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弟的保时捷烧了,烧成一堆铁壳子,就剩个车头还能看出车标的样子。他在村口蹲了一上午,也没等来保险公司的人。
堂弟的事,先说前因。
去年冬天他回来过年,进门的时候嗓门比谁都亮,说自己发了财。他那几年确实在外头跑生意,具体做什么,家里人也说不清。反正那年冬天,他把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开进了村里。
那车真漂亮。流线型的车身,大灯像一双眯着的眼睛。他故意在村口那条路上轰了三脚油门,声音震得老槐树上的麻雀都飞了。
我爸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屋了。
我偷偷问过堂弟,这车多少钱。他说哥你不懂,这车二手落地也就五十多个。我说你有五十多个?
他说我有的是路子。
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一个在外头跑了三年,兜里存款不超过两万的人,突然说要开保时捷,这路子来得有点陡。但我没追问。
人这一辈子,总得给亲戚留点面子。尤其是那种死撑的面子。
那辆车在村里的待遇,简直像皇后驾到。堂弟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拿抹布擦车,从车头擦到车尾,连轮毂都要擦得亮堂堂的。然后开车去村口转一圈,买两根油条回来。
油条五块钱,开车去,车程大概四分钟。他说这叫生活品质。
邻居二伯问他,你这车跑得快吧。他说那当然,零百五秒八。二伯不知道零百是什么,但看堂弟说得那么斩钉截铁,就点头说好车好车。
过年那阵,他开车去镇上赶集,车停在集口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下车,从兜里摸出手机,打了大概十分钟电话。我路过的看,他大概没跟人说话,是在刷视频。
那十分钟里,有五六个路过的人都看了他的车。他就站在车旁,手里拿着钥匙,有意无意地转。
我明白那种感觉。一件贵的东西,如果没人看见,那就和白买一样。他需要观众。
我妈跟我嘀咕,说他那车是不是租的。我说不像,租的车不会天天擦得那么仔细。我妈说那他的钱哪来的。
我说不知道,也没敢问。
今年开春的时候,村里有人办喜事,堂弟开车去帮忙接亲。那天回来,我看他脸色不太好。问他,他说路上有个三轮车蹭了他车门一下。
我说人没事吧。他说人没事,但车门掉漆了。
他去找三轮车车主理论,那人是个收废品的,六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掏遍口袋也只有四十块钱。堂弟当然没要那四十块,他说他一扇车门要喷漆得两千。
两千块,对一个开保时捷的人来说,应该不算什么。但堂弟那天晚上跟我喝酒,说哥,手头有点紧,先借我两千应个急。
我掏了。看他拿着那两千块钱的时候,我心里说不出来的别扭。
他开着一辆五万块钱的车,花着两百块钱的生活,却要修一个全新的车门。这是什么道理?但我觉得他难受,就先不问了。
事情到这个地步,我其实已经知道个大概了。买了辆二手车,首付都不知道拿什么付的,每个月月供是他工资的差不多两倍。他不敢跟家里人说,家里人也未必敢问。
这车像一层壳,外表光鲜,里面空得能听见回音。
车速太快,声音也大,村里人都在背后说闲话,但当面都竖大拇指。有时候我在想,他是给谁活的?村里人?
他自己?还是那辆车?
昨天下午出事的时候,我正在镇上办事。邻村的一个人给我打电话,开口就问:“你堂弟的车是不是保时捷?”我说是啊。他说:“那完了,自燃了,烧光了。”
我开车赶过去的时候,就看见村口那条路旁边,一辆黑乎乎的铁壳子冒着白烟。消防已经到了,两个消防员拿着管子在那冲,水浇在烧透的金属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周围站了一圈人,都在看。
堂弟蹲在路边,手里还攥着那根擦车用的麂皮布。他的脸被烟熏得发黑,衣服上有几道灰印子。他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那堆还偶尔蹿出小火苗的铁壳子。
我心里那口气,一下子软了下来。
原来一个人最脆弱的不是没钱的时候,是他所有撑住面子的东西,突然之间当着所有人的面,没了。那些围观的人,前一两天还对着他的车竖大拇指,现在都在低声嘀咕。有人打听保险公司,有人问是不是改装过。
堂弟一句话不说。
后来他去报了警,交警也来了,开了个单子。他也联系了保险公司,那边人说要先来查,可能有结果。今天上午查的结果出来了:拒赔。
理由写的是,车辆有非法改装,引擎舱内多处线路非原厂,保险条款里明确说不赔。
我看着那行字,脑子里蹦出很多事。那辆车,落地五十八万,烧成一堆废铁,保险公司一毛不赔,车贷还得继续还。每月贷款还四千六,剩三年半。
堂弟今天坐我家沙发上,拿手搓着脸,半天说了一句话:“哥,那辆车,是我背了十五万贷款买的。家里人都不知道。”
我给他递了根烟。他没抽,就那么捏着。
我说,你图啥呢。他说:“我也说不清……就想让人高看我一眼。”他把烟夹在耳朵上,低头看着地板,“我在外头混了几年,啥也没混明白。回来发现大家都买车了。
我不想让人觉得我白混了。”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也没再说话。我没想到这一辆保时捷,居然是贷款的、还要他还三年的债。
他在外面走过那么多条路,到头来最想买的一条路,是一辆车的牌子。
他现在还在村里,那堆铁壳子还停在路边。有人问要不要拖走,他一直说不着急。不知道是在等什么,还是不愿意承认那东西真的没了。
我想着,也许哪天等他把那堆铁壳子拖走,跟人把那笔贷款的账摆到明面上,心里能松快些。但他什么时候肯办这步,我不知道。
你们身边有这种特别撑面子的人吗?你们是怎么劝的?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聊这事,给我出出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