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在自家车位前站了一会儿。车位上停着一辆墨绿色的面包车,后轮压着线,车身糊着泥点子。我拎着工具箱侧身过去,箱子角在人家车门上磕了一下。我伸手抹了抹,抹不掉。
这是第四十三天。
三月十六号中午,我老婆韩秀英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说,车卖了,九万八,给秀云还房贷了。
我说,哦。
车是银灰色两厢,手动挡,开了七年,后保险杠上有一块我自己补的漆,颜色调深了,像贴了块膏药。后备箱里常年放着两样东西:我那套工具,还有一卷保温棉,冬天库房门口漏风,用得着。
她说完那句话就没动。我脱鞋,去厨房倒水。水壶是温的,我喝了一杯,又倒一杯端出去放她手边。她没喝。
那天晚上照常吃饭。她做了茄子,我吃了两碗。电视开着,谁也没看进去,谁也没关。
我没有发脾气。
我知道她站在那儿是等着我发脾气的。她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是紧的,像等着挨一下。我没给。
第二天早上我照样六点出门。以前我开车去,二十分钟。现在坐公交,倒一趟,再走一段,一个小时零十分钟。头一个星期脚后跟磨破了,后来就长了茧。
从那天起,只要她要用车,我都让她自己打车。
第一次是第三天。她说要去望江里。我说车卖了。她说我知道。我说那你打车。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怨,是没料到。她大概以为我会说,我送你去。
她打车去了。
后来就成了规矩。她要去哪儿,先在手机上叫车,站在楼道口等。有时候下雨,回来鞋是湿的,放在门口垫子上晾着,第二天早上再穿。她不说,我也不问。
我们家的车位一直空着。偶尔有别人的车停进来,我就站一会儿,再上楼。
秀英在云栖路上一家改衣铺做裁缝,做了十一年。铺子不大,一台机器一张案子,墙上挂满了别人送来的衣服。她手艺好,小区里的人都认她。她右手中指上有个铜顶针,戴得发亮,摘下来那节手指是白的。
这四十三天里,她一次也没问过我,能不能送她。她也没说过一句软话。她只是照常做饭,照常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阳台上,照常在我出门前把饭盒装好。饭盒两层的,底下是饭,上头是菜。菜有时候是炒鸡蛋,有时候是茄子。
我这个人不爱说话。我妈说我从小就这样,人家打我一拳,我得想三天才想起来该疼。
女儿周末回来,进门就问,咱家车呢。
她妈说,卖了。
女儿说,卖多少钱。
她妈说,九万八。
女儿说,那咱以后出去玩怎么办。
她妈说,打车。
女儿哦了一声,回屋写作业去了。这孩子随我,遇事只会哦。
三月十五号下午,我手机响过三回。我在库里修一个风机,手上戴着棉手套,没听见。等我出来看,三个未接,都是她。我回过去,她没接。
这事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鞋柜上那串车钥匙,她卖车那天放下的,一直还在那儿。钥匙扣上挂着个塑料小熊,女儿小时候挂上去的,耳朵已经磨白了。谁也没动过它。
02
她那台缝纫机是老式的,脚踩的,摆在客厅靠窗那块地方。她娘家陪嫁过来的,比我们婚龄还长。晚上她把铺子里没做完的活带回来,给人家改裤脚、换拉链。脚踏板一响,整间屋子都跟着嗡嗡。
那天我洗完澡出来,她还坐在那儿。台灯只开一盏,照着她手里那条深蓝色校服裤。她中指上套着顶针。
她没抬头,说,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
我说,哪样。
她说,你这样。
我说,我没怎么样。
缝纫机停了。她把裤子叠好压在腿上,说,沈建平,你骂我一句。
我说,我不骂人。
她说,那你打我一下也行。
我说,你胡说什么。
她说,你什么也不做,我就得天天在你跟前站着。你一句话不说,我这一天过不去。
我说,钱是给秀云还房贷,又不是扔了。
她说,你别提秀云。
我说,那提谁。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裤子塞回针底下,脚一踩,机器响了两下,又停。
她说,四千二。一个月四千二。断了两期,人家上门了。她坐在人家对面,手一直搓裤腿,搓得那块布都起球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你连她们家楼是几层都不知道。
我说,六层,没电梯。
她愣了一下。
我说,你每次回来都喘。爬到三楼就得站一会儿。
她低下头,用牙把线咬断。她一直这样,不用剪子。
我说,你妹妹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她说,什么。
我说,用牙咬线。
她说,她不会做针线。她从小就笨。我妈说她拿针跟拿筷子一样。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把手里的裤子翻了个面,其实不用翻。
她说,我们俩就姐妹俩。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秀云笨,让我多看顾着点。
我说,你妈走那年你才十九。
她说,嗯。
后来她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你要是骂我,这事就过去了。你不骂,它就一直在。
我当时没接上话。我站在客厅门口,脚底下是凉的地砖,屋里有股机油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她说,我这两个月接了十七家的活。晚上回来做,做到一点。你别以为我不累。
我说,我没以为你不累。
她说,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说,我没这么想。
她说,那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我又没接上。
十一点多,楼上有人拖凳子,一声一声的。她起身去厨房,把灶上的火关了,其实火早就关了。
那天夜里我醒了一回。缝纫机还在响。我起来倒水,路过客厅,看见她脚边放着一双新买的平底鞋,鞋底还是干净的。我这才想起来,这四十三天,她每次出门都是自己走到楼道口去等车。
她看见我,手往缝纫机底下的抽屉上一按。
我说,你藏什么。
她说,没什么。
我说,哦。
我端着水回屋了。
03
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望江里。
我没跟她说。坐公交到终点,又走了两站地。那一片是老楼,外墙刷过好几回,颜色一层压一层。楼下有个修车摊,摊主蹲在地上给一辆三轮车换内胎,手上全是黑。
六楼窗户开着,窗台上搭着两件小孩校服,风一吹,袖子摆两下。楼道灯是坏的,我上去拿手机照着。三楼拐角堆着一摞纸盒,压得整齐,用塑料绳捆着,一看就是给人做的手工活。
我在楼下站了二十来分钟,看见秀云从外面回来。她一只手拎两袋菜,另一只手夹着一沓单子,头发扎得紧,额头上一层汗。她比上回见瘦了。进楼门之前,她在台阶上把鞋底蹭了两下,左一下右一下,蹭得很仔细。
她没看见我。
回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想得最多的是三年前我腰伤了那半年。那半年我在家躺着,是她一个人撑着。早上五点起来去铺子,中午回来给我做饭,晚上把活带回家做。她那时候进门也蹭鞋底。她说过一句话,她说,人只要进门是干净的,屋里就不算乱。
我还想起来一件事。
她卖车之前那阵子,晚上老有电话。她不接,摁掉,过一会儿又响,她就拿到阳台上去接。我以为是铺子里催活。有一回我半夜起来,看见她坐在阳台上,脚边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她自己那件旧棉袄。她没洗,就那么泡着。
那件棉袄是四年前买的,深蓝色,打折的。袖口磨破了她自己改过三回,改一次短一截,后来手脖子都露在外面。
她给别人改衣服,自己的棉袄改到露手脖子。
那天中午我在她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她从里面出来,蹲在台阶上吃饭。饭盒里是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她吃得很快,几口就完了,把盖盖好,站起来拍裤子上的灰。
我当时想,她是怕我看见。
其实我看见了。
晚上她回来,手背上有一道新口子。我说怎么弄的。她说,剪线头。
她把手背到身后去了。
04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起来到阳台上,把她的鞋都拎出来刷。一共四双,一双棉的,两双单的,一双拖鞋。我用的是女儿小时候洗澡那个塑料盆,盆底有一圈发黄的印子。
刷子小,刷鞋帮使不上劲,我就一点一点蹭。水凉,手一会儿就没知觉了。刷到第三双的时候我发现,她的鞋跟都磨偏了,全是外侧。四双鞋,四双都偏。
我把那双棉鞋翻过来看。鞋底薄了,脚跟那块快透了。她走路拎着东西,身子往一边歪,鞋就磨外侧。这些年她拎过多少东西,我没算过,也算不清。
中间我坐了一会儿。楼下有人推着车过去,车轱辘碾过井盖,咣当一声。
坐着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有一回下大雨,她打车回来,浑身都湿了,站在楼道口收伞。我在阳台上看着,心里头有那么一下,是痛快的。
就一下。
痛快完了,我下楼给她烧了壶热水。
我把鞋摆在暖气片上,一双一双排好。摆到最后一双的时候发现少一只,另一只在门口垫子上,就是下雨那天她穿回来的那只,还没干透。我把那只也拿去刷了,刷完放窗台上。
天亮的时候我还在阳台上坐着。屋里有水声,她起来了。她走到阳台门口,站住。
她说,你刷鞋干什么。
我说,闲着。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早饭在锅里。
我说,嗯。
她说,你手上的口子又裂了。
我说,没事。
她转身走了。我听见她在厨房里把锅盖揭开,又盖上。
她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她换了双鞋。她一共四双鞋,没有一双是好的。
05
秀云是周六来的。
她拎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是自己腌的萝卜条,罐口拿保鲜膜封着,又拿皮筋缠了两道。她坐在沙发边上,没敢往里坐,腰挺得直。
她说,姐夫,这个给您。
我说,放着吧。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姐夫,有件事我姐不让说,我还是想说。
我说,你说。
她说,那九万八,我只用了三期。
我没听懂。
她说,一万二千六。剩下的,我姐没给我。
我说,那剩下的呢。
她说,我不知道。我问过她,她说她有用。我再问,她就不说话了。
我没接话。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鞋跟提了两回才提上去。
那天下午秀英在阳台上收衣服。她要找剪子,剪一件衣服上的线头。她自己的剪子不知道搁哪儿了,就翻我的工具箱。
我的工具箱是个铁皮的,掉漆掉得厉害,里头的东西搁了十几年。她一层一层翻,翻到那把钳子。
她把钳子拿出来,举到窗户底下看。
手柄上缠着一圈一圈的布条,蓝色的、灰的、深色的,缠得很密,握手那块鼓起来一点。那是她改衣服剩下的布头,我剪成一条一条缠上去的。
她说,这什么布。
我说,不知道,随手缠的。
她说,这是我去年给学校改校服裤剩下的。
我说,哦。
她把钳子放回去,放得很轻。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过了会儿,她说,那天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
我站在阳台门口。
她说,下午三点多。我在车行,人家等着过户。
我说,我记不清了。
她说,你说你看着办。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在库里,风机拆了一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她说了什么,我说了四个字。我一直以为她说的是秀云家孩子报班的事。
我说,我以为你说的是别的事。
她说,你什么也没问。
我没说话。
她说,我等了你三天。你一个电话也没打回来。
我说,我打了一个,你没接。
她说,那是我在车上,手机静音。
阳台上晾着衣服,一件一件往下滴水。楼下有小孩在拍球,一下一下的。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是卖了。
她说,因为秀云在楼下坐着。
就这一句。她说完把衣服收进盆里,端进屋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坐到很晚。工具箱是开着的。我把那把钳子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后来我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看见缝纫机底下的抽屉拉开了一条缝。里头是一盒划粉,几卷线,还有一个铁皮盒子。盒子盖没盖严。
我没打开。
06
车位到现在还是空的。
物业在群里问,空车位要不要租出去,一个月能有点钱。我没回。她也没提。
她还是打车。去望江里,去铺子,去超市拎米。有一回我下班早,看见她在楼下等车,手机举在手里,脚尖点着地。车来了,她拉开后门坐进去,动作很快。我站在楼道口,没出声。
那天晚上我把她那双棉鞋找出来,鞋跟磨偏的那块,我裁了一小块胶皮,拿胶粘上,压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放在门口垫子上。
她穿的时候低头看了两回,什么也没说。出门前她说,我中午不回来。
我说,嗯。
过了几天,她晚上收衣服,忽然说,周末去望江里,你跟我一块去。
我说,我打车。
她说,你打车。
我说,行。
她笑了一下,很短,低头接着叠衣服。
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在客厅里翻东西,翻了一会儿,又没声了。早上起来,缝纫机抽屉是关着的,关得很严。
周末我们在楼下等车。她站在我前头半步,手里捏着手机看车牌。我拎着那罐萝卜条,她让我拎着,说空手去不好看。
车来了,她先上去,坐在后排,往旁边挪了挪。
司机问去哪儿。她说,望江里。车拐上大路,她忽然说,以后你要是想开车,咱再买一辆。我说,再说吧。她说,买个手动挡的。我说,行。到了望江里,她先下车,站在楼门口把鞋底在台阶上蹭了两下,左一下右一下。我坐在车里没动。她回头说,上来吧。我说,你先上。她说,行。她进去了。楼道里那盏灯还是坏的,我听见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三楼,声音就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