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差到家,却看见他家车位上停着两辆豪车,他没跟老婆说他回来了,而是偷偷查了查卧室的监控
我把行李箱轻轻放在楼道拐角,没拉出杆子,拉链头磕在墙上响了一下,我赶紧用手捂住。
出差十二天,从周口回来,高铁晚点了四十分钟。我在车上给老婆发过微信,她没回。我本来想打电话,后来想想算了,到家再说。
到家门口,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
我们家那栋楼的车位就在单元门前面,我拐过绿化带,一眼就看见我们家的车位上停着车。
两辆。
我站在那看了大概有十秒钟。地下车库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照得那两辆车的车漆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车胎。奔驰右前轮旁边有一摊水渍,空调冷凝水,说明这车停这儿至少有一个多小时了。宝马的引擎盖是凉的。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生气。是好奇。特别怪,就是好奇。
我们这栋楼是老式的六层,我在四楼。我出差前跟老婆说,我这趟得十来天,让她在家看着点孩子,孩子上初二,正是闹腾的时候。
我老婆叫陈红,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四十七了,人勤快,脾气不算好,过日子抠得很。上个月为了省两块钱的停车费,她能绕到隔壁小区门口那个不收费的旮旯去停。
所以她不可能让什么朋友把两辆好车停在我们家车位上,除非人家压根没跟她说。
我没上楼。
我在单元门旁边的那个快递柜那儿站了一会儿。快递柜顶上有灰,我用手抹了一下,抹出一道印子。保安老刘在岗亭里看手机,我背对着他,他没认出我来。
我掏出手机,先看了一遍家里的监控。
对,家里有监控。去年孩子一个人在家上网课,我不放心,在客厅装了一个摄像头,能转的那种。买的时候一百六十八,拼多多上买的,装在天花板角落里,对着沙发和卧室门的方向。
我说卧室门的方向,是因为卧室门开着的时候,能看见床尾。
我打开那个APP,加载了大概七八秒。画面出来了。
客厅里没人。沙发上的抱枕摆得挺整齐,茶几上有一个果盘,果盘里放着三个橘子,皮剥了一半,白筋还没撕干净。窗帘拉了一半。
我把进度条往前拖,拖到今天上午。
十点十二分,陈红从卧室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珊瑚绒睡衣。她走到客厅,把窗帘拉开,然后进了厨房。厨房看不见,只能听见水声。
十点四十分左右,门铃响了。
陈红去开门。我盯着那个画面,她把门打开的时候,站在门外的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好像是水果。
这个男的我认识。
是我们楼下一单元的,姓周,叫周建平,做建材生意的,早些年在小区门口开了个门面,后来搬走了,听说现在在城东那边有个厂。他老婆姓李,在妇幼保健院上班,两口子有一个闺女,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我跟他打过几次照面,在小区里碰见了点个头。他比我大两三岁,人长得周正,说话嗓门大,喜欢在楼下跟人聊车。
画面里,陈红把门让开,周建平进来了。他把水果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我家门口有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专门给客人穿的,他穿上了。
陈红把门关上,两个人站在客厅里说话。摄像头离得远,听不太清,但我看得见动作。
周建平在沙发上坐下了。
陈红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端了两杯水。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自己拿着,在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了。
我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大概两分钟。两个人就那样坐着说话,我老婆把杯子捧在手里,没喝,周建平说了什么,她笑了一下。
笑得不大。就是嘴角动了动。
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就像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也不疼,就是堵着,怎么都顺不下去。
我在外面跑了十二天的业务,住的是九十八块钱一晚的小旅馆,床单上有股潮味。早上吃五块钱的胡辣汤,中午有时候就一个烧饼对付一下。回来的时候坐的是二等座,晚点四十分钟,连瓶水都没舍得买。
而我家的车位上停着两辆豪车,我老婆在客厅里跟别的男人有说有笑。
我没冲上去。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是着急的事,我越要把它搁一搁。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有人欠我们工钱不给,我拎着扳手就去了。后来岁数大了,学会了等。
我关了监控,又看了一眼停车位。
这时候那辆白色宝马的驾驶座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一个女的,四十出头,烫着短发,穿一件米色的羽绒服。她下车之后,绕到后排把一个包拿出来,然后就往旁边那个单元门走。
她不是我们单元的。
我愣了一下。
这个女的我没见过。她走到旁边单元门口,按了门铃,门开了,进去了。
我又看了一眼那辆宝马的车牌。豫P开头的,后面那个字母我没记住。
我脑子转了一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两辆车,一辆奔驰,一辆宝马。如果周建平开的是一辆,那这个女的开的是一辆。那这个女的是从哪来的?她进了旁边那个单元。旁边那个单元是二单元,周建平住三单元。二单元一楼是张老师家,二楼是刚搬来不到半年的小两口。
我忽然有点蒙。
我又把监控调出来。
十点四十到的那个,确实是周建平,我看了两遍,确认了,就是那张脸。方脸,鬓角有点白,左眉毛上有个小疤。
可如果那两辆车里有他的一辆,那另外那辆是谁的?
我索性不猜了。我直接上了楼。
我没拿钥匙,我按的门铃。
门铃响了三声,陈红来开门了。
她看见我的时候,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慌乱,是惊讶,然后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僵住,脸上的肉都往下掉了一点。
“你咋回来了?”她站在门口,没让开。
“高铁早到了一班。”我说了一句瞎话,我高铁晚点了。
“你不是说下午的?”她还在堵着门。
“这是我家,我回来还得提前给你打招呼?”
她往旁边让了让。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那两杯水还在。一杯喝了一半,一杯一口没动。果盘里还是那三个橘子。沙发上那个抱枕的位置,跟我早上看监控时不一样了,周建平坐过的地方凹下去一块,还没弹回来。
屋里没有别人。
“那个周建平刚才来干啥?”我站在客厅中间问她。
陈红眼睛瞪了一下,没说话。
“我看监控了。”我说。
她脸一下子红了。不是气的,是那种被人抓住把柄的红。
“他来给我送东西,”她说,“他媳妇让他送过来的。”
“送啥?”
“一箱樱桃,老家捎过来的,给咱一箱。”
“樱桃呢?”
她朝厨房努了努嘴。
我走进厨房,台面上放着一个泡沫箱,盖着盖子。我掀开看,里面是一箱樱桃,看着得有三四斤,个大,紫红紫红的,上面还带着一层水汽。
“他为啥不开车来?”我问,“他的车呢?”
“他的车送修了,”陈红说,“他在东区那个店门口停着被追尾了,前杠撞了,在4S店修着呢。今天过来是打车来的,打完车又让司机到楼下接他,他自己那辆旧车让他伙计开走了。”
我看着她:“楼下那两辆奔驰宝马,你知不知道是谁的?”
她摇头。
“两辆都在咱们车位上,你不知道?”
“我上午就出门买了趟菜,十一点就回来了,我上哪儿知道去。”
我拿出手机,打给物业。物业的赵姐接的,我说我是四号楼二单元四楼东户的,我们家的车位被两辆外地车占了,你们知不知道是谁的。
赵姐说:“那两台啊,是五楼西户的。张老师她侄子今天结婚,从项城过来的亲戚,临时停一下。上午十点多到的,停的时候张老师来物业说过,说中午吃完席就走。”
五楼西户。
我们楼上。
张老师,退休的老教师,六十多了,一个人住,儿子在深圳。她侄子结婚我知道,上个礼拜她还在楼下跟人念叨过,说喜酒在城东那个蓝天大酒店办。
我把电话挂了。
陈红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你不信我。”
我没说话。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说:“他真是来送樱桃的,他媳妇跟我一个科室的,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我在外面跑业务,她在医院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她说过科里有个姓李的,老公做生意,我还说那家条件挺好。我从来没把那个姓李的跟她今天说的对起来。
她在医院上了二十二年班了,我从来不过问。
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那杯没动过的水,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泡的是我家那包放了半年的茶叶,喝到嘴里发涩。
我掏手机,又翻了一遍监控。
我往前拖到今天早上,八点四十分。陈红在客厅里叠衣服。九点十分,她出门买菜。十点四十回来,换了鞋,把菜放厨房,然后门铃就响了,周建平进来。
周建平坐了二十分钟左右,十一点整的时候,画面里他站起来,提了鞋,走了。
他走的时候,陈红送他到门口,没出门。
然后十一点零五分,陈红给谁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分半钟。
我抬头问她:“十一点零五分那个电话是打给谁的?”
“打给李姐的,”她声音有点抖,“我说樱桃收到了,让她谢谢她老公。”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钟。
“那你为啥我进门的时候堵着门不让我进来?”
“因为咱家乱了,”她说,“早上起来我没顾上收拾,被子没叠,厨房的碗也没刷,你突然回来了,我……”
她没往下说。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床上被子是叠的,叠得还挺整齐。枕头上有一条褶子。
我回头看她,她脸又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其实知道那条褶子是怎么回事。她肯定慌了,她知道我要进卧室看,她提前进去把被子重新叠了一下,结果叠出褶子来了。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心里没底。
我不是没信她。我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太没意思了。
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那点钱,一个月七千八的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能拿一万出头。她一个月到手四千三。我们两口子加起来,在这个小城里不算差,但也不宽裕。孩子上学要钱,老人吃药要钱,房子贷款还有六年。
我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
外面风大,楼下的车位还占着,那辆黑色奔驰和白色宝马都在。白色宝马旁边站着个小孩,看着十来岁,在啃一个煎饼果子,一只手还举着个气球。
我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烟是红塔山,十块钱一包。我抽了两口就掐了,扔进花盆里。
陈红跟出来,站在阳台门边上。
“你要是不放心,手机给你,随便查。”她把手机递过来。
我没接。
我说:“我不查。”
她站了一会儿,进厨房去了。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还有碗碰碗的声音。她开始刷碗了。那个泡沫箱还搁在台面上,樱桃一颗没动。
我坐在沙发上翻微信。翻到中午,连襟给我发了条消息,问我啥时候回来,说老丈人的降压药快吃完了,让我路过药店带两盒。
我回了一个“回过了”。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躺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那个沙发是五年前在建材市场买的,三千二,还了半年分期。扶手那边弹簧塌了一点,我这半边身子陷下去。
睡着之前我想的是,周建平来送樱桃,他媳妇让的,他自己打车来的,老婆知道。这事搁平时,我根本不会多想。
可我看见那两辆车的第一眼,我心里就埋了根刺。
那根刺不在陈红身上,在我自己身上。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今年夏天,七月份的时候,我闺女跟我说,她放学回来,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送她妈回来的,司机还从车窗里跟她妈说了句话。
我问是谁,我闺女说没看清。
我当时没当回事。孩子的话哪有个准。
可现在我把这事翻出来了。
我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听见厨房里碗还在响,水一直流着,没停。
她每次心里有事,刷碗就刷得特别慢,水开着哗哗的,一刷能刷半小时。
我把车倒出来的时候,碰见了张老师。她提着个菜篮子从外面回来,看见我就笑,说:“小陈回来了,我昨天侄子结婚,亲戚的车停你家位子上了,不好意思啊。”
我说没事。
她又说:“昨天来得早,九点多就到了,我让他们停你家位子那儿,我寻思你出差了,你家车不在。”
我笑了一下,说:“没事,张老师。”
我上了车,没马上走。我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那两辆车昨晚已经开走了,车位上只剩下一片油渍和几个烟头。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我查监控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四十左右,我看到的画面是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的。
可那两辆豪车,是上午十点多就停在那儿的。
也就是说,我到家之前,那两辆车已经在车位上停了五个小时。
我下午三点三十三分看到它们的时候,它们还在。
昨天张老师说,亲戚中午吃完席就走。可下午三点半还没走。
这也没什么。喜酒吃得长,吃到下午两三点很正常,走的时候一车人,磨磨蹭蹭也要时间。
可我心里那根刺,好像不是因为这个。
我开车去老丈人家送药。老丈人八十二了,前年中风之后一直坐在轮椅上。我到的时候,他正在客厅里看戏曲频道,声音开得老大。
我把药放在桌上,跟丈母娘说了一声。丈母娘让我留下来吃饭,我说不了。
从老丈人家出来,我给连襟打了个电话,问他上回说借我五千块钱的事还算不算数。连襟说算,问我急不急。我说不急,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待了一会儿。
我忽然想起来,去年夏天我出差回来,陈红做了四个菜,其中有我最爱吃的红烧排骨。那天她特别高兴,还给我开了一瓶啤酒。
我问她啥事这么高兴,她说没啥事,就是闺女期中考试进步了。
现在我想想,那天她手机响了两次,她都按掉了,说骚扰电话。
我当时信了。
我不是说陈红跟周建平有什么事。我没证据,也不想去查。我查过了,查完更难受。
可我心里那个东西,跟证据没关系。
我在车里坐了大概四十分钟,烟抽了两根。后来我下了车,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陈红在阳台晾衣服。她看见我回来,说了句:“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
她晾完衣服进来,坐在我对面。
“我昨天想了半夜,”她说,“你要是心里不踏实,咱俩去把那个监控拆了。那东西搁家里,我进进出出都觉得有人盯着,我也不自在。”
我说:“拆了吧。”
她说:“那我今天下午找人来拆。”
我说行。
然后我就去洗了个澡。洗完出来,她泡了一壶茶,给我倒了一杯。茶杯是我结婚那年买的,一对,上面印着喜字,她的那个早就摔了,剩下我这个。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茶是新泡的,味正。
她说:“你出差这十来天,李姐给我打过两个电话,都是说樱桃的事。她老家那边樱桃熟了,她让他老公捎一箱过来,我说不要,她硬给。昨天他老公来了,坐了二十分钟,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
我没接话。
到了下午,我在客厅里看手机,陈红在厨房里忙活。她做了四个菜,一个青椒炒肉,一个醋溜白菜,一个西红柿鸡蛋,还有一个排骨汤。
排骨汤炖了一个半小时,她端上来的时候,汤色是奶白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我喝了两碗。
吃完饭,她把碗收了,我在沙发上坐着,听见厨房里水声又响起来了。这次刷得比昨天快,五分钟不到就刷完了。
她出来的时候手还在围裙上擦着,站在客厅中间看我。
“想啥呢?”她说。
“没想啥。”
“我不信。”
我说:“我在想那个车位。咱家那个车位,是前年花六万八买的,我出了三万,你出了两万,你妈给了一万,对不对?”
她点头。
“六万八买的一个方块,平时不舍得让别人的车多停十分钟,这回一下停进去两辆,一辆奔驰一辆宝马,加起来得值一百万。”
陈红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你还在琢磨这个。”她说。
我说:“我不是琢磨这个。我在琢磨,我出差回来,看见自家车位上停了两辆好车,我第一个念头是啥。”
“是啥?”
“我第一个念头是,我不配。”
她没说话。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两辆车,我心里想的不是别人占了我的位子,我想的是,我们家这个车位,怎么配停这种车。我开的那辆朗逸,八万块,分期三年,现在还差两期。”
陈红的脸又白了。
我说:“所以我才去查监控。我不是不信你。我是觉得这种事,没准儿就落在我头上了。”
这话说出来之后,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重。可我没收回。
陈红坐在我对面,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腿上。
她说:“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咱俩过到今天,你就等着我出点什么事?”
“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俩都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十点多就躺下了。陈红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我迷迷糊糊睡着,到半夜醒了一回,看见她背对着我躺着,被子只盖了一半,肩膀露在外面。
我把被子给她往上拉了拉。
她没动,呼吸匀着。
我也不知道她睡没睡着。
今天上午,我下楼去小区门口的修车铺给车打气。路过岗亭的时候,老刘叫住我,说:“陈哥,你上回让我问的事我问了。”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我昨天让老刘帮我问了句那两辆车的事。我当时跟他说,我们车位上的那两辆车,是谁家的,你帮我问问物业。
老刘说:“张老师她侄子那事,其实没那么简单。”
我站住了。
老刘压低了声音:“那两辆车,奔驰是张老师侄子的,宝马是他亲家的。两家为了婚礼的事闹了点别扭,那天中午吃完席,两家人在车上吵起来了,就在你们那个车位旁边,吵了快一个小时。后来是张老师下来劝的。”
我哦了一声。
老刘又说:“张老师下来的时候,你老婆也跟着下来了,帮着劝了几句。”
“我老婆?”
“对,陈红。她在楼下晾被子,看见就过去了。后来两家说开了,就把车开走了,好像是下午四点多才走的。”
我站那儿,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陈红打了个电话。
“你昨天下午下楼了?”
“下了呀,晾被子。”
“张老师她侄子的车,是你帮着劝走的?”
她那边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老刘说的。”
她说:“我晾被子看见楼底下有人在吵,嗓门挺大的,我就下去看了一眼。张老师一个人劝不住,我就过去帮着说了两句。那两辆破车停了咱家车位一上午,我早看见了,本来想下楼说的,一看人家在吵架,吵的还就是停车的事,我总不能上去添乱。”
“你咋没跟我说?”
“你回来就跟审贼似的,我还跟你说这个?我跟你说了你信吗?”
我没说话。
她那边也没挂。
过了几秒,她说:“你自己查查,咱家楼下那个位置,是不是有个排水沟,夏天一到大雨就积水。我晾被子那天风大,我怕被子掉沟里,才在底下站着的。”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修车铺门口站着,看师傅给一辆电动车补胎。
我想起我昨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站在楼下,看见那两辆车的时候,心里想的那些话。
我想到陈红穿那件粉色珊瑚绒睡衣在客厅里笑了一下,就一个嘴角动了动,我就觉得天塌了。
我想到六万八的车位,想到那辆还在还分期的朗逸,想到我在九十八块钱一晚的小旅馆里睡过的那些觉。
我想到闺女说过的那个夏天的黑色车。
我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想完了,也没想出个结果来。
回到家,陈红在厨房切菜。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切土豆丝,切得挺细,一根一根的,码在案板上。
“老刘说那两辆车是下午四点多开走的。”我说。
“嗯。”
“你中午看见我在楼下站着了吗?”
她愣了一下:“你中午啥时候在楼下?”
“我三点半到的家,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
陈红把刀放下,转过头看我:“你站了十几分钟干啥?”
“没干啥。”
“你就站那看着两辆车?”
“嗯。”
她把刀又拿起来,接着切。切了两刀,她说:“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我说:“可能是。”
她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跟昨天监控里那个一模一样。
我忽然觉得,我昨天查监控那个劲头,比看见那两辆车还丢人。
可这话我没跟她说。
下午我把监控拆了。踩着凳子上去的,螺丝刀拧了四颗螺丝,把那个小摄像头从天花板上摘下来。线还挂着,我拿剪子剪断了,把端口用胶布缠了。
陈红在下面扶着凳子,说:“小心点。”
我说:“摔不着。”
拆完之后,我把那个摄像头装进一个快递盒子,扔进了垃圾桶。
陈红看了一眼垃圾桶,没说话。
晚饭还是她做的。做完饭她跟我说:“明天我休班,咱俩去趟商场,给孩子买双鞋,他那双都开胶了。”
我说行。
吃完饭我刷的碗。水开得不大,洗洁精挤了两滴。
刷到一半,陈红在客厅里喊:“你出来一下。”
我擦了手出来。
她指着电视,说:“你看这个。”
电视上是本地新闻,播的是城东一个酒店办婚礼的事,画面扫过停车场,我好像看见了那辆白色的宝马,车牌前几位是豫P,后面是什么,太快了,没看清。
“这啥时候的新闻?”我问。
“今天的。我认得那辆车。”
我坐在她旁边,跟她一块看完了那一条,一共不到一分钟。
新闻说的是那场婚礼办得热闹,来了二十多桌。
我看了半天,没看见张老师。
后来我关了电视,回厨房把剩下的碗刷完。
刷到最后一只碗的时候,我手一滑,那只碗掉进水池里,磕在水龙头上,缺了个口。
我拿起来看了看,缺口不大,还能用。
我就把它放进了碗柜。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站在楼下,看见那两辆车的时候,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我也说不清我查监控是查对了还是查错了。我就知道,那只碗我今天还用着,盛饭的时候把缺口转过去,看不见就行。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磕过一道口、还在用的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