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问我,妈你为啥不卖车救表姨夫。我说你表姨住280万的房开70万的车,儿子说那她咋不卖,我说你问到点子上了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儿子从医院回来,鞋都没换,站在玄关那儿问我,妈,你为啥不卖车救表姨夫。
我手里正攥着一块抹布,擦那个早就擦干净了的餐桌。
擦桌子这个动作,我重复了快半个小时了。从医院回来我就一直擦,擦得那层木纹都快起毛了。我儿子站在那儿等我回答,他个子高,玄关的灯又暗,我看不清他的脸,就看见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刚哭过。
我没抬头,我说,你表姨住二百八十万的房,开七十万的车,你咋不去问她。
我儿子说,那她咋不卖。
我说,你问到点子上了。
话说完,我自己先愣住了。这句话像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儿子没再说话,转身进了他屋,门关得很轻,轻得让我心里发慌。
表姨夫是十三天前住进ICU的。
那天早上七点零九分,表姨给我打电话,声音是抖的,说,姐,你赶紧来,老赵不行了。我赶到市二院急诊楼的时候,表姨夫已经推进去了,门口就剩表姨一个人,坐在那个蓝色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CT片子、身份证、医保卡,还有一沓子缴费单。她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指甲上是那种透明的指甲油,一点没花。我后来老想起那双手。那双手在急诊室门口攥着文件袋,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可她脸上一点没乱。
表姨夫是胰腺上的毛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医生把表姨叫进去谈话,我在门外等着。隔着那道门,我听见医生说,情况不乐观,要有心理准备。表姨的声音很平,她问,还有多长时间。医生说,快的话,两三个月。表姨说,那要是治呢。医生说,治也是这个数,人受罪,钱也遭罪。表姨说,那就不治了,让他少受点罪。
这话是我贴着门缝听见的。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我想,这女人心真硬。可我又想,她说的也在理。表姨夫那个人我了解,一辈子要强,最怕给人添麻烦。让他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熬日子,他肯定不干。表姨最懂他。
可这话传到亲戚耳朵里,就变了味。
表姨夫家那边有个弟弟,叫赵建军,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他第二天就赶来了,在病房走廊里堵住表姨,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他说,嫂子,你这话说得轻巧,我哥才六十二,你说不治就不治了?表姨说,医生说的。赵建军说,医生说的你就听?医生还说治不好呢,那你咋不把我哥拉回家等死?表姨不说话了,就站在那儿,手里还是那个文件袋。赵建军又说,你是不是舍不得钱。表姨说,建军,你哥的事,我心里有数。赵建军说,你有啥数?你住那么大房子,开那么好的车,我哥跟你过了大半辈子,到这时候你舍不得掏钱了?
这话说得难听。
你说这日子过到这份上,钱到底是谁的。
表姨夫在ICU里待了四天。
那四天,表姨每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半探视,进去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眼圈从来不红。她就站在那个玻璃门外,隔着窗户往里看。我陪她去过一回,我看见表姨夫躺在那张床上,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脸肿得认不出来。表姨就那么看着,一句话不说。出来的时候,她跟我说,姐,他昨天跟我说,想回家。我说,那你咋说。她说,我说等你好点就回。
那是表姨夫进ICU之后说的唯一一句清楚的话。
第五天,表姨签了字,把表姨夫转到了普通病房。赵建军又来了,这回他没嚷嚷,他蹲在病房门口,抱着头,半天才说,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表姨说,我知道。赵建军说,钱的事,我那儿还有五万,你先拿着。表姨说,不用,你哥的医保能报不少。赵建军说,那剩下的呢。表姨说,剩下的我有数。
我后来才弄明白,表姨说的有数,是她早就把表姨夫的病摸透了。
她跑了好几家医院,托人问了北京上海的大夫,人家说的都一样,这病到了这个份上,化疗放疗都是姑息性的,多拖几个月,人多遭几个月的罪。表姨把那些检查单子一张一张铺在床上,对着光看,看完了就收进那个文件袋里。那个文件袋越来越厚,到最后拉链都拉不上了。
表姨夫从ICU出来之后,就没再进去。
他在普通病房住了十一天。那十一天里,表姨白天晚上都在,没请护工,就她自己。她给表姨夫擦身子,剪指甲,拿棉签蘸水给他润嘴唇。表姨夫吃不了东西,她就熬小米粥,熬得稀烂,一勺一勺喂,喂进去半勺,吐出来多半勺。她就再喂。有一回我去送饭,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三碗粥,一碗比一碗稀。表姨说,他今天就想喝口粥,我熬了三回,他都嫌稠。我说,那你还熬。她说,他想喝,我就熬。
那三碗粥最后都倒掉了。
病房里有个小冰箱,表姨把粥放进去,第二天再拿出来热。热完了又倒。我看着她倒粥那个动作,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你说她舍不得钱吧,她买那个小米,是托人从山西老家捎来的,一斤要四十多块。你说她舍得吧,她连个护工都不请,什么都自己来。
赵建军后来又来过两回,每回都站在门口,不进来了。
他跟我儿子说过一句话。他说,你表姨这个人,我算是看不透。你说她对我哥不好吧,她天天在那儿守着。你说她好吧,她连个进口药都不肯给我哥用。我儿子回来学给我听,我说,那进口药一针八千,全自费,打进去管啥用。我儿子说,管止疼。我就不说话了。
表姨夫最后那两天,已经不怎么认人了。
他有时候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半天,嘴里嘟嘟囔囔的,听不清说什么。表姨就趴在他嘴边听,听完了点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我问她,他说啥。表姨说,他说想抽根烟。我说,那哪能抽。表姨说,我知道,我就跟他说,等出院了再抽。
表姨夫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走的。
那天晚上我正好在医院陪着,表姨去楼下缴费,就我一个人在病房。表姨夫忽然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见他说,车,别卖。我说,啥车。他说,车,别卖。然后他就闭上了眼,再没睁开。
表姨回来的时候,表姨夫已经走了。
她站在床尾,看着表姨夫的脸,站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把表姨夫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自己手里。那只手已经凉了,她就那么握着,握了大概有五分钟。最后她把手放回去,掖好被角,转头跟我说,姐,帮我给他换身衣裳吧。
换衣裳的时候,我看见表姨夫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脚后跟那儿贴着一块创可贴。表姨说,他脚后跟裂口子,我给他贴的。那块创可贴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表姨夫一个大老爷们,脚后跟上贴着一块粉色的碎花创可贴。
我当时鼻子一酸,可我没哭。
表姨夫走后的第三天,赵建军来了我家。
我愣了一下。
赵建军说,她卖了车,把钱打到我哥的卡上了。可是人都没了,她打钱有啥用。我说,你咋知道的。他说,我去她家问的,我问她为啥卖车。她说,老赵说过,车别卖,我知道他说的是那个桑塔纳,可我想了想,还是把宝马卖了。我说,那她咋说的。赵建军说,她说那个车她开着不踏实。
我后来去了表姨家。
那个二百八十万的房子,还是那么干净。客厅里那个大沙发,坐上去软得人起不来。表姨给我倒了杯茶,是龙井,她说,老赵爱喝这个。我看了看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在我跟前,一杯在对面。对面那把椅子空着。
我问她,车真卖了。
她说,卖了。
我说,你为啥卖。
她说,老赵住院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半夜醒了,跟我说,他这辈子没给我买过啥好东西。我说你买的那个桑塔纳,开了十一年,他当宝贝。他说那是他唯一能给的了。表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她说,我那个车,是我自己挣的。我做生意那些年,挣了点钱,买了这个房,买了那个车。老赵从来没说过啥,他就开他的桑塔纳。他走的那天晚上,跟我说,车别卖。我知道他说的是桑塔纳。那车我留下了,在楼下停着呢。可是那个宝马,我开着它,总觉得他在旁边看着我。
我问她,那你为啥不早点卖。早卖了,钱能给他用。
表姨看着我,看了很久。她说,姐,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我没说话。她说,你们都这么想。赵建军也这么想。她说,那进口药,一针八千,打进去能管什么?管他不疼?可他最后那几天,疼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他就不喊了。那根针,打进去是让他多喘几天气,还是让我自己心里好受点?我不知道。她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那天从表姨家出来,我在楼下看见了那辆桑塔纳。
车门底下锈得更厉害了,左前轮那儿瘪了一块,车顶上落了一层灰。表姨把车擦得干干净净,可那灰还是看得见。车牌是十一年前的,蓝底白字,边角都翘起来了。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我想起表姨夫开着这辆车,每个周末去菜市场,买一大兜子菜,回来给表姨做饭。表姨爱吃鱼,他就每个礼拜买一条鲈鱼,清蒸,蒸好了把刺一根一根挑出来,再把鱼肉夹到表姨碗里。
这事我儿子不知道。
我儿子就知道表姨住大房子开好车,表姨夫开个破桑塔纳。他不知道那条鲈鱼。
我回到家,我儿子在客厅看电视。他看我回来了,问我,妈,你去表姨家了。我说,去了。他说,她咋样。我说,还行。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那天我说她咋不卖,我就是随口一说。我说,我知道。他说,那她到底为啥不卖。我说,她卖了。我儿子愣了一下,说,卖了?啥时候卖的?我说,你表姨夫走了之后卖的。他说,那有啥用,人都没了。
我看着电视里那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那儿笑。我拿起遥控器,关了。
我说,那你说,她该啥时候卖。
我儿子说,早该卖。
我说,早该卖,卖了钱给你表姨夫买进口药,一针八千,打进去多活两个月,疼得嗷嗷叫,你觉得那叫对得起他?
我儿子不说话了。
我说,还是说,你表姨夫走了,她留着一辆车,天天开着,路过医院,想起他,然后跟自己说,我尽力了,我车都卖了,可是他没留住。你觉得那叫对得起他?
我儿子把脸埋在手机里,半天才说,那她到底咋想的。
我说,我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表姨把卖车的钱打到了表姨夫卡上,那张卡在表姨夫钱包里,钱包在床头柜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副老花镜,一块半旧的上海牌手表,和一个超市积分卡。表姨说,那张卡她没动,她也不会去动。那五十二万就搁在那儿,像一个谁都不去拆的包裹。她留着那辆桑塔纳,每半个月去擦一回,擦完就停在楼下,不开。
赵建军后来再没提过钱的事。
他五金店的生意不太好,去年关张了,去了南方打工。走之前他来看了表姨一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就走了。表姨跟我说,建军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抽了三根烟。我走出去一看,地上三个烟头,摆得整整齐齐的。
我儿子那天晚上出来喝水,看见我在客厅坐着,问我,妈你咋还不睡。我说,就睡。他走到厨房门口,又折回来,说,妈,表姨夫那个桑塔纳,你会开吗。我说,不会。他说,那她留着干啥。我说,不知道,大概就是想留着吧。
我儿子站了一会儿,说,那车也挺好的。
我说,啥?
他说,那车也挺好的。虽然旧,虽然锈,但是挺好的。
我没说话。我儿子进了屋,门又关得很轻。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冰箱嗡嗡响,听见楼下有辆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没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表姨夫住院的时候,有一回我去看他们,表姨正在给表姨夫剪指甲。表姨夫的手很大,骨节粗,指甲硬。表姨拿一个小指甲刀,一点一点剪,剪完了拿个小锉子磨。磨完了她拿起表姨夫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然后说,好了。
表姨夫说,你这辈子就给我剪过两回指甲。表姨说,那你还记得。表姨夫说,记得。表姨说,那你记得第一回是啥时候。表姨夫想了想,说,结婚那天晚上。表姨笑了,说,你这个人,记性倒好。表姨夫说,那可不,你那天穿件红衣裳,指甲上抹那个红的,我还说你,我说你指甲盖咋出血了。
表姨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那个画面我一直记着。表姨夫躺在病床上,瘦成一把骨头,表姨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笑。那时候离他走还有八天。他走的时候,指甲是表姨剪的,手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根倒刺。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表姨到底做得对不对。
她没卖车救表姨夫,可她陪他走完了最后一程。她卖了车,可那时候人已经走了。赵建军说她心硬,可她给表姨夫熬了三碗粥。我儿子说她该早卖,可他不知道表姨夫的桑塔纳里,副驾驶上放着一个靠垫,那是表姨腰不好,表姨夫给她买的,十一年了,靠垫换了三个,车没换。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嘴上说着不治了,手上却一天都没松过。你说她到底是舍不得钱,还是舍不得人。换作是你,你会先卖车,还是先陪他走完最后那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