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十点过了,我把维修车停在她公司楼下的车位里,跟她那辆银灰色的家用车隔了四排。天已经黑透,她那辆车的尾气管一圈白气,暖风还开着。隔着挡风玻璃,隐隐约约两个影子。
我当时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她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今晚要赶一个标书,让我别等她吃饭,我说行。挂了电话,我还是炖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站在她们部门会议室里,手心里全是汗。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我隔着四排车位看过去,先是看见了她的侧脸,然后看见了方向盘后面另一个人。男的。头发比我少。我认得那个轮廓,去年公司年会家属桌,他端着杯子走过来跟我碰过一杯,说小许做事踏实,是部门的定盘星。
我站了大概有十几秒。我没有往前走。脚底下跟钉住了一样,脑子里想的是——保温桶的盖子拧紧了没有,倒过来会不会漏。
后来她下车了。她弯腰对着车窗说了句什么,里面那人摆了摆手。她一回头,看见了我。
那几步路她走得很慢。我看着她从排气管的白气里走过来,脑子里忽然冒出个不相干的念头:她这件大衣是前年买的,袖口有点起球了。
“你怎么来了。”她说。
“给你送汤。”
她没看那个保温桶,她看的是我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说:“刚才那是马经理,他家里有点事,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嗯。”
“真的。”她往我这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建社,你听我说。这事你千万别往外说。他最近在跑一个项目,要是让人知道了传出去,他那位置都保不住。我这边也连着,组里的人都要看我的。你别闹,行吗。”
她用了“别闹”这两个字。
我没说话。
她又说了一遍:“你别闹。”
我把保温桶递给她。“汤还热。”
她接过去,两手捧着,手指头攥得发白。天冷,她鼻尖冻得有点红。她张了几次嘴,最后说:“你先回去,我今晚晚点。”
我说好。
往回走的时候,我没回头。
第二天她们部门开会,我去了。
八点二十就到了,在楼下大厅坐着。前台那个小姑娘认得我,笑着说宋哥来接许姐啊。我说不是,我来找你们马经理。她说马经理在会议室,八点半开会。
我说那我等他散会。
八点二十八,我从大厅进去,拐两个弯,推开了那扇半掩着的门。
会议桌围了七八个人,许红梅坐在靠门这边第二个位置,手里捏着笔。马德良站在白板前面,正在说什么“这个标咱们要拿下来”。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一屋子人都抬了头。许红梅的脸白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个点。
“建社?”
我没看她。我走到投影仪旁边,那里接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开着个表格。我把那根视频线拔下来,从兜里掏出记录卡——我昨晚在车上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抠出来了。
“耽误一分钟。”
我把卡插进转接头,接上。屏幕上跳了一下。
会议室的灯开着,幕布上有点泛灰。画面里是停车场,黑白那种,视线偏低,从我这辆维修车的前挡风玻璃看出去,正好对着那排车位。能看见一辆银灰色的车,尾气管在画面边上冒白烟,一开始看不清什么,然后副驾驶车门打开了,下来一个人,身形清楚,大衣,短靴。
她是背对着镜头的。然后驾驶座的门也开了,马德良探出身子。
画面没有声音。
整个过程也就不到一分钟:两个人站在车边上说话,说了几句,许红梅抬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然后马德良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点点头,往楼里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么点。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在转。许红梅还是那个姿势,笔尖戳在纸上,那个点越洇越大。
马德良先开的口。
他说:“小宋,我跟红梅昨晚是在说投标的事。停车场里说话方便,楼梯间风太大。”
我看着他。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不骗你。里面确实还说了点别的。我那个家的事,你没兴趣听,别人也没兴趣听。红梅听我倒了半小时苦水。就这样。”
他说话的时候没避开我的眼睛,也没往前凑,就那么站在白板前面,手还捏着马克笔。他比去年年会的时候看着老了,脸上有点浮,眼袋肿。
会议室里还是没人说话。坐我最近那个戴眼镜的女孩,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没喝。
我说:“我知道了。”
我把视频线拔下来,卡取出来。屏幕上跳回那个表格。我把线重新插到电脑上,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把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那天中午我没回工地,坐在维修车里,把那张卡插进读卡器,又在手机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画面糊得很,她背对着镜头,其实什么也看不清。从那个角度看,甚至像是在笑。她拢头发那个动作,跟我刚认识她那会儿一个样,很随意,带点不好意思。
我认识她那年她二十六,在人才市场门口排队,穿了件绿色的外套。前面那人插队,她没吭声,就是拢了一下头发。
我那时候就想,这人有点意思。
我把手机锁了。
下午我去了趟城东的电梯房,一台老梯子,十三层,控制柜里灰尘厚得跟絮被子似的。我蹲在里面清灰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那个画面。我干这行十七年了,知道哪根钢丝绳不行了梯子就得停,可人不一样。人是从哪根绳上断的,你看不出来。
收工的时候,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
“喂。”
“晚上想吃什么。”
那边停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问这个。“随便。”
“那我下点面条。”
“嗯。”
“你几点回。”
“……六点半吧。”
我说行,把电话挂了。
回到家,我烧了水,把面条下进去。等水开的那会儿,我从柜子里拿出工具箱,把里面的螺丝刀、钳子、电笔一件一件拿出来,用布擦干净,再按顺序摆回去。大的在里,小的在外,一字的一排,十字的一排。擦到第三把的时候,我听见门锁响。
她进来了。在外间换鞋,挂衣服。然后进了厨房。
“我来吧。”
我说不用,你坐着。
她没坐。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锅里翻腾的面条,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火关小了一点。
“你那个视频,”她说,“是昨晚上在车里录的?”
“嗯。”
“你昨晚就打算好了。”
我没接这个话。
她站在那儿,手搭在灶台边上,也不看我。过了好几秒,她说:“马经理他老婆去年查出问题了,一直在家躺着。他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回来一趟要坐六个小时的车,他舍不得让儿子折腾。”
“嗯。”
“这半年他状态一直不对,动不动就忘事,上周还把客户名单写错了一页。他不能倒,他要是倒了,这组我接不住。”
水开了,那个沫子顶上来,我揭开锅盖,用筷子搅了一下。
她说:“我不是要瞒你。我是不知道从哪说。他昨晚跟我说,他真撑不住了。我能怎么说,我说马经理你回去睡一觉?我不能。”
我把面条捞出来,两碗,她那碗少一点。我往碗里舀汤的时候,她接过勺子,自己动手,把葱花撒上。
“你先吃。”她说,“我去洗把脸。”
她进了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我坐在桌边上等,没动筷子。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她才出来,脸上擦过水,鬓角贴了几根头发,湿漉漉的。坐下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低头吃面。她吃得很慢,吃了小半碗,把筷子放下。
“建社,”她说,“今天会议室的事,你以后别再生这个气。你要是有火,冲我撒。别冲我单位。”
我说我没生气,我就是想看看。
“想看看什么。”
“看看你在他跟前是什么样。”
她愣了一下。
“你平时回来跟我说话,一天说不了十句。视频里你在车里跟他说话,说了几分钟。哪来那么多话?”
她把筷子捡起来,又放下。
“你后面这话,戳得慌。”她说。
我吃完面,把碗端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冲。她在后面说:“我今天在会议室,从头到尾没有怨你。我知道你憋着什么。但你选在那个场合,当着我们组所有人的面……你让我以后怎么对着他们开会。”
我把碗摞在沥水架上,拿过抹布,把桌上的水印擦了一遍。擦了两遍。她坐在那儿看着我,也没再说别的。
晚上她先进了卧室。我把客厅的灯关了。躺下的时候,两个人中间空了一截,大概能再躺一个人的宽。我听见她的呼吸,一直没匀,翻了两回身。
半夜我醒了,她不在床上。我起来倒水,看见客厅里有个黑影,她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我走过去,她面前摆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在看工作群。上面有一条消息,是马德良发的:明天上午九点,还是那个会议室,把材料过一遍。不齐的赶紧补。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睡吧。”我说。
“嗯。”
我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听见她小声说:“那个录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说:“我知道。”
其实那会儿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让她看见我的脸。
隔了一天,我接了个单子,要去她们公司那栋楼修电梯。三楼那个食堂货梯,最近老是平层不准。我把工具包搁在轿顶上,人在上面蹲着,调试门机。从井道缝里,能看见三楼的走廊。
中午快十二点的时候,我看见她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两份盒饭,在电梯间那儿等了一会,拐进了走廊尽头那间小办公室。那是马德良的屋子,门开着。她进去以后把门虚掩上了。
我在轿顶上没动。手里的扳手还攥着,门机开关拧到了半程,就那么停着。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她出来了,手里空着。没回自己办公室,径直往洗手间去了。我从缝里看见她过去的时候低着头,拿手背抹了一下脸。
那天下班回家,我绕了一趟菜市场,买了一把小葱和两斤挂面。到家她还没回来。我把买的东西搁在厨房里,又把地拖了一遍。拖到卧室门口,看见她床头柜上放了一个本子,就是记事那种,翻开了一页。
我没去翻。
她回来的时候快七点了,我听见门口有塑料袋响,出去看了一眼。她带了一盒卤味,还有两个烧饼。
“今天我请。”她说,把袋子提起来,晃了一下。
我说好啊。
吃饭的时候她主动说了今天那盒饭是给马经理带的。说他胃不好,食堂的菜太硬。她说她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不敢去,怕查出什么来耽误事。
我扒了两口饭,说:“他老婆那病,严重吗?”
她说:“挺麻烦的。之前在市里看,后来转到省外去了,每个月光来回跑就不够他折腾的。”
我放下筷子。“那他没跟你说他老婆的具体情况?”
“也没细说。我不问。他愿意讲多少讲多少。”
她夹了一筷子卤味放我碗里。
“我不是要替他遮丑,”她说,“他这个人毛病不少,脾气臭,爱较真。但他从来没亏待过我们底下的人。去年咱们组的小赵家里出事,请假批不下来,是他自己去找上面吵了一架,把人得罪了也没说。”
我没接这个话。
那天晚上她洗完锅,把抹布晾在架子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明天还去我们那修电梯吗?”
“还要一天。”
“那中午一块吃个饭。楼下新加了小窗口,我请你。”
“行。”
这是那几天来,她头一次提让我到单位吃过饭。
第四天,电梯修完了。收工的时候我准备下楼,在走廊里碰见了马德良。他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看见我站住了。
“小宋。”
我说马经理。
他朝我走了两步。近距离看,他比上次在会议室里看着还憔悴,下巴上刮得不干净,领口有一块汤渍,没顾上换。
“那天在会议室,”他说,声音压得挺低,“是我让你为难了。”
我说你也为难。
他看了我一眼。
“我跟红梅没别的事。这话我说了你可能不信。”
“我信。”
他好像没料到我这么答,愣在那儿。
我说:“我修电梯的,一台梯子哪里响、哪里不响,听听声就知道。人不一样。人我不太会看。那天我放那个东西,不是要您难看。我就是想看看,看完了我心里踏实。”
他握着保温杯,指头在杯盖上蹭了两下。
“我给你说个事吧。”他说,“我老婆那个病,一开始查出来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上坐了一整宿。第二天还得开会,还得跟客户谈。我不是装的,我是真不知道咋办。红梅那阵子看我老出错,每天下班前过来看一眼我桌上的东西对不对。”
“这些事她没跟我说。”
“她估计也不知道怎么说。”马德良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里,“她是个好人。你别亏了她。”
我没接。
电梯门响了,有人要坐。他朝我点了点头,端着杯子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许红梅在阳台上收衣服,我站在阳台门口。
“你们马经理老婆那个事,多久了?”
她停下手,衣架提在半空。
“快一年了吧。刚开始他不说,后来是有人看他老请假,才慢慢知道的。”
“他没跟你借钱吧。”
“借过。不多。我给了。他下半年还我。”
我没说话。她把那件外套叠好,搁在胳膊上。
“我不是要瞒你钱的事,”她说,“我知道你烦这种事。我怕你多想,怕你觉得我这人在单位拎不清。”
“我没多想。”
“你嘴上说没多想。”她把衣服往盆里一放,“你天天嘴上说没多想,脸上写着呢。”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我那会儿是有点堵。但我堵的不是她给钱这件事。我堵的是她这近一年,一直看见那个人撑着,却一句都不跟我说。
我觉着,我在她那儿,不像个能一起扛事的人。
再往后两天,我回公司交了单子,在家歇了一天。她正常上班,早上出门晚上回——但回来的时间比以前早了,最晚七点过一点就到家。
有个晚上,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兜小葱,说楼下超市打折,一块五一斤,比早市还便宜。我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葱价了。”
她一愣,自己也笑了:“我也不知道。就看见了。”
洗完碗,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我在旁边看家里那个电视信号老断。她忽然把手机递过来。
“你看。”
屏幕上是一个群聊,她们部门的,马德良发了一条:今天去省里挂号问了一下,医生说配合治疗,情况能稳住。下面一堆人在回“马经理加油”,还有表情包。
她自己打了个“马经理您安心看病,标书这边我们盯着”。
我往下翻了翻。看见最底下,她前面还发过一条:马经理,您明天要是去医院,把那个第二页的材料给我,我替您做。
我把手机递还给她。
“他有的时候凌晨给我发消息,”她说,“就两句,一句是麻烦你了,一句是谢谢。我有时候早上起来才看见。”
“嗯。”
“我这么着,你不高兴了吧。”
我想了想,说:“你帮他做事我没意见。我是嫌你跟我说得太晚。”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抱枕往旁边一扔,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靠。
“你说得对。我打小就这毛病,什么事都觉得自己消化就行。我妈住院那年也没跟你说,是后来你自己看见医院单子才知道。”
“嗯。我想说说这个。”
“那你说。”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睛下方有点青,这阵子她是真没睡好。
我说:“我昨天去物业交停车费,那个收费的小姑娘问我,说大哥你怎么老停最里面那排角上。我说那位置不碍事。其实我就是不想让人看见我那车后面搁着工具箱和旧被子。”
她眉头动了一下,没接话。
“我修了十七年电梯,”我说,“这城里哪栋楼的梯子动过手我都能数出来。但你说你单位那个标书要什么时候交、你那个组里谁跟谁不对付,我一句都插不上。你每天回来跟我讲的那些事,跟讲给邻居听似的。”
她张了张嘴。
我接着往下说:“视频那个事,我做的不地道。我这人一着急就出昏招,过后自己也觉得不对。可你要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我要不看那一回,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在单位是个什么样子。”
她停了很久。最后她说:“你想知道,你问我。你问什么我答什么。你别自己在那猜。”
“那你今天跟我说说,马德良去医院是谁陪着去的。”
“他自己。我给他挂的号,在手机上帮他抢的。”
“他儿子呢。”
“他说他儿子刚找了工作,请假扣钱,不让回来。”
我点了下头。
“我还有个事。”她说,“等这个标结束,我想跟上面提,换个部门。”
我一愣。
“马经理那个位置,我接不了。他的心不在这儿了。再往上要我顶着,我不干。我跟人力聊过,想平调到质检那边,钱少一点,但能准点下班。”
“你舍得?”
“不舍得。我在这部门干了八年。”她把抱枕拿回怀里抱着,“但我想明白了。马经理撑不住,我要是硬往上顶,迟早是下一个他。我累了,我觉得你也看出来了。”
我没说话。
“你不说话,那我当你同意了。”
“你为什么问我同不同意。”
“你是我男人。不同意你就说。”
我想了想,说:“你换个能准点下班的,我晚上也能吃上热乎的。”
她笑了一声。那声笑短,有点像鼻子里出的气。
标书交了以后,她真的去人力谈了。新部门下个月过去,办公桌在二楼,离原来的组隔一层楼。
有天傍晚我在楼下等她,准备一起去超市换那个坏了的电饭锅。她从大门出来,后面跟着马德良,两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她看见我,朝他那边摆了下手,马德良也朝我点了下头。
走到跟前,她说:“马经理说下周二请咱们吃饭,他老婆回来复查,想见见你。”
我说好。
那天在超市里,她站在货架前看电饭锅的价格,看了这个牌子看那个牌子,用手机在算容量。她平时买东西很快,这次蹲那儿算了十来分钟。
“这个吧。”我说,指了一个中等的。
她拿起来看了看,翻到底部看标签,又放回去。
“你图便宜。”她说。
“够用就行。”
她看了我一眼,把那个锅从架子上提了下来。
回家路上我俩一人拎一个袋子。经过小区门口那个坡道的时候,我把手里的袋子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把她那边那个重些的接了。她没让,我就没再伸。
走了一段,她忽然说:“那个视频,你留着吧?”
“嗯。”
“留着也好。”她说。“哪天你不想过了,就拿出来看看。”
“你说什么呢。”
“我说着玩的。”她快走了一步,在前头甩了甩手里的袋子,“快点,回去还得蒸米饭。”
电饭锅试了一下,新锅跳闸的声音比旧锅轻。她站在厨房里看了一会儿,说:“这个好。这个跳闸不吓人。”
我站在客厅,把工具包归置了一下。那张记录卡还在包里那个小侧兜里,摸着有点割手。
后来有一天,我早起去干活,出门的时候她还没醒。我走到楼下,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七点十分。抬头看见厨房的灯亮了,她在里头,大概是起来喝水。我站了一会儿,没按喇叭,开车走了。晚上回来,桌上放着一碗面,面条上面卧着一个鸡蛋,葱花撒得比平时多。她已经吃完了,坐在沙发上看什么资料。
我坐下吃面。
“好吃吗。”
“咸了。”
“咸了你还吃。”
我没抬头,继续吃。
她放下资料,说:“明天我早点回,把被子拆了洗一锅。”
我嘴里含着面条,嗯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下等着。七点十分,她下来了,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就是下来了。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系上安全带。
“走吧。”
开出小区门口,她才说:“晚上吃面,放不放葱。”
“放。”
“那你往后别按喇叭,楼下不让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