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年一时冲动,贷款买了台十来万的车,首付四万,贷了六万,一个月车贷两千二,可买回来后才发现,车这东西,买得起供不起
第一章 车停在楼下,家却不像我的了

我把车停进明发小区的时候,陈峰已经在楼道口等我了。
他没接我的包,也没问我吃没吃饭,只看了一眼车牌。
今天又没开出去?
开了。
去哪儿?
公司。
公司有停车位?
我关车门的动作停了一下。
临时停的。
陈峰嗯了一声,弯腰看了看右后轮。
那里有一小块蹭掉的漆,不明显,手指擦过去,还是能摸到毛刺。
你蹭哪儿了?
别人蹭的。
别人停着车,专门倒过来蹭你?
他说话不重,像是在问晚饭要不要加个蛋。
我把钥匙塞进包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
月底车贷。
我知道。
家里这个月还要交孩子补课费。
我也知道。
那就卖了吧。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二楼有人开门,塑料袋在门边拖过地面,沙沙响。
我站在车旁边,没有动。
这辆车是我前年买的。
首付四万,贷款六万,一个月车贷两千二。
买的时候销售说,十来万的车,不算贵,咬咬牙就过去了。
我咬了两年。
没过去。
你不是一直说,买车是为了方便吗?陈峰问。
现在也方便。
方便你每个月少两千二?
方便我不用求别人。
陈峰看着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以前去客户那边,我总要挤地铁,或者站在公司门口等同事顺路。
别人问我住哪里,我会先说公司附近,再补一句家里有车。
车买回来以后,我在公司群里发过一次照片。
没有人问我。
只有王丽回了句:终于买上了,李静你以后也是有车的人了。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像一张盖了章的通知,说明我终于和别人站在一边。
可车买回来第三个月,陈峰就开始把烟换成最便宜的牌子。
第五个月,他把周末修自行车的工具卖了。
第八个月,他坐在餐桌前,把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
我装作没看见。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卖了,至少家里喘口气。
我笑了一下。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替我还。
我没说替你还。
你每个月不是也在往里贴钱吗?
他抬头。
谁告诉你的?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把车钥匙放在床头柜上,洗了两次脸。
陈峰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不同意。
那你就别劝了。
我知道。
我听出来是他弟弟陈阳。
陈阳说了句什么,陈峰忽然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不是舍不得车,她是舍不得别人看不起她。
我站在卫生间门后,手里还捏着一块没拧干的毛巾。
陈峰停了停,又说:别跟她说。
我推门出去时,他已经挂了电话。
谁打来的?
陈阳。
说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让他别跟我说?
陈峰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听见。
你听错了。
我耳朵没坏。
他从沙发上拿起那条旧毛巾,替我擦了一下还在滴水的头发。
动作很轻,话却很硬。
车卖不卖,你自己决定。贷款也自己扛。
我把毛巾拿回来。
这不是一直都是我自己扛吗?
他没再说话。
卧室里,车钥匙静静躺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他今天买回来的两袋挂面。
我不是舍不得一辆车,我是舍不得承认,自己拼命买来的体面,根本没有让我过得更好。
第二章 借车的人,总比劝你卖车的人好看

第二天到了公司,王丽第一句话就是问我车有没有空。
她在远山公司做行政,三十七岁,头发每天都卷得很认真,鞋跟却总有一只踩不稳。
她坐我对面,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吸管咬得扁扁的。
下午去和平商圈取一批礼盒,借你车用一下。
我下午有事。
什么事?
家里的事。
李静,别这么小气。就两个小时。
我低头看电脑。
你可以叫车。
叫车哪有自己开方便。再说了,你那车不是买来用的吗?
她说完,笑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笑,想起她当初在群里发的那句话。
终于买上了。
像是她替我确认过,我还差最后一步。
我车后备箱放东西了。
放什么?
私人物品。
你车里能有什么贵重东西,谁还会偷啊。
我抬眼。
你要借,就提前说。别用通知的口气。
王丽脸上的笑薄了一层。
你最近怎么了,谁惹你了?
我没答。
她把豆浆杯往旁边推了推,杯底沾着水,在桌面留了一个圆印。
你家里是不是又催你卖车?
你怎么知道?
陈峰给我打过电话。
我手里的鼠标停住。
什么时候?
前天。问我有没有认识二手车商。
我看着她。
王丽吸了一口豆浆,没咽下去,含糊地说:我没给他介绍。你别这么看我。
他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可能觉得我认识的人多。
你们很熟?
同一个小区住了几年,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怎么不知道?
你每天早出晚归的,家里那点事,你也不爱说。
她说得像在替我解释,里面却有一点不大不小的得意。
我合上电脑。
下午我自己去取礼盒。
你去?那人家要六箱,你搬得动吗?
搬不动就分两趟。
王丽把豆浆杯拿起来,喝了一口,突然问:你是不是怕我把车开坏?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安排。
她笑了笑。
你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是怎样?
好说话。
我也笑了。
好说话的人,通常不是脾气好,是手里没什么可以拒绝的东西。
王丽没接。
下午四点,我开车去和平商圈取礼盒。
六个纸箱叠在后备箱里,最上面一个没封好,里面露出红色缎带。
回公司时,我在地下车库遇到陈峰。
他站在我的车旁,手里拿着一个白色文件袋。
你怎么来了?
送东西。
送什么?
他把文件袋递给我。
车贷扣款明细。
放家里不行吗?
怕你又忘。
我接过来,袋子里除了明细,还有一把钥匙。
不是车钥匙。
是我家储物柜的钥匙。
这个怎么在你这儿?
前几天你放我包里了。
我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想起他前几天确实翻过我的包。
你去过储物柜?
没有。
那你拿它干什么?
顺手。
他说完就走。
我站在车旁边,没叫住他。
回到家,我打开储物柜,里面放着冬天的被子、两只旧行李箱,还有一个纸袋。
纸袋里是我去年参加培训时留下的笔记。
最底下压着一张停车缴费单。
日期是上周三,地点是嘉禾家政门店附近的停车场。
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半天。
嘉禾家政门店离远山公司不远,陈峰没有理由去那里。
晚上他回来,我把停车单放在餐桌上。
你去过嘉禾家政?
他脱外套的动作慢了一下。
去过。
干什么?
办点事。
什么事?
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我把碗筷摆好。
那是我的车。
我知道。
车是我买的,贷款也是我在还。
我没说不是。
他拿起停车单,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了口袋。
你去家政门店做什么?
找人。
找谁?
一个人。
我看着他。
陈峰低头拆一次性筷子的包装,塑料纸被他撕得很碎,落在桌边。
我没再问。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孩子在房间里背课文,重复了三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每一遍都错在同一个地方。
陈峰忽然说:车别开太快。
我开得不快。
后备箱装满东西,刹车会重。
你怎么知道后备箱装满了?
他抬头,筷子停在半空。
婚姻里最难看的不是撒谎,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撒谎,还要把菜夹进对方碗里。
第三章 他问我卖不卖,我问他瞒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陈峰没有再提卖车。
他开始提别的。
这个月燃油费多少?
八百多。
你每天到底跑哪儿?
公司和家。
公司离家就七公里。
堵车。
你现在会堵车了?
我正在厨房洗杯子,水开得很大,听不清他后面说了什么。
其实我知道他在怀疑。
那张停车缴费单之后,我去过一次嘉禾家政门店。
门店老板叫周姐,五十岁出头,说话快,手上总沾着洗洁精的味道。
她把一张登记表推给我。
你丈夫前几天来过。
他来做什么?
问临时保洁。
他找保洁?
不是给自己找,给你找。
我没说话。
周姐翻了翻本子。
他说你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处理家里账。他想找个周末的活儿,最好能用车。
他要做家政?
他不肯。他说自己只是替你问问。
周姐指着旁边一叠宣传单。
你不是想接附近的整理收纳单吗?他来问过路线和价格。就是没留电话。
我看着那叠宣传单,没拿。
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周姐耸了耸肩。
夫妻俩的事,我哪知道。你们家男人进门的时候挺客气,走的时候把门口那双拖鞋摆得特别整齐。人不坏,就是爱面子。
我从嘉禾家政门店出来,没有回公司,绕到了桂香街。
那条街上有一家二手车行。
玻璃门上贴着几张红纸,写着收车、估价、快速过户。
陈峰果然来过。
车行老板老赵认出我,抬手指了指门边的椅子。
你是陈峰媳妇吧。
他来卖车?
问过价。
卖了吗?
没卖。
为什么?
舍不得呗。
老赵说得随意,手里还在剥一只橘子。
他问完价格,坐这儿抽了半根烟。后来问我,如果车主不同意,能不能直接办。
我问:你怎么说?
我说不能。你们家车主是你,贷款也是你名字。
他有没有说别的?
老赵把橘子皮叠起来,压成一个小方块。
他说,车不能卖。卖了你会觉得自己又被人推回原来的地方。
我看着他。
老赵咳了一声。
别误会啊,他也说了,供不起就别硬供。男人嘛,嘴里两套话。
我没有再问。
回到家,陈峰坐在阳台上修一只旧电风扇。
螺丝刀在他手里转来转去,电风扇拆开了,里面全是灰。
你去桂香街了?
嗯。
谁告诉你的?
车行老板。
他把螺丝刀放到地上。
你跟踪我?
你去嘉禾家政,我去二手车行。算不上跟踪。
你为什么去问卖车?
因为车贷。
你不是说舍不得卖吗?
我没说过。
你跟老赵说了。
老赵什么都跟你说?
他说你说,卖了车,我会觉得自己又被推回原来的地方。
陈峰低头捏着一根电线,没看我。
他话多。
你话少。
话少也有错?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想卖车,还是不想卖我买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边,把窗户推开一点。
你买车那天,问过我吗?
我没有回答。
那天我拿到提成,王丽说公司里开车的人谈客户更方便。
她还说,女人到了我这个年纪,不能总让别人替你开门。
我第二天就去看了车。
陈峰知道的时候,合同已经签了。
你那时候也没问我。
我问了,你会同意吗?
不会。
所以问不问有什么区别?
他转过身。
你看,你心里一直知道我不会同意。
我买自己的车,为什么非要你同意?
因为你买的是一个月两千二的压力。
可那时候你说过,家里钱不够,我别买。
我说的是钱不够。
你说的是我不配。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孩子从房间里探出头。
妈,晚饭什么时候好?
我回头。
马上。
陈峰弯腰把电风扇的螺丝一颗颗捡起来,放在掌心。
你总是这样。
哪样?
外面的人随便说一句,你记得比我说十句都清楚。别人夸你,你就觉得自己终于被看见。家里人担心你,你只听见了不信任。
我想反驳,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晚上,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副驾驶的座椅比我平常调得靠后,靠背也向后放了一点。
车里没有陌生味道,只有一张揉皱的停车票塞在门边。
我捡出来,票背面写着一行字。
周六,八点,嘉禾。
字是陈峰的。
我把那张票夹进遮阳板里,开门回家。
一个人最怕的不是别人看不起,而是别人看得起的时候,自己已经不知道该站在哪里。
第四章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不想再体面

周六早上八点,陈峰没在家。
我拿着那张停车票去了嘉禾家政门店。
周姐正在门口分抹布,见到我,只说了一句:你来了。
陈峰呢?
还没到。
他约了谁?
周姐把一叠毛巾摞好。
约了你。
我站着没动。
什么意思?
他说今天要给你看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自己去问他。
周姐不再说,低头继续分抹布。
她把蓝色和绿色分成两堆,分得很慢,中间有一条毛巾总是放错,她每次都重新拿出来。
八点二十,陈峰从街口走过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一个纸箱。
看见我,他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约我来的。
我没约你。
停车票上写的八点,嘉禾。
他看了我一眼。
周姐多嘴。
你要带我去哪儿?
先上车。
你不是说车供不起吗?
今天还没到扣款日。
我站在原地。
陈峰把纸箱放到车后排,里面是几瓶清洁剂、几块抹布,还有一个旧的电饭锅。
这些是什么?
家政用的。
你要做家政?
不是我。
那是谁?
他没答,绕到驾驶座那边。
我伸手拦住车门。
陈峰,你到底在做什么?
开门。
你先说。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
是。
那就别在门口问。
你怕别人听见?
我怕你又把一句话听成另一句话。
街边有卖包子的摊位,蒸汽从白布边缘冒出来。
一个老人把两个包子装进塑料袋,反复问老板有没有零钱。
我忽然问:你吃早饭了吗?
陈峰愣了一下。
没有。
那你先去吃。
李静。
我没吃。你也没吃。先吃个包子,事情又不会跑。
他看着我,像是拿我没办法。
我们在门口吃了两个包子,酱油滴在他的袖口。
他拿纸巾擦了半天,越擦越大。
你买车那天,他忽然说,王丽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我咬着包子,没回应。
她说女人不能总靠别人。她还说,你要是连辆车都不敢买,别人永远只会把你当后勤。
你怎么知道?
她在小区门口说的。
你听见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当时告诉我?
你那天很高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你那时候应该拦着我。
我拦了。你没听。
你可以再拦一次。
我不想每次都当那个扫兴的人。
他说得很平静。
我手里的包子冷了,里面的馅有一块特别咸。
所以你去车行问卖车,是因为你怕我撑不住。
也是因为我撑不住。
你把自己的钱贴进来了?
他没吭声。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最近几个月的扣款记录翻出来。
车贷每月两千二,确实都是从我的账户扣的。
可我记得,陈峰没有往我卡里转过钱。
你怎么贴的?
你不用管。
你不说,我就去问车行。
你问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去卖车,什么时候又不卖。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
你现在查账查得挺细。
我以前也查。
以前你只看余额。
现在余额不够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纸箱下面拿出一个旧文件袋。
里面有七张转账回执,金额不大,三百、五百、八百,还有一笔一千二。
收款人不是我,是嘉禾家政门店。
我抬头。
这是什么?
你周末的单子。
我的?
你不是一直想接整理收纳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喝多的时候。
我没喝多。
你喝了两杯。
我不记得。
你说,等车贷再紧一点,就去接周末的家政单。你说自己不是只能坐在办公室里发工资条。
我捏着那些回执,纸边硌在手指上。
你替我接了?
我去问了。周姐说要先交押金,买用品,还要熟悉附近路线。
所以你开我的车去?
我不会开你的车接单。
那副驾驶为什么调过?
他看着我。
我坐过。
你为什么坐我的副驾驶?
练路线。
你会开车,练什么路线?
我想知道你每天从公司回来,会不会绕远。
我没听懂。
他拿出一张小区平面图,放在车前盖上。
图上圈了几栋楼,旁边写着门牌号和时间。
嘉禾最近有几户老人家,需要周末整理屋子。她们不愿意让陌生人进门,周姐说你在远山公司做过人事,讲话稳,比较容易让人放心。
你替我去谈?
我没谈成。
为什么?
人家要本人去。
我看着那几张回执,忽然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回哪里。
陈峰拉开后车门,把纸箱拿出来。
我不是想让你靠家政养车。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这车不一定只能拿来证明你过得不错。
他说完,弯腰拎起纸箱。
我站在车旁边,突然问:你是不是已经找到新工作了?
他的背影停了一下。
没有。
你是不是失业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晚上不回家,为什么周末跑嘉禾,为什么一个人去车行问价,为什么……
声音卡住了。
陈峰把纸箱放回地上。
我被公司调岗了,工资少了一千八。
他说得像在说电饭锅坏了。
什么时候?
年前。
你没告诉我?
你那时候刚买车。
所以你让我一个人扛?
你不是说自己能扛吗?
我看着他。
他脸上那点硬撑终于松了。
眼睛红着,却没掉泪,只是一直抠手里的纸箱边缘,抠出一条白印。
我不想让你觉得,买车以后,日子更差了。
我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车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隔了一层。
我把车钥匙放进杯架,又拿出来,再放进去。
重复了三次。
周姐说你不肯留电话。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接不了你这单。
为什么接不了?
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方向盘。
你总觉得我把家里扛坏了。
没有。
你总觉得我只想体面。
你确实只想体面。
我抬头看他。
陈峰走到车窗边,隔着玻璃看我。
可我也一样。你买车那天,我嘴上说贵,晚上却把你发的照片存了下来。
我没有说话。
他抬手敲了敲车窗。
李静,开门。
我没动。
你先说一句不带安慰的话。
什么?
你也可以说我没用,说我瞒着你,说你后悔嫁给我。
我把手放在车门上。
我不想说那些。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把车贷先停一个月。
可以。
把车卖了也可以。
你舍得?
我看着前挡风玻璃上那张被风吹歪的停车票。
我舍不得的不是车。
他说:我知道。
我打开车门。
我可以不要这辆车,但我不想再用一辆车,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
第五章 那张副驾驶的座椅,早就替他承认了

那天回到家,我把车里的东西全部清了出来。
后备箱里有六个纸箱,一把折叠伞,半袋没吃完的饼干,还有一个旧帆布包。
帆布包是陈峰的。
我打开,里面有三张停车票,一本皱巴巴的路线本,几张加油小票。
路线本上写的不是公司的地址,是嘉禾家政门店周边的小区。
明发小区,和平商圈,桂香街。
他把每一条路都画了一遍,哪条路早高峰堵,哪条路有临时停车位,哪栋楼的电梯晚上九点后要刷卡,全写在上面。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李静说,别把时间浪费在绕路上。
那是我去年有一次堵在路上时,随口抱怨过的话。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帆布包。
陈峰站在厨房门口削苹果,苹果皮断了三次。
你看见了?
嗯。
那本子你别扔。
我没说扔。
车也别急着卖。
我也没说不卖。
他把苹果切成四块,第一块太大,第二块掉在案板外面。
周姐说明天有一单,在和平商圈后面的老楼。
谁接?
你。
我没答应。
她也没当你答应。
你替我答应的?
没有。
他把掉在地上的苹果捡起来,冲了冲,放在自己那一边。
你可以不去。
我拿起手机,看到周姐发来的信息。
明早九点,三号楼,客户姓顾,费用四百,两个小时,用品自带。先试一次。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好。
陈峰没问我回了什么。
他把另一块苹果递过来。
吃吧。
这块掉地上了。
我洗过了。
你自己吃。
我不爱吃甜的。
他一直这样,明明喜欢吃甜的,却每次都说不爱吃。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和平商圈。
顾阿姨住在三号楼六层,屋里堆着很多旧东西。
她不愿意丢,说每一件都有用。
一个坏掉的电饭锅,三年前的购物袋,已经不能写字的圆珠笔。
我没有催她。
她看了我一会儿,问:你以前做什么?
做人事。
那你怎么来收拾家?
想换个做法。
你丈夫同意吗?
他帮我把路线都画好了。
顾阿姨笑了。
男人要是肯画路线,说明他自己也走过。
我没接这句话。
两个小时后,我收了三百八十元。
周姐扣了二十元用品费,我把钱转进自己的账户。
回到车里,我发现副驾驶座位又被调过了。
我坐进去,靠背刚好贴着腰。
杯架里有一张纸条,是陈峰的字。
今天下班别绕桂香街,路口修路。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路线本。
下午,公司临时开会。
王丽坐在我旁边,低声问:你真去做家政了?
嗯。
为了两三百块?
为了四百块。
你不觉得丢人?
你觉得什么不丢人?
她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以前不是说,女人不能总靠别人吗?
我是说,别总让别人觉得你没有能力。
做家政就没有能力?
李静,你现在说话怎么句句带刺。
你借我车的时候,不觉得我有刺。
她脸色变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你有车,大家互相方便。
那我没车的时候呢?
你那时候不是也帮过我吗?
帮过。
所以我才……
所以你就觉得,我应该一直好说话。
王丽不吭声了。
会议结束后,她在茶水间堵住我。
陈峰是不是失业了?
没有。
我听说他工资少了。
你听谁说的?
他自己说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买车的时候,根本没考虑家里。
我看着她。
他跟你说这些?
那天他问车行电话,我问了两句。
你问了什么?
我问他,为什么不劝你。你知道他怎么说吗?
我没有问。
王丽把杯子放到水池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下来。
他说,他怕你这辈子都觉得自己不如别人。
她说完,低头洗杯子。
洗了很久,杯子已经干净了,她还在搓。
其实,她说,我当时只是随口那么一说。你别什么都记着。
我记性不好。
你这还叫不好?
我只记别人说过的话,不记别人后来怎么解释。
王丽把杯子倒扣在台面上。
我那时候也刚买车。贷款比你还多。车提回来,我老公跟我吵了一个月。后来他把车卖了,我一直觉得是我没本事。
她抬头看我。
我不想你也这样。
这句话不漂亮,甚至有点不体面。
她说完就拿纸巾擦手,擦得指缝发红。
我第一次没有接她的刺。
那你可以早点说。
我说了你会听?
不会。
那不就得了。
我们站在茶水间里,谁也没笑。
晚上回家,陈峰把一张纸放在餐桌上。
是车行的估价单。
你还是去问了。
嗯。
准备卖?
不是。
那你留着做什么?
让你知道,真卖的话,能拿回来多少钱。
我看着数字,卖掉车还完贷款,剩下的钱不多,甚至不够补上这些月的油费和保险。
陈峰说:如果卖,剩下的钱给你存着。
你不要?
我不要。
为什么?
你买车时出了四万首付。
那是家里的钱。
你妈给的。
我抬头。
那四万是我妈卖掉老房子后给我的。
她当时只说了一句:你想买就买,别总等别人点头。
陈峰把估价单折起来。
我不想让你把那四万也搭进去。
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响了一阵,没人去关。
我起身关火。
回来的时候,陈峰正盯着桌上的路线本。
顾阿姨今天怎么样?
她舍不得扔旧电饭锅。
你扔了吗?
没有。
那就对了。
你怎么知道?
你也舍不得。
我坐下来,把钥匙放在桌面上。
陈峰。
嗯。
你要是再替我决定,我会真的卖车。
知道了。
我不是在吓你。
我知道。
那你还笑什么?
我没笑。
他用手捂住嘴,肩膀却动了一下。
真正的体面,不是让所有人以为我过得很好,是我过得不好时,也不用急着把门关上。
第六章 我把车停在楼下,没有再急着证明什么
车最后没有卖。
我把车贷改成了分期延长,月供降到一千五百多,利息多了一点。
银行那边的手续是陈峰陪我去办的,他坐在窗口外面,手里拿着一包没拆开的纸巾,等了一个多小时。
办完出来,他问我:现在后悔吗?
后悔。
那还留着?
车后备箱挺大。
就这个理由?
周末能装抹布和旧电饭锅。
他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周姐。
周末的家政单慢慢多起来。
有时是整理衣柜,有时是陪老人把旧物分类,有时只是替人把厨房擦一遍。
费用不固定,三百、四百、六百。
周姐从来不保证单子,我也不再问下周有没有。
陈峰没有辞职。
他调岗后的工作不算忙,工资少了,可他开始接一些门店安装的活。
晚上回来得晚,身上总有木屑和胶水味,进门前会先把鞋摆正。
有一天,他在车里发现我把副驾驶座调回了原来的位置。
你不坐前面了?
坐。
那为什么调回来?
这是我的车。
哦。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又把座椅往后挪了一点。
我看着他。
你故意的?
腿长。
你一米七二。
坐着舒服。
我没再调回去。
车里一直放着那本路线本。
陈峰后来在最后一页又加了一句。
桂香街周三下午不堵。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去过桂香街?
接你。
我没让你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去?
你那天没回消息。
我手机没电了。
所以我去找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桂香街?
你路线本上写了。
我没写。
你说梦话时写的。
我不说梦话。
你说。
我说什么?
你说,别把时间浪费在绕路上。
我看了他一眼。
你记性倒好。
我只记你说过的话。
那天晚上,我们把车停在明发小区楼下,没有马上上楼。
车里还剩半瓶矿泉水,瓶盖没拧紧。
陈峰拿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谁喝过的?
我。
那你还给我。
你不是不嫌弃。
我现在嫌弃。
晚了。
他说完,把瓶子放回杯架。
我看着车前方的路灯,忽然问:你第一次去车行,是哪天?
车贷扣款前一天。
你不是说那天去看朋友?
嗯。
什么朋友?
老赵。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你买车那天。
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看车。
你们聊了什么?
他问我,你会不会开。
我说我会。
他问我,坐副驾驶怕不怕。
你怎么说?
我说,怕。
我侧过脸。
你怕什么?
怕你开得太快。
我开得很慢。
你第一天开回来,撞了小区垃圾桶。
那是垃圾桶突然倒了。
嗯。
你别笑。
我没笑。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楼上有人晾衣服,衣架撞在栏杆上,叮叮当当。
陈峰把副驾驶的座椅往前推了一点,给后排留出地方。
明天顾阿姨那边几点?
九点。
我送你。
不用。
我顺路。
你不顺路。
现在顺路了。
我没问他为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拿着用品下楼。
陈峰已经把车发动了,车窗开着一条缝,座椅调到了我习惯的位置。
我站在车门外,他伸手替我接过纸箱。
轻点,里面有玻璃罐。
知道。
别放后备箱最里面。
知道。
你别总说知道。
那我说什么?
我想了想。
说一句不知道。
他把纸箱放进后排,关上车门。
李静。
嗯。
我不知道今天晚上几点回来。
我看着他。
这句可以。
他坐进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催我。
我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
车门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已经被胶带压平了。
周六九点,别迟到。
字迹是我的。
我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那是我第一次去嘉禾家政门店时,随手写在纸上的提醒。
后来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陈峰贴进了车里。
我坐进去,把安全带扣上。
今天我开。
你知道路?
你画过。
我画得不好。
够用了。
车慢慢开出明发小区。
路边早餐摊还在收桌子,塑料凳子一只只倒扣起来。
陈峰把收音机声音调小,问我中午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随便不好选。
我想了想。
那就吃楼下那家面。
又是面。
便宜。
今天我请。
你工资少了。
少了也请得起。
车到了路口,我没有让他绕远。
我不再拿车证明自己过得好,也不再拿卖车证明自己认输了。
顾阿姨家的旧电饭锅,最后被我擦干净,放在了车后排。
陈峰坐进驾驶座前,先把它往里挪了挪,给我留出腿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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