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滋滋啦啦地闪,把水泥地照得一块白一块黑。
我左手拎着两瓶农夫山泉,右手攥着车钥匙,刚按了解锁,车灯黄晃晃地闪了两下。
她站在副驾驶那侧,没拉车门,手搭在车顶上,隔着整个车宽看着我。
“你是不是想和我发生点什么。 ”
声音不大,停车场拢音,每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
我手里的矿泉水瓶子塑料皮儿硌着掌心,捏得咯吱一声。
我愣了一下,问她怎么知道的。
她嘴角往上一提,不是笑,就是嘴角动了动。
“你一路上都在瞅我。 ”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打着了,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第一股气是热的,带着土腥味。
我把矿泉水往她腿边一搁,挂挡,倒车,后视镜里看见她低头把安全带的卡扣摁进去,咔嗒一声,在安静的车里特别清楚。
我跟她是去年秋天调到一个办公室的。
单位在城东老工业区边上,七层灰楼,电梯隔三差五坏,楼道里一股子速溶咖啡混着复印机墨粉的味儿。
她坐我斜对面,离我工位隔一条走道,日常就是打电话催报表、收文件、发通知,声音不高,带着点本地西边县里的尾音,把“数据”说成“数儿”。
头一回注意到她,是去年冬天加班。
晚上八点多,整层楼就剩我们俩那一片灯还亮着。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从羽绒服里伸出来,露出一截白手腕,上面套着一根红绳,绳上拴了颗小金珠,灯底下晃眼。
我没盯着看,就是扫过去了。
她当时没回头。

后来我确实留意得多了一些。
她每天早晨八点二十左右到,先拿纸巾把桌子擦一遍,再把杯子拿去茶水间冲。
杯子是那种老式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劳动模范”,边沿磕掉一块瓷,露着黑铁。
中午带饭,有时候是头天晚上的剩菜,有时候就一个馒头配咸菜,用保鲜袋装着,袋口拧两圈。
她吃的时候不看手机,就对着窗户外面那排法桐树,一口一口嚼。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瞅”。
但她说我一路都在瞅。
爬山是她提的。
周五下午快下班,她在企业微信上发来一条消息:周六去不去西山?
我看天气预报挺好的。
我说行。
西山不要门票,野山,就山脚有块平地能停车,不收钱。
早上七点半我到她楼下,她穿一件灰色薄抓绒,背一个黑色帆布包,拉链上拴着个塑料小黄鸭。
上了车她从包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和一袋豆浆,鸡蛋还温的,揣在抓绒口袋里带下来的。
“给你带的。 ”她递过来,眼睛没看我,看着前挡玻璃外面。
我接过来,鸡蛋壳在路上剥了,蛋清上沾着碎壳,我拿指甲一点一点抠掉,她余光扫了一眼,没说话。
爬山的时候她在前面,我在后面。
山路是土路,前几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潮。
她步子不快,但稳,不怎么歇。
走到半山腰一个拐弯处,旁边有棵歪脖子松树,她停下来等我跟上,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你平时不怎么运动吧。 ”她说。
“看出来了? ”
“你喘得厉害。 ”
她说完就转身继续走,我跟着,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鸡蛋。
山顶有个废弃的防火瞭望塔,铁架子,爬上去能看见整个县城。
她在塔底下站着,没往上爬,从包里掏出一瓶水喝了两口,然后递给我。
“你喝不喝? ”
我接过来喝了。
瓶口是湿的,她嘴唇刚碰过的位置,我嘴对上去了。
她看着我喝,眼睛眯了一下。
下山走的是另一条道,绕到山背面,经过一片果树林,这个季节枝头光秃秃的,地上落着烂果子,一股子发酵的酸甜味。
她走得快了些,我落在后面三四步。
从背后看,她后脖子那儿有一颗小痣,头发扎起来的时候露出来,散下来就看不见。
那天她扎着。
我视线可能在那儿多停了两秒。
到了停车场就是开头那一幕。
车开出停车场,上了省道,路两边是杨树,叶子被风刮得翻过来,银晃晃一片。
她一直没说话,就看着窗外。
车载收音机里在播路况,主持人说城西快速路有事故,堵了三公里。
我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问。
“什么什么时候。 ”
“瞅我。 ”
我没回答。
方向盘在我手里,皮套缝线处被我攥得发黏。
前面的车刹车灯红了一大片。
“我有话直说。 ”她把脸转过来,安全带勒着肩膀,“你要是想,咱们就把话说清楚。 你要是不想,就当我今天多嘴,以后还跟以前一样。 ”
“一样不了。 ”我说。
“那你想怎么样。 ”
我想怎么样。
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没答案。
我三十四,她三十一。
我结婚六年,媳妇在药店上班,早班晚班倒。
她结没结婚我不太清楚,办公室没人聊这个,但有一回她接电话,说“孩子下个月幼儿园学费该交了”,声音压得很低,我坐斜对面听见了,没抬头。
“你老公在哪儿上班。 ”我问。
她沉默了几秒。
“跑大车的,一个月回来两趟。 ”
车进了市区,红绿灯一个接一个。
第一个路口我停下来,斑马线上一个老头推着轮椅过马路,轮椅上坐个老太太,裹着厚棉袄。
老头走得很慢,红灯变绿了他才走到一半,我这边没按喇叭,后面车也没按。
整条路安安静静的。
“你媳妇呢。 ”她问。
“药店,今天晚班。 ”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车往前窜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仪表台,手背上青筋细细的。
“我其实没想怎么样。 ”我说,“就是觉得,在办公室待着,一抬头能看见你,挺好。 ”
“挺好。 ”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嚼一块没味道的口香糖。
车拐进她家那条街,路边有家小超市,门口摆着成箱的橘子,喇叭里循环喊“蜜橘十块钱三斤”。
她让我靠边停。
“不用开进去了,就这儿下。 ”
我靠边,她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推。
“你记住。 ”她侧过脸看着我,停车场那根闪着的灯管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今天这话,我说了,你听了。 往后在单位,你看我一眼,我就当没看见。 你瞅我十眼,我也当没看见。 但你要是哪天想好了,想清楚了,你来找我,咱们把该办的手续办了,该说清楚的说清楚,再提别的。 ”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下车前她弯腰从脚垫上拿起那瓶还剩一半的农夫山泉,攥在手里。
“这水我拿走了。 ”
车门关上,她穿过超市门口那堆橘子箱,进了小区铁门,没回头。
我在路边停着,看着铁门在她身后合上,咣当一声,铁皮撞铁皮。
回到家快十二点。
媳妇还没回来,客厅灯关着,餐桌上扣着一个碗,碗底压张字条:锅里有粥,自己热。
我掀开碗,是半碟子炒土豆丝,凉了,油凝成一层白膜。
我没热粥,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企业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她发来的:明天报表你帮我盯一下,我请假。
我回了一个字:行。
她没再回。
那瓶农夫山泉在她家茶几上放没放,我也不知道。
只是后来在办公室,她从我旁边走过去接水的时候,搪瓷缸的边沿碰着饮水机,叮一声脆响。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没抬头。
斜对面的椅子拉开又合上,她坐下了,键盘声噼里啪啦响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
只是我的保温杯里,那根泡了三年的茶叶梗,今天沉了底,怎么晃都不再浮上来。
有些话一旦说破,不是开始,是到站。
往后的日子,各人端着各人的杯子,各人喝各人的水,烫不烫嘴,只有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