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班花苏晚棠坐在我旁边那一刻,包厢里二十多号人全炸了。
“沈砚舟,你当年暗恋人家三年,今天必须喝三杯!”班长赵大勇起哄最凶。我笑着举杯,余光里苏晚棠只是低头转着茶杯,睫毛垂得很低。
散场时她突然拉住我袖子:“能送送我吗?”我愣了两秒。上车后她指指前面路口:“停路边就行,那辆迈旌是我老公来接我的。”我踩下刹车,她推开车门又回头:“只是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嫁得好。”
车窗合上那刻,我看到驾驶座上那个男人侧脸——三年前把我从公司赶出去的人。
事情,远不止嫁得好这么简单。

01
包厢里暖气开得足,赵大勇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一截磨出毛边的衬衫袖口。他举着分酒器满场转,走到我这儿时停住了,拿胳膊肘撞我肩膀。
“沈砚舟,你当年给苏晚棠写了多少封情书来着?三封还是五封?”
满桌人哄笑。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没接话。酒液从杯口晃出来,凉丝丝地溅在手背上。苏晚棠就坐在我右手边,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往旁边让了让,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尖锐的声响。
“别闹了赵大勇。”她开口时声音很淡,像在说一道菜咸了。
赵大勇咂咂嘴:“班花护人了啊。”他转身去倒酒,嘴里还在嘟囔,“当年要不是你转学走,沈砚舟说不定真能追上你。”
这话让我想起高二那年冬天。教室窗户上结着霜花,苏晚棠的座位空了两周,再回来时她眼睛肿得厉害,谁问都不说话。后来班主任在班会上说她父亲工作调动,要转学了。全班凑钱买了个笔记本送她,我在扉页上写了句“前程似锦”,没敢写真名。
“来来来,敬咱们逝去的青春!”赵大勇又举起杯。我跟着站起来,余光扫到苏晚棠没动,她面前那杯橙汁几乎没喝过。
饭吃到后半程,话题从青春往事转到各自的近况。有人问我在哪儿高就,我说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做品牌策划。赵大勇立刻接话:“那挺好啊,自由职业,赚得不少吧?”
“混口饭吃。”
“谦虚。”赵大勇拍拍我的肩,“不像我们,天天被老板骂成狗。对了苏晚棠,你现在在哪儿来着?听说你老公挺能干的?”
苏晚棠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清脆一声。“还行吧,做点小生意。”
她说完这句就不肯再往下讲了。赵大勇还想追问,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我见过,高中时有人传她父亲是“被开除的”,她就是这样看着那个造谣的男生,一句话不说,直到对方先移开目光。
散场时已经快十点。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在门口叫代驾,有人顺路拼车。我穿好外套正准备去停车场,袖口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是苏晚棠。
“能送送我吗?”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前面那帮人听见,“就送到前面路口。”
我看了她一眼。二十年前那个在教室角落里偷偷抹眼泪的女生,和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的女人重叠在一起。我说好。
车里开着暖风,挡风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薄雾。苏晚棠坐在副驾驶,手指绞着围巾流苏,一路没说话。开到第二个路口时她突然开口:“停路边就行。”
我靠边停下,以为她要下车。她没动,眼睛看着前方。顺着她目光望过去,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轿车,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光。我认得那个标志,迈旌,最低配也得一百多万。
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穿深色羊绒大衣,肩线笔挺,绕到副驾驶这侧拉开后门。路灯照在他脸上那一刻,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周培安。
三年前,正是他从我的公司把我赶出去的。名义上是“业务调整”,实际上他挖走了我手里所有大客户,连我在行业里积累的人脉都截了个干净。那天也是冬天,他站在公司楼下跟我说:“沈砚舟,这行不适合你。”
苏晚棠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一条腿已经迈出去,又回头看我。
“只是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嫁得好。”
她说完下车,周培安替她拢了拢围巾,两人上车走了。尾灯消失在下一个路口时我才想起来——当年苏晚棠转学,是因为她父亲被调去了外地。而她父亲,恰好也姓周。
02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老婆林知意还没睡,蜷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同学聚会怎么样?”
“还行。”我脱了外套挂好,去厨房倒水。
她跟过来靠在门框上:“见到苏晚棠了?”
我嗯了一声。林知意是我大学同学,和苏晚棠也认识,当年我们三个都在学生会。她打了个哈欠:“她是不是嫁得特别好?前两年在商场见过一次,拎的包够咱家半年房贷。”
“还行吧。”我把水杯放下,“她老公是周培安。”
林知意愣了几秒。她当然记得周培安——当年我公司倒闭那阵,我们刚付了新房首付,我连续三个月没往家里拿钱,她白天上班晚上接翻译私活,有次凌晨两点我起来喝水,看见她趴在餐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
“他……不知道苏晚棠和你是同学?”
“不知道吧。”我靠在料理台边,“苏晚棠高中转学那年,她爸被调走,应该就是周培安他爸运作的。后来改嫁?不清楚。”
林知意沉默了。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我现在的工作室虽然规模不大,但去年接了两个政府项目,在行业里站稳了脚跟。周培安那点事,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但第二天上午,赵大勇的电话就来了。
“沈砚舟!你看同学群没有?”
“没。”
“炸了!”赵大勇声音里带着古怪的兴奋,“周培安——就苏晚棠老公——他昨晚在群里发了个红包,然后说想跟大家认识认识,以后常聚。”
我点开微信群。周培安的头像是张雪景照,看不出是哪座山。他在凌晨两点发了一条消息:“昨晚听晚棠提起各位老同学,很怀念校园时光。下周我做东,请各位赏光。”后面跟了个位置共享,是城东一家高档会所。
底下已经跟了二十多条回复。有人发“周总大气”,有人发“班花眼光真好”。赵大勇又发来一条私信:“你去不去?我觉得这事有意思。”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画下午要提案的展板。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画到第三版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秒。
“沈砚舟。”苏晚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闷,像在某个封闭空间里。“下周那个聚会,你别来。”
“为什么?”
“他不该在群里发那些。”她停了一下,“我昨天不该让你送。”
电话挂断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工作室窗前,楼下梧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干光秃秃地伸向灰白天空。三年前周培安把我从公司赶走那天,也是这种天气。
那天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保安过来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其实我只是在想,一个人要把事做绝到什么程度,才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留。后来林知意给我打电话,说“回家吧,我煮了粥”。我到家时粥还是热的,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两张银行卡。
“我的工资卡,还有我妈给我的陪嫁。够撑一阵。”
我没要她的钱。但那天晚上我改简历改到凌晨三点,投了四十七家公司。一周后接到第一个面试通知时,林知意比我还高兴,特意请了半天假陪我去买衬衫。
衬衫是浅蓝色的,她挑的。后来那个项目谈成了,我拿着第一笔款去商场想给她买个包,她拉着我转头进了男装店:“你穿蓝色好看,再买一件。”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给苏晚棠回了条短信:知道了。
但周培安那边,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03

周三下午,我正在工作室和客户开视频会,前台小何敲了敲门,表情有点紧张。
“沈哥,外面有个人找你,说是你老同学。”
我推开门,赵大勇站在会客区,手里拎着个纸袋,脸上挂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忘了?前年你搬家发过定位,我存着呢。”他自顾自坐下来,把纸袋往茶几上一搁,“周培安托我带点东西给你。”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两瓶酒,看包装就不便宜。还有张卡片,周培安的字迹:“老同学叙叙旧,周末一定来。”
赵大勇翘着二郎腿:“他说你不回他微信,只好让我跑一趟。我说沈砚舟你面子够大的啊,周培安现在什么身价?他老婆昨天在群里说你不去,他今天就让我来请。”
“苏晚棠说的?”
“嗯,在群里回了一句‘沈砚舟工作忙,大家别为难他’。周培安就跟了句‘那我亲自请’。”
我把卡片放回纸袋。“酒你拿回去,就说我周末有事。”
赵大勇没动。他看了我一会儿,脸上那层嬉皮笑脸慢慢褪了。“沈砚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别说。”
“苏晚棠转学那年,是你帮她收拾的课桌。”赵大勇突然正经起来,“她把抽屉里东西都倒进垃圾桶,走了之后你又一样一样捡回来。那本笔记本——全班签名的那个——她没带走,你收着了。”
我愣住了。这件事我谁都没告诉过。
“我那天回教室拿篮球,看见了。”赵大勇站起来,拍拍裤腿,“周培安不是什么好东西,圈里人都知道。他前年做那个项目,把合伙人坑得倾家荡产,人家老婆挺着大肚子来公司闹,他叫保安把人拖出去的。苏晚棠嫁他……未必像面上那么风光。”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周末你要是不去,苏晚棠在群里更下不来台。周培安那人,你越躲他越来劲。”
赵大勇走后,我坐在会客区沙发上想了很久。那本笔记本确实还在——在工作室文件柜最底层,和当年公司倒闭时没带走的资料放在一起。封面是深蓝色硬壳,边角磨得发白,扉页上我写的那句“前程似锦”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是苏晚棠的笔迹:
“沈砚舟,谢谢你。”
她走的那天,我确实把垃圾桶里的东西都捡回来了。碎纸片、断掉的发圈、半块橡皮,还有这个笔记本。当时没多想,就觉得不该让她的东西被当垃圾扔掉。后来笔记本一直跟着我,从出租屋搬到新房,从旧公司搬到新工作室。林知意有次整理文件看到了,翻开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它放回原处。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棠发来一条消息:赵大勇找你了?
我回:嗯。
她秒回:别来。周培安在查你。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半分钟,然后拨通了赵大勇的电话。
“周末我去。”
04
周末那家会所在城东湿地公园边上,表面是中式庭院,里头装修却全是欧式。周培安包了整个三楼,电梯门打开时,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人眯眼。
苏晚棠站在周培安旁边,穿一条墨绿色长裙,头发盘起来,耳垂上两颗翡翠坠子随着她转头轻轻晃动。看到我时她笑容没变,但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沈砚舟!”周培安大步走过来,伸手揽住我肩膀,“老同学,多少年没见了?得有个……七八年吧?”
“差不多。”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古龙水味道很重。比起三年前那个在写字楼下让我“体面离开”的周总,今天的他更松弛,更游刃有余,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听晚棠说你现在做策划?挺好挺好,小生意稳当。”他给我递了杯香槟,“不像我们,天天操心上百号人吃饭,累。”
旁边有人凑过来敬酒,周培安顺势松开我,去跟别人寒暄。我端着杯子站到窗边,透过玻璃看外面的人工湖。天色暗下来,湖面倒映着廊桥上的灯笼,红彤彤一片。
苏晚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我让你别来。”
“赵大勇说你下不来台。”
她沉默了一下。“周培安上周就知道了,你工作室去年做的那个文旅项目,跟他手里的一个盘子有竞争。他查了你的底,知道我们以前是同学。”
“所以呢?”
“所以他今天叫你来,是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成色。”苏晚棠转过头看我,灯光在她眼睛里碎成细密的光点,“沈砚舟,你斗不过他。”
这话让我想起三年前。那时候我也以为斗不过,所以签了那份明显不公平的股权转让协议,收拾东西走人。但后来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想明白——周培安能把我赶走,靠的不是能力,是信息差。他知道我资金链断了,知道我在谈的几个客户同时撤单,知道我没有退路。
但现在的沈砚舟,不一样了。
“苏晚棠。”我喝了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你老公三年前从我公司赶我走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他用的那个手段,我最近找到了证据。”
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什么证据?”
“他买通我当时的财务总监做假账,把亏空栽到我头上。那个财务总监后来移民了,但他走之前,留了一份东西在我这儿。”
这件事我谁都没说过,连林知意都不知道。去年那个财务总监在海外出事,临终前托人把当年周培安给他的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寄给了我。我拿到手之后一直压着,等的就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苏晚棠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你……你要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我把杯子放在窗台上,“但你告诉他,那两瓶酒我收了,礼尚往来,让他下周等一份快递。”
周培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他站在苏晚棠身后,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变了。
“聊什么呢这么投入?”
“聊你的老项目。”我看着他,“三年前那个。”
周培安的笑容僵了一瞬。苏晚棠伸手挽住他胳膊,指甲几乎陷进他西装袖子里。
“沈砚舟说笑了。”她声音有点抖,“过去的事,有什么好聊的。”
我拿起外套。“是啊,没什么好聊的。我先走了,各位慢用。”
走到电梯口时,周培安追了上来。他脸上那层客套彻底撕掉了,声音压得很低:“沈砚舟,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我按下电梯按钮,“周总,你当年说过,这行不适合我。我现在觉得你说得对——确实不适合。”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周培安站在外面,脸色铁青。门合上那一刻,我看到苏晚棠站在走廊尽头,一只手扶着墙,肩膀微微塌着。
那晚回到家,林知意已经睡了。我坐在书房把那份证据又看了一遍,然后锁进保险柜。手机亮了一下,赵大勇发来消息:听说你提前走了?周培安脸都绿了。
我没回。又过了十分钟,苏晚棠的消息进来,只有四个字:
“你要小心。”
05
周一早上刚到工作室,小何就告诉我有人送了个文件袋来,没留名字,监控拍到是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放下就走了。
文件袋里是一沓照片。全是我的——工作室楼下、小区门口、上周去客户公司的路上。拍摄角度很专业,有些明显用了长焦。最后一张是我和林知意在超市买菜,她正弯腰挑橙子,我推着购物车站在旁边。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再查下去,就不是拍照这么简单了。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然后给赵大勇打电话。
“周培安跟踪我,你知道他公司在哪吗?”
“你要干嘛?”赵大勇声音紧张起来,“沈砚舟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你把他公司地址发我就行。”
赵大勇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发过来了。城西科技园,一整栋楼,楼顶挂着他们公司的标志。
我没有去。而是先去了趟律师事务所。林知意有个大学室友叫周岚,专做商业诉讼,在圈里出了名的较真。我把周培安当年做假账的证据、财务总监的证词,还有今天收到的照片全给了她。
周岚翻完材料,摘下眼镜看我:“你想走刑事还是民事?”
“先不急。”我把材料收好,“我想让他知道,这些东西在我手里。”
周岚沉默了一会儿。“沈砚舟,你变了。以前你老想着息事宁人。”
“以前是以前。”
从律所出来,我给周培安发了条消息:照片收到了。作为回礼,我给你寄了份文件,明天到。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培安的电话打过来了。他声音沙哑,像一宿没睡。
“沈砚舟,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开条件。”
我站在工作室窗前,楼下那棵梧桐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市政修剪了,枝桠断口处露出浅色的木头。阳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
“周培安,三年前你把我赶走的时候,我女儿刚满月。我老婆一个人带孩子,我白天跑客户晚上送外卖。你知不知道那年冬天我摔了多少跤?”
电话那头沉默。
“你查我底细,知道我今天工作室值多少钱。但你不知道的是——”我顿了一下,“我熬过来那两年,认识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你现在手里那几个项目,有一个算一个,我都能给你搅黄。你信不信?”
“沈砚舟——”
“明天下午三点,你公司楼下咖啡馆。带上你当年那份假账的原件。我们聊聊。”
挂了电话,我打开保险柜把那份证据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财务总监的证词最后一行写着:“周培安承诺给我三百万和海外职位,让我把亏空转嫁给沈砚舟。我拿了钱,但这件事我良心过不去。”
合上文件时,手机亮了。苏晚棠发来一张截图——周培安在同学群里发的消息:“临时有事,改天再聚。”底下赵大勇回了个表情包,是只夹着尾巴的狗。
苏晚棠又发来一条私信:他昨晚把书房砸了。
我回:你还好吗?
她隔了很久才回:沈砚舟,当年那本笔记本,你还留着吗?
我没有回这条消息。因为林知意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盒饭。她看了看我手里的文件袋,又看看我的脸。
“要打起来了?”
“快了。”
她把饭盒放下,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和上次一样,掌心温热。“打赢了回家吃饭。”
我反握住她的手。窗外的梧桐树断枝上,居然冒出了一小簇绿芽。
明天那杯咖啡,我很期待。

06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我到了周培安公司楼下那家咖啡馆。地方是他选的,开在写字楼底商,落地玻璃正对着科技园主干道,来往行人看得一清二楚。他选这儿,无非是想在自己的地盘上谈事,让我知道谁说了算。
我没进去,靠在门口梧桐树底下等。
两点五十五,周培安从旋转门出来。他换了身深灰西装,头发照旧一丝不乱,但走近了能看见粉底盖不住的黑眼圈。跟在他后面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律师。
“沈砚舟,久等。”周培安伸手,我握了一下,指尖冰凉。
咖啡馆里人不多,他挑了最里面角落的卡座。落座后他没急着开口,先让服务员给我上了杯美式,自己面前摆着杯温水。律师坐在他旁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你要的东西。”周培安把信封推过来。
我没动。“原件?”
“原件在保险柜。这是复印件,你先看。”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沈砚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三年前那件事,我做得不地道,我认。但你今天能坐在这儿,说明你手里有牌。开个价吧。”
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翻了翻。三年前的财务流水、转账记录、还有一份有我签名的股权转让协议——签名明显是仿的,笔锋走势不对。我当年签的那份协议上,签名最后一笔是往上挑的,这个版本是平的。
“周总,仿签这事,够你喝一壶了。”
周培安嘴角抽了一下。“所以我说开个价。”
“我不要钱。”
他愣了一下。旁边的律师放下咖啡杯,第一次开口:“沈先生,我建议你接受一个合理的方案。周总是有诚意的。”
“诚意?”我把文件放回信封,“三年前你让财务总监把账做平,亏空全挂我头上,然后以‘经营不善’为由让我走人。你给财务总监三百万加海外职位,给我留了什么?一屁股债和行业里‘骗子’的名声。现在你说诚意?”
周培安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沈砚舟,你别给脸不要脸。你手里那点东西,告到法院也就拖个一年半载,我赔得起。但你那个小工作室,能耗得起吗?你老婆在出版社上班吧?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你猜我知不知道?”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周培安,你昨晚砸书房的时候,苏晚棠有没有告诉你,她高中转学那年,你爸给她爸塞了多少封口费?”
周培安脸色变了。
“你爸当年在建设系统,苏晚棠她爸是施工单位的技术负责人。一个项目出了事故,你爸把责任全推给她爸,条件是给她爸换个地方安排工作。苏晚棠转学,是因为她爸被调去了外省,她妈没跟着去,两口子后来离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扉页,上面两行字:“前程似锦”和“沈砚舟,谢谢你”。我翻到下一页,拍的是笔记本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苏晚棠的字迹。
“这本笔记本,当年你老婆没带走。我收着。上周我翻到最后几页,发现她写了些东西。她写她爸被冤枉那天,她妈哭着给一个人打电话求情,对方说‘这事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老公不会做人’。”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周培安,你猜她说的那个人是谁?”
周培安的脸从铁青变成灰白。
律师见势不对,赶紧打圆场:“沈先生,这些陈年旧事——”
“你闭嘴。”周培安突然吼了一声。他盯着手机屏幕,喉结上下滚动。过了半晌,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笔记本给我。”
“不可能。”
“沈砚舟,你到底要什么?”
我把手机收回来。“我要你明天在同学群里发一条消息,把三年前怎么赶我走的事说清楚。然后把你手里那个文旅项目让出来,我不跟你竞标,但你得退出去。”
“你做梦。”
“那就法庭见。”我站起来,把信封推回他面前,“对了,忘了告诉你。那个财务总监上个月在海外去世了,但他在走之前,把你们所有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还有你承诺给他办身份的邮件,全部做了公证。你要不要猜猜,这些东西在谁手里?”
周培安不说话了。他坐在卡座里,肩膀一点点塌下去,像一只被抽了脊梁的猫。
我走出咖啡馆时,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眯眼。刚走到路口,手机响了。苏晚棠发来一条消息:他让我签离婚协议。
我回:你签吗?
她过了很久才回:沈砚舟,笔记本最后那几页,写的不是我爸的事。
我停住脚步。
她又发来一条:你回去翻到最后。夹层里有张照片。
我站在人行道上,后背被太阳晒得发烫,手指却有点僵。那本笔记本我从头到尾翻过不止一遍,从来没发现有夹层。
07
我几乎是一路跑回工作室的。文件柜最底层,笔记本还在老地方。深蓝色硬壳封面,边角磨得露了白。我坐在办公桌前,把笔记本一页一页翻到最后。
最后有字的页面,写的是苏晚棠转学那天的事。她写她把课桌清空,把所有东西倒进垃圾桶,然后头也不回走出教室。她写她走到校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有个人蹲在垃圾桶旁边,把她扔掉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
她写:我知道是谁。但我不敢回头。
这段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涂改液盖住了。我凑近台灯,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涂改液底下露出两个字母:Z A。
我翻到封底内页。硬纸板边缘确实有一道细细的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用美工刀沿着缝隙划开,夹层里掉出一张照片。
是高中毕业照。但和正常毕业照不一样——这张照片是被剪过的,苏晚棠把其他人全剪掉了,只剩下两个人:我和她。我们并排站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沈砚舟,我那天想跟你说,我不走了。但我爸说,如果我不走,他就要去坐牢。”
照片边缘发黄,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
我拿着照片坐了很久。窗外天色暗下来,小何敲门问我走不走,我说你先下班吧。又过了半小时,林知意打电话来问回不回家吃饭,我说晚点。
挂了电话,我给苏晚棠发消息:照片看到了。你爸的事,周培安他爸干的?
她回:嗯。周培安一直知道。他追我的时候说,如果我不嫁,他就把他爸和我爸当年的交易记录交给纪委。我爸现在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发酸。
她又发来一条:但他说,如果你把手里的东西撤了,他就把那些记录给我。
原来这才是周培安今天约我见面的真正目的。他知道苏晚棠会告诉我,他知道我会心软。他算准了。
我盯着屏幕,打字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四个字:你信他吗?
苏晚棠没回。
晚上八点多我才到家。林知意把饭菜热在锅里,自己坐在沙发上看书。见我进门,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去厨房把汤端出来。
吃饭时我跟她说了今天的事。她安静地听完,放下筷子。
“你打算怎么办?”
“周培安手里有苏晚棠她爸的把柄,我手里有周培安做假账的证据。他想要我的牌,拿她的牌来换。”
“你换吗?”
我看着林知意。她眼睛很亮,没有催促的意思,只是等着我回答。
“不知道。”我说实话。
林知意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嚼了两口,说:“沈砚舟,你当年捡那本笔记本的时候,是为了什么?”
我没回答。
“你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就觉得不该让她的东西被当垃圾扔掉。现在也一样,你觉得什么是对的,就去做。”她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苏晚棠嫁谁是她的事,周培安要挟她也是她的事。但三年前他坑你,是你的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爬起来,打开保险柜把那份公证材料又看了一遍。财务总监在证词最后写了句话:“周培安做这些事的时候,苏晚棠不知情。他跟我说,他老婆家里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我给周岚打电话。周岚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砚舟,你确定?这么做你手里的牌就全打出去了。”
“嗯。”
“那你图什么?”
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早餐摊的油烟飘上来,混着豆浆的香气。林知意正在厨房煎蛋,铲子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图个心安。”
上午十点,我去了周培安公司。这次没约咖啡厅,直接上三楼。前台拦着不让进,我说你告诉周总,沈砚舟带了东西来,他不见会后悔。
五分钟后,我被带进他办公室。周培安坐在大班台后面,脸色比昨天更差,领带歪着,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一颗。苏晚棠坐在角落沙发上,看到我进来,猛地站了起来。
“你来干什么?”周培安声音发哑。
我把文件袋放在他桌上。“你要的东西。原件、公证件、财务总监的证词,全在这儿。”
周培安盯着文件袋,没动。
“条件呢?”
“两个。”我拉开椅子坐下,“第一,把你手里苏晚棠她爸的材料全部销毁,当着我的面。第二,那个文旅项目你退出,我不竞标,让给第三方。”
“就这些?”
“就这些。”
周培安看了我很久。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移动硬盘,又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他把两样东西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停了几秒。
“都在这儿。”他声音很低,“沈砚舟,你比我狠。我算准你会心软,没想到你心软到这个地步。”
他按下内线电话叫来律师,当着我和苏晚棠的面,把硬盘格式化,把文件夹里的纸质材料全部塞进碎纸机。碎纸机嗡嗡响的时候,苏晚棠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
我站起来。“周培安,你好自为之。”
走到门口时,周培安突然叫住我:“沈砚舟。”
我回头。
“那个笔记本——我找了三年。”
“我知道。”
他苦笑了一下。“苏晚棠嫁给我那天,包里就带着那本笔记本。我趁她洗澡翻出来看,看到扉页上你写的字。那天晚上我把自己灌了个烂醉,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
我握着门把手,没说话。
“三年前赶你走,一半是因为生意,一半是因为这个。”周培安靠在椅背上,脸被百叶窗的光影切成一道一道,“我赢了她的人,赢不了那本笔记本。”
电梯下行时,苏晚棠站在我旁边。她没哭,只是眼睛特别亮。
“沈砚舟,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看着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我爸安排好。然后……”她顿了一下,“我想把当年没读完的书读完。当年我考上了美院,没去。”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大堂里人来人往,外面的阳光铺了满地。苏晚棠迈步走出去,背影被光照得轮廓模糊。她走到旋转门口突然回头,朝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08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文旅项目周培安退了,我帮他对接了第三方公司,对方给了他一笔合理的退出费,没让他亏。苏晚棠回了趟老家,把她爸接来城里看病,老爷子肺不好,得住院调养。林知意陪她跑了两趟医院,回来跟我说苏晚棠她爸精神头还行,就是说话费劲,得慢慢养。
赵大勇在同学群里发了个聚餐通知,说班花回来了,大家再聚聚。这次苏晚棠在群里回了个“好”。周培安没出声。
聚餐定在周五晚上,还是上次那家饭店。我到的时候苏晚棠已经在了,穿了件米色毛衣,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但气色比上次好。赵大勇一看见我就招手:“沈砚舟,这次坐班花另一边,省得你俩挤眉弄眼我看不见。”
我笑着骂他一句。坐下后苏晚棠给我倒了杯茶,说:“我爸说想见见你。”
“见我?”
“他说当年那件事,周家害了他,但你救了他女儿。他想当面谢谢你。”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你爸出院了,我去看他。”
饭吃到一半,赵大勇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不太对。他坐回我旁边,压低声音:“周培安出事了。”
“什么?”
“他公司被查了。税务那边接到举报,说他前几年做假账偷税漏税,金额不小。今天下午人已经被带走问话了。”
桌上其他人还在划拳喝酒,没人注意这边。苏晚棠正跟旁边一个女同学聊她爸的病情,没听见。
“谁举报的?”我问。
赵大勇摇头:“不知道。但听说材料特别详细,连哪笔钱进了哪个账户都有。”
我放下筷子。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周岚。
散席后我送苏晚棠去医院。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快到住院部门口时突然说:“是我举报的。”
我踩了刹车。
“周培安把那个硬盘给你之前,我拷贝了一份。”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平静,“里面的东西,我寄给了税务局和经侦。沈砚舟,他拿我爸要挟我三年,我忍了三年。但你说得对,我不该为了我爸的安稳,就让别人一辈子被他捏着。”
“你爸知道吗?”
“我没告诉他。但我想,他宁愿坐牢,也不愿意我嫁周培安。”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林知意正在书房赶稿。我站在门口看她,她穿着我的旧T恤当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鼻梁上架着那副戴了四年的眼镜。
“怎么了?”她感觉到我站在门口。
“周培安被查了。”
她摘下眼镜看我。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苏晚棠干的?”
“你早知道她会这么做?”
林知意把眼镜放在桌上。“她来找我那天,问了我一个问题。她问,‘知意,你恨我吗?’我说不恨。她又问,‘你信沈砚舟吗?’我说信。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但我最佩服的人也是你。’”
林知意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理了理我外套的领子。“沈砚舟,她嫁周培安是因为她爸,她举报周培安也是因为她爸。她这个人,太重情分,所以过得比别人苦。”
我握住她的手。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烟火,一簇一簇的光映在窗帘上,忽明忽暗。
09
周培安的事,后来在圈里传得沸沸扬扬。税务那边查实了他偷税漏税的金额,加上做假账的旧账,刑期不短。他公司被另一家同行收购了,员工没受太大影响。苏晚棠跟他办了离婚,没要他一分钱,只把当年那本笔记本带走了。
苏晚棠她爸出院那天,我和林知意一起去接。老爷子瘦得厉害,但眼睛有神,握着我的手说了半天话,口音重我听不太懂,苏晚棠在旁边翻译:“我爸说,当年那件事,他怪过所有人,但从来没怪过你。他说你是好孩子。”
我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林知意接过话头:“叔,咱们先回家,外面风大。”
把老爷子安顿好之后,苏晚棠送我们下楼。她站在单元门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砚舟,我下个月去北京。”
“去北京?”
“美院有个进修班,我报了名。我爸现在病情稳定了,我姑妈过来照顾他。”她笑了一下,“我三十四了,重新读书是不是有点晚?”
“不晚。”
她点点头,又看向林知意。“知意,谢谢你。”
林知意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到了北京发个定位,我出差去找你吃烤鸭。”
苏晚棠笑了,这次笑得特别敞亮。
回去路上林知意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她突然冒出一句:“你那个文旅项目,是不是该启动了?”
“嗯。第三方公司下周签约。”
“沈砚舟。”
“嗯?”
“你这回算不算因祸得福?”
我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算吧。但不全是。”
“还有什么?”
“赵大勇昨天跟我说,他把我那本笔记本的事传出去了。现在高中同学群都在传,说沈砚舟暗恋班花二十年,最后把人老公送进去了。”
林知意笑得方向盘差点打滑。“赵大勇那张嘴!你明天赶紧去群里澄清。”
“澄清什么?我又没追到。”
“你追到了啊。”林知意把车拐进小区,“你追到了她的信任。这比什么都值钱。”
我转头看她。她目视前方,嘴角翘着,后视镜里映出她的侧脸,和大学时一模一样。
10
三个月后,苏晚棠从北京寄来一张明信片。正面是美院的银杏大道,满地金黄。背面只写了一行字:
“沈砚舟,我终于把当年没读完的书读完了。谢谢你捡回了我的笔记本。”
我把明信片夹进那本深蓝色笔记本里,放回文件柜最底层。
文旅项目顺利落地,工作室从三个人扩到了八个人。赵大勇有天喝多了给我打电话,说:“沈砚舟,你现在算不算成功人士了?”我说不算,我就是个做策划的。他说:“那你比周培安强。他那么多钱,最后连老婆都留不住。”
我没接话。赵大勇又嘟囔了一句:“苏晚棠在北京过得挺好,前两天看她发朋友圈,画了幅画,挺好看的。”
挂了电话,林知意递给我一杯茶。“赵大勇又喝多了?”
“嗯。他说苏晚棠画画了。”
“她本来就该画画。”林知意坐到我旁边,靠在我肩膀上,“你知道吗,大学那会儿我去找你,在你们教室门口见过她一次。她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本画册,看着你坐在教室里画展板。我走过去问她找谁,她说不找谁,转身就走了。”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那时候我跟你不熟,说了你也不信。”她笑了一声,“后来她结婚,我收到请帖,上面新郎名字是周培安。我拿着请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去了。婚礼上她笑得很标准,但我看见她敬酒时偷偷把戒指转了个方向。”
窗外起风了,梧桐叶打在玻璃上沙沙响。林知意伸手把窗帘拉上,把那片夜色隔在外面。
“沈砚舟。”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追上她。”
我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追上了,她就得跟我一起还债,一起熬那两年。她吃了那么多苦,不该再吃我的苦。”
林知意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那本笔记本我一直留着。偶尔翻到最后那张照片,看到十八岁的苏晚棠和我站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那时候她不知道她爸会被人冤枉,不知道她妈会离开,不知道自己会嫁给一个要挟她的人。那时候她只是站在我旁边,看着镜头,嘴角微微翘着。
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的缘分,不是用来在一起的。是用来在某个时刻,让你伸手拉一把。拉完了,各自往前走。
苏晚棠在北京过得不错。她朋友圈很少发东西,偶尔发一张画,偶尔发一张胡同里的猫。上个月她发了张自拍,站在美院门口,剪了短发,笑得露出牙齿。底下赵大勇评论:班花还是那么好看。她回:赵大勇你闭嘴。
我点了个赞,没留言。
林知意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她比上次见的时候年轻了十岁。”
“嗯。”
“沈砚舟。”
“又怎么了?”
“你工作室下个季度要招人吧?给我留个位置,我辞了出版社的活跟你干。”
我转头看她。她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你认真的?”
“认真的。你那个项目策划案我看了,比我写的书有意思。”她扬了扬下巴,“怎么,嫌我年纪大?”
我笑了。“明天给你腾桌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高中教室,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课桌上。苏晚棠坐在我前面两排,转头问我借橡皮。我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我一下,凉凉的。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写作业,后脑勺的马尾辫一晃一晃。
醒来时天刚亮。林知意还在睡,呼吸很轻。我躺了一会儿,起床去书房。
打开文件柜,那本笔记本还在。深蓝色封面,边角磨得发白。我翻到最后一页,苏晚棠写的那句话还清清楚楚:
“我知道是谁。但我不敢回头。”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
有些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那些年少的、没说出口的、被现实碾碎的,就让它留在那本笔记本里。而活着的人,得往前走。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工作室的白墙上,亮堂堂的。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婚恋观、家庭观与职场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相关常识与案例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