼叫中心上班。
“为什么不做了?”
“工资不够。”他说,“我算过,每天开车十二个小时,比坐办公室赚得多。”
但他也承认,车是租的。
每天租金一千二百比索。油钱自己出。马尼拉的油价,那段时间一直在涨。
他说每天跑完,扣掉租金和油钱,净收入大概八百到一千比索。
我换算了一下,大约一百到一百二十人民币。
一天。
十二个小时。
“你觉得堵车最烦的是什么?”
我以为他会说收入,或者说腰疼。
他说:“上厕所。”
“堵在路上的时候,想上厕所,没地方去。男的还好,找个墙角。女的怎么办?
我拉过女乘客,她们都不敢喝水。上车之前喝一口,路上不喝。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他顿了一下。
“我老婆也是。她每天上班,出门前不喝水。到公司才喝第一杯。”
我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矿泉水。
没喝。

在马尼拉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去了EDSA大道边上的一座天桥。
站在上面往下看,车流还是一动不动。红色尾灯连成一条线,往北看不到头,往南也看不到头。吉普尼的车顶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巴士的车窗里透出白色的灯光。
有人在车流中间穿行,手里举着塑料袋装的零食。
天桥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男孩,大概八九岁,旁边放着一个编织袋,里面是踩扁的塑料瓶。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没伸手。
没说话。
又低下去。
我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十比索。放进他旁边的袋子里。
他还是没说话。把硬币拿起来,攥在手里,塞进短裤口袋。动作很轻。
然后他站起来,拎着袋子,走下天桥的台阶,消失在车流边上。
我站在天桥上,又看了一会儿。
下面那些车,那些灯,那些在车缝里走来走去的人。卖花生的女人收摊了,推着小车往巷子里拐。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蹲在路边系鞋带,书包放在地上。
巴士的门开着,有人往上挤,有人往下挤。
罗密欧这会儿应该还在路上。他跟我说过,晚高峰从五点开始,到九点都不一定结束。他老婆四点起来做炸香蕉。
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航班信息。明天早上八点的飞机。
我算了一下:从酒店到机场,如果不堵,二十分钟。如果堵,不知道。
前台跟我说,最好四点出发。
我订了闹钟,三点半。
回酒店的路上,我又经过了那条EDSA。车流慢下来了,但至少还在动。司机说:“今天算好的。”
我想起第一天罗密欧说的那句话。
“你不动,也是工作。”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发动机的声音,喇叭的声音,路边小贩叫卖的声音,混在一起。空调吹出来的风有点凉。
我忽然觉得,那块凉掉的炸香蕉,是我在马尼拉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不是因为味道。
是因为他递给我的时候,自己也咬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