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是被电话吵醒的。我妈在电话里说,你表哥人没了。我愣了一下,说哪个表哥。
我妈说,还能哪个,开大货那个。我说不可能,上周他还给我发过微信。
电话挂了我还躺了一会儿,脑袋跟塞了棉花似的。后来我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摸了根烟点上,抽了半根,才想起来上周他那条微信发的什么。一张照片,服务区休息的时候拍的,一碗泡面,旁边一个卤蛋。
配字:今天运气好,泡面里真有个蛋。
那是他惯常的说话方式。好像天底下的事,到他嘴里都变成不咸不淡的一句。
我表哥姓周,大我六岁,今年四十九。从二十岁出头就开始跑长途,快三十年了。最早开那种老解放,后来换东风,再后来换了一辆二手的解放J6。
那车他开了九年,里程表上的数字我见过,八十多万公里。他跟我说过,这车再跑两年就换,跑完这一轮就换,到时候回老家开个小超市,不干了。
他这话说了好几年。每年过年他都这么说,每年过完年他又坐进那辆J6的驾驶室,打着火,走了。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上个月中旬。他路过我所在的城市,提前给我打电话,说晚上到,第二天一早走。我说那咱们吃个饭。
他说行,你找个面馆就行,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晚上八点多他到的。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夹克,领子磨得发亮,拉链头拿细铁丝拧过,因为原来那个拉链头掉了。头发比上次见又白了一些,两鬓那种白,不是老年白,是被风吹出来的,白得干巴巴的。
我们找了一家兰州拉面馆。他说加一份牛肉,又加了个茶叶蛋。他吃东西的速度还是那么快,好像后面有什么追着他。
一碗面没到五分钟就下去了,然后把牛肉拨进汤里,泡着,又用筷子戳了戳那颗茶叶蛋。
他说闺女这学期成绩上去了,数学考了八十九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那碗面汤,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我知道他高兴。
他闺女在老家,跟着他妈住,他跑长途顺路了就回去看一眼。一年见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说那你没给她买点什么奖励奖励。他说买了。怕她不用的,买了也没用。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调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是一个二手平板电脑,屏幕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边框有点磨损。他说花了一千二百五,闲鱼淘的,卖家是个大学生,说是考研用的,考完就不用了。
他说他看了好几天,比了好几家,才定下来这一单。
我说你咋不买个新的,现在新的也不贵。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新的要两千多呢。这屏幕大小一样,就划痕多两道,贴个膜,看不见了。
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但我知道我说不过他。他是那种一分钱能掰成两半花的人,但该花的地方,从来没有抠过。
他闺女那学期的学费,课本费,班费,还有每个月雷打不动的两百块零花,他从来没断过。哪怕自己连着一个月吃泡面,他也不会少那两百块。
结了账,他说他回车上眯一会儿,明天五点半就得走,赶在早高峰之前出城,不然堵在市区,耽误送货。我送他到我们小区门口,看着他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J6,背影在路灯底下被拉得老长。
他上车之前,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靠着车门站着,吸了两口。我说你少抽点。他说行,把这根抽完就睡。
然后他冲我摆摆手,说,走了。
我以为还有下回。每个跑长途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默契,就是不把“再见”两个字说重,因为跑这条线的人,谁都说不准下一回是哪一回。
直到上周四下午,他在一个服务区停了车。他当时正从山西拉一车焦炭往河北送,跑了大概不到一半路。监控视频我后来看了,他把车停进车位,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挂着,因为当时正下着小雨。
他解开安全带,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头歪向左边,靠在车窗上,不动了。
加油站对面有个大姐在卖盒饭,她认得他,说他中午还下来买过一份饭,十五块的,打了三个菜,还问她多要了一勺汤。她说他当时精神看着挺好的,也没说什么不对的话。
谁也没想到那就是最后一面。
副驾驶座位上放着那个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的盒子。就是他给她闺女买的那个二手平板电脑。他跑车回来绕了二百多公里,就是为了先回一趟老家,亲手把它交到他闺女手里。
他闺女下个月过生日,下个月十三号。
我后来把那台平板电脑拿回去了。交给他闺女的时候,小姑娘六岁,十二岁,她没哭,就一直摸着那个屏幕,摸上面那些细小的划痕。她跟我说,她爸说过,屏幕上有划痕没关系,要好好保管,因为这是他用一块钱一块钱攒起来买的。
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接这个话茬。我本来以为,等他跑完这一轮,换了车,就回老家开个小超市,他闺女放学回来就在超市里写作业,他坐在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风吹着,谁也不用赶了。这个画面我在脑子里想过很多回,总觉得就这几年的事,再等等就行。
可他现在躺在殡仪馆里。那辆J6还停在服务区的停车场,钥匙插在仪表台上。没有人为这个事做过准备。
他也没准备过。他手机里订的那桶方便面,早上新开封的塑料袋,都还搁在半路。
我站在殡仪馆门外的走廊里抽了根烟,忽然想起来有一年冬天,他路过我这儿,带了一兜老家院里的柿子给我。他说,甜,你尝尝。那兜柿子我放阳台,放软了,放了甜了,慢慢吃了一个月。
那年他说要换车,说再跑两年就不跑了。
今年他没再提换车的事。也许他心里清楚,那车跑不到他退休那天了。但他在闲鱼上比了好几家的那台平板电脑,他知道他闺女等着呢,他怎么也得送回去。
我现在经常会想,他跑那三十年的路,累不累。但反正他也回不来回答我了。
那辆J6后来我找人帮忙开了回来。停在他老家院门口。院子里他闺女正蹲在地上,用那台平板电脑的屏幕看一个英语学习视频。
她抬头看见我把车开回来,没说啥,又低下头继续看。她爷爷站在屋檐底下,搓着手,不说话。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那辆J6车身上的泥点子一块一块地落了。
那台平板电脑被她抱在怀里,屏幕亮着,划痕一道道,就像他这辈子的路,密密麻麻的。但她看得特别专心,好像那是她能接到的,最要紧的东西。
你们有过这种经历吗,家里人前一天还跟你坐在一起吃饭,后一天人就没了,你到现在都觉得,他过两天还会给你发那种“泡面里真有蛋”的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