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我把卤锅的火关了,锅盖一掀,白汽扑到脸上。
眼镜糊了一层,我拿围裙角擦,擦完又糊上一层。
灶台上摆着八角、桂皮、香叶,一小碟一小碟,昨晚就称好的。
手机在收银台上震,震得玻璃柜里那几串鸭脖跟着抖。
我接起来,是陈建明。
他那边静得很,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
“许曼,”他说,“你别慌。”
我说:“怎么了。”
“账户里……跌了。”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上,手还伸在锅里捞鸡爪。
“跌多少。”
他没吭声。
隔了几秒,他说:“你别问数,你就当那钱没了。”
漏勺从我手里滑下去,咣当一声砸在锅沿上,又掉进汤里。
我蹲下去捞,手指头烫了一下,红的。
手机还夹在肩膀上,他在那头说:“你在店里?”
“嗯。”
“你先别回来。”
我说:“陈建明,你跟我说实话。”
他把电话挂了。
我蹲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的汤。
卤水是三年没断过的老汤,一天不烧就要坏。
我站起来,把火重新点着,蓝火苗舔着锅底。
锅里的鸡爪翻了两个身,又沉下去。
这事得从头说。
我叫许曼,今年四十一,在城南菜市场口开了间卤味店。
十来个平方,一个玻璃柜,两个灶眼,门口支一张折叠桌。
招牌是陈建明拿红漆写的,字歪,但结实,挂了七年没掉。
陈建明是我男人,四十四,原先在国营机械厂做钳工。
2021年厂子搬到开发区,他没跟过去,办了内退。
一个月一千八百块,打在一张卡上。
从那以后,他就在家“研究股票”。
老房子在机械厂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四〇一。
六十二平,两室一厅,客厅朝南。
冬天太阳能晒到沙发扶手上,猫喜欢趴那儿。
阳台上养了盆绿萝,我生陈念那年买的。
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扫地的时候得撩起来。
陈念今年十二,六年级,成绩在班里排前五。
去年秋天开家长会,班主任把我拉到走廊上。
她说这孩子一中稳的,你们家长上点心。
我说:“行,我上心。”
回来我跟陈建明说,得换房子。
一中对口的是锦绣家园,隔着一条马路。
我们那片家属院划片的是二十六中。
前年中考,二十六中考上一中的就两个。
陈建明当时正看手机,嗯了一声。
他说:“换呗。”
2022年春天,老房子挂了牌。
中介是个小姑娘,穿高跟鞋上楼,爬到四楼直喘。
她说:“阿姨,这房子朝向好,就是楼龄老。”
我说:“老归老,不漏。”
她说:“挂多少。”
我说:“两百七。”
陈建明在旁边说:“两百七十五。”
挂了三个月,来看的没几个。
有一对小夫妻,进门就说墙皮掉了。
我说墙皮掉了能刷,这房子没别的毛病。
他们转了一圈,走了。
后来来了个老太太,给儿子买婚房。
她在阳台上站了半天,摸了摸那盆绿萝。
她说:“这花养得好。”
我说:“养了十二年了。”
她说:“搬走了这花怎么办。”
我说:“剪一枝带走。”
最后成交两百六十八万。
签合同那天我手抖,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老太太说:“大姐,你这手怎么了。”
我说:“没事,剁排骨剁的。”
钱到账是七月份,三伏天。
我在银行柜台前坐着,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手心全是汗。
两百六十八万。
加上我这些年攒的三十二万。
那三十二万是我一张一张存进去的,从卖第一锅猪头肉开始。
存折是绿色的,边角翻毛了,银行的人说该换了。
我说不换,这本用得惯。
一共三百万。
回家的路上我跟陈建明说:“这钱是给陈念的。”
他说:“知道。”
我说:“一分都不能动。”
他说:“知道。”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啤酒。
陈建明喝了两口,脸红红的。
他说:“许曼,咱们熬出来了。”
我说:“还没呢,房子还没买。”
他说:“买了就熬出来了。”
我把存折收进抽屉,压在一叠发票底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本存折第二天就被他拿走了。
他拿去银行,把三十二万转到了他卡上。
理由说得挺好听——“凑个整数好交首付”。
我当时还觉得他说得对。
七月的天热,店里的冰柜嗡嗡响,响得人心烦。
那阵子我一天要卖三只鸡、二十斤猪头肉。
陈建明有时候来店里帮忙,站在玻璃柜后面,话不多。
有回我抬头,看见他盯着手机发呆。
我说:“看什么呢。”
他说:“看行情。”
我说:“你又不买,看什么行情。”
他说:“看看不要钱。”
卖鱼的老赵在旁边听见了,笑了一声。
他说:“老陈,你也要下水啊。”
陈建明把手机塞回兜里,说:“没那回事。”
七月底的一天,他回来得晚。
进门的时候身上有股烟味,很重。
我说:“你抽烟了?”
他说:“没有。”
我说:“那哪来的烟味。”
他说:“楼下老张抽的。”
我没再问。
那天他洗了很久的澡,水声哗哗的。
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说:“你哭了?”
他说:“水进眼睛了。”
那笔钱是七月二十二号转出去的。
一百一十七万。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八月份,他说首付的事得抓紧。
我说行,你看着办。
他说:“钱放活期不划算,我先买点理财。”
我说:“理财稳当吗。”
他说:“稳当,随取随用。”
我说:“那就买。”
八月中旬,他说理财买好了。
我说:“那房子什么时候去看。”
他说:“再等等,九月有个新盘。”
九月我们去了锦绣家园。
售楼处很亮,地砖能照出人影。
售楼小姐给我们倒了两杯水,水是温的。
她说:“阿姨,您看这个户型,八十六平,南北通透。”
我说:“多少钱。”
她说:“总价三百五十六万。”
我算了一下,首付六成,两百一十万。
我说:“能便宜点吗。”
她说:“这个价是备案价,一分不能少。”
陈建明在旁边说:“先交定金。”
我说:“交多少。”
他说:“五万。”
我从包里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一沓用皮筋捆的。
售楼小姐说:“阿姨,可以刷卡的。”
我说:“现金踏实。”
那天交了五万定金,签了个认购书。
日期是2022年9月18号。
纸上写着:2024年3月15日前付清首付,逾期不退。
我把那张纸折了三折,放进包里。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算,两百一十万,我们手里还有多少。
三百万减去五万,还有两百九十五万。
够。
我当时是这么算的。
2022年冬天,房价没怎么动,股票跌了。
我不知道。
陈建明那阵子话更少了。
以前他晚上还看会儿电视,后来不看,就抱着电脑。
我说:“你那个理财,收益怎么样。”
他说:“还行。”
我说:“多少。”
他说:“一年四个点。”
我说:“那一年也有十来万。”
他说:“嗯。”
我心里还挺高兴。
2023年春节,陈建萍带着小满来拜年。
小满长高了一头,穿一件新棉袄,袖口是白的。
陈念拉着小满进屋打游戏。
陈建萍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很拘谨。
我给她倒了杯茶。
她说:“嫂子,这茶好。”
我说:“超市买的,三十九一盒。”
她说:“哦。”
她坐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
她说:“给陈念的。”
我说:“你留着吧。”
她说:“拿着。”
我接过来,捏了捏,挺厚。
晚上她走了以后,我拆开数,一千。
我跟陈建明说:“你妹今年挺大方。”
陈建明嗯了一声,把电视关了。
他说困了。
2023年一整年,店里的生意还行。
早上四点起,晚上八点收。
一天流水一千二三,刨去本钱,一个月能剩一万出头。
陈念上了六年级,作业多,晚上写到十点。
我收摊回来,给她热牛奶。
她说:“妈,你手上有味道。”
我说:“卤味。”
她说:“挺好闻的。”
我说:“闻多了就腻了。”
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2024年1月16号,凌晨四点半。
就是开头那个电话。
我从店里回来的时候是七点半。
小芳在店里看着,她十九岁,我雇的。
我爬六楼,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门一开,屋里是暗的。
窗帘拉着,陈建明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
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走过去。
屏幕上是一串绿字。
我说:“给我看。”
他把电脑转过来。
上面写着:比亚迪,持仓5700股,成本价320.15,现价174.30。
我看不懂。
我说:“这是多少钱。”
他说:“九十九万三千。”
我说:“本金呢。”
他说:“一百八十二万四千。”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蹲得腿麻。
我说:“陈建明,我们那三百万呢。”
他没说话。
我说:“三百万,买了这个,还剩九十九万?”
他说:“跌了。”
我说:“跌了多少。”
他说:“八十三万。”
我坐在地上,地砖是凉的,凉气从尾椎往上走。
我说:“还剩两百一十七万呢。”
他抬起头看我。
他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白是黄的。
他说:“许曼……”
我说:“两百一十七万,在哪。”
他没回答。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没喝,放在台面上。
水杯是陈念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
我说:“你跟我说,钱去哪了。”
他说:“买了股票。”
我说:“三百万都买了?”
他说:“……嗯。”
我说:“那你昨天为什么说‘你就当那钱没了’。”
他说:“我怕你受不了。”
我说:“我现在就受得了?”
他不吭声了。
手机响了。
是陈建萍打来的。
她声音很急:“嫂子,妈住院了。”
我说:“怎么了。”
她说:“胆结石,卡住了,医生说要手术。”
我说:“多少钱。”
她说:“八万六。”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陈建明。
我说:“你妈要手术,八万六。”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
他说:“建萍昨天跟我说了。”
我说:“那你昨天怎么不说。”
他说:“我……”
他把电脑合上,咔哒一声。
我说:“你钱都跌没了,你还知道你妈要手术?”
他说:“许曼,你别说了。”
我说:“我偏要说。”
我把手里的杯子往台面上一放,水晃出来,洒了一桌子。
那天上午我们没再说话。
他去阳台抽烟,抽了三根。
我在厨房擦桌子,擦了三遍。
中午我去了医院。
婆婆躺在病床上,脸是黄的,手背上插着针。
她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
她说:“小许来了。”
我说:“妈,疼不疼。”
她说:“不疼,就是胀。”
陈建萍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手里削苹果。
她削得很慢,皮一圈一圈不断。
我说:“手术定在哪天。”
她说:“后天。”
我说:“钱凑齐了吗。”
她说:“凑了三万六。”
我说:“还差两万三。”
她说:“我再想办法。”
我说:“我想。”
她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嫂子……”
我说:“先签字。”
她把话咽回去了。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走廊上坐了两个钟头。
走廊里有消毒水味,还有一股饭菜味,从隔壁病房飘出来。
有个老头推着输液架走来走去,轮子吱呀吱呀。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腿不好,住在城郊,我弟照顾她。
她说:“曼啊,忙不忙。”
我说:“忙。”
她说:“忙点好。”
我说:“妈,我过两天去看你。”
她说:“不用来,路远。”
我说:“我买了猪蹄,给你卤好了带过去。”
她说:“哎,好。”
挂了电话,我眼睛有点热。
晚上回家,我把陈建明叫到客厅。
我说:“你坐下。”
他坐下了。
我说:“我问你三件事,你一件一件答。”
他说:“你问。”
我说:“第一,钱是不是都买了股票。”
他说:“是。”
我说:“第二,账户里现在多少钱。”
他说:“九十九万三千。”
我说:“第三,剩下的钱,你有没有别的去处。”
他停了两秒。
他说:“没有。”
我看着他。
他眼睛看着地砖。
我说:“陈建明,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
我说:“你有没有别的去处。”
他说:“没有。”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打呼噜。
他打呼噜打得很响,以前我嫌吵,那天我听着,觉得踏实。
至少人还在。
凌晨三点,我起来上厕所。
路过客厅,看见那台电脑放在茶几上。
我站了一会儿,没打开。
我不会用。
第二天,陈建萍来了我们家。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说:“嫂子,我来拿点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她说:“妈的换洗衣服。”
我说:“我给你拿。”
我进屋翻柜子,翻出一包衣服。
出来的时候她还站在门口。
她说:“嫂子,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说:“说。”
她说:“那年……”
她停住了。
我说:“哪年。”
她说:“没什么。”
她接过衣服,下楼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
过了两天,我去了银行。
我拿着陈建明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他不肯给,我从他钱包里拿的。
柜员是个小伙子,戴眼镜。
他说:“阿姨,您查什么。”
我说:“查流水。”
他说:“要本人来。”
我说:“他上班。”
他说:“那要委托书。”
我说:“他媳妇查不行吗。”
他说:“不行。”
我在银行大厅坐了一会儿。
椅子上有根弹簧坏了,硌屁股。
后来我换了个窗口,是个岁数大的女的。
我说:“大姐,我男人把钱都投股票里了,我想看看还剩多少。”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俩结婚证带了吗。”
我说:“带了。”
我从包里掏出结婚证,红皮的,边角磨白了。
她给我打了一张流水。
三页纸,密密麻麻。
我拿着纸,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第一页,2022年7月8日,入账两百六十八万。
第二页,2022年7月10日,入账三十二万。
第三页——
2022年7月22日,转出一百一十七万。
收款人:陈建萍。
我把那三页纸看了五遍。
太阳很大,纸上的字有点晃。
我从银行出来,直接回了家。
那天下午店里让小芳看着。
我上楼,开了门,走到卧室。
衣柜是三开门的,结婚那年买的,最底下那层放他的旧东西。
厂里的工作服、劳保鞋、一本钳工手册。
我把那层拉开。
樟脑味冲上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工作服还是蓝的,袖口磨破了。
劳保鞋的鞋底裂了,鞋帮上有一块油渍。
牛皮纸袋压在最下面,边上起毛。
我把纸袋抽出来。
里面是一沓纸,用回形针别着。
最上面是一张转账凭证的复印件。
日期:2022年7月22日。
付款方:陈建明。
收款方:陈建萍。
金额:壹佰壹拾柒万元整。
我坐在衣柜前面的地板上。
屁股底下是陈建明那双拖鞋,蓝色的,三十九码。
那双鞋是我在超市买的,买小了一码。
我说去换,他说:“穿穿就合脚了。”
穿了两年,还是趿拉趿拉的。
底下还有一张纸。
手写的,字歪歪扭扭,是陈建萍的字。
“今借到陈建明人民币壹佰壹拾柒万元整,两年内还清。”
下面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淡。
“嫂子不知道,别跟她说,我不想她看不起我。”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窗外有人在收废品,喇叭里喊“收旧冰箱旧电视”。
我坐了很久,腿麻了。
陈建明回来的时候是晚上七点。
他手里拎着一袋馒头。
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看见茶几上的牛皮纸袋。
他站住了。
馒头袋子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滚出来两个。
我说:“一百一十七万。”
他没动。
我说:“陈建明,你过来坐。”
他走过来,坐在小板凳上。
他手撑着膝盖,手指头在抖。
我说:“你说吧。”
他说:“赵强那事,你不知道。”
我说:“哪件事。”
他说:“赵强在外面欠的钱,法院要执行建萍的房子。”
我说:“那房子不是判给赵强了吗。”
他说:“判给赵强了,可赵强跑了。”
他说:“债主找不到他,就找建萍,法院把她那套小房子查封了。”
我说:“哪套。”
他说:“建萍前年买的那套,四十平,朝南的。”
我一下子没说出话。
那套房子我知道。
陈建萍离婚以后租了六年房,冬天墙上返潮。
后来她攒了点钱,加上婆婆贴的三万,付了首付。
她搬家那天给我发过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阳台上,身后有一小块太阳。
她说:“嫂子,我这辈子第一次住朝南的屋。”
我说:“所以你给她一百一十七万。”
他说:“她说,哥,我完了。”
我说:“她就说了这一句?”
他说:“就这一句。”
我说:“那你就把陈念的房子给她了?”
他把头低下去。
我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没吭声。
我说:“陈建明,我问你话。”
他说:“你忘了2018年你说过什么。”
我说:“我说什么了。”
他说:“你说,这个家以后有事,别找我。”
我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我说:“那是气话。”
他说:“我知道是气话。”
他说:“可我不敢试。”
我说:“那你剩下的钱呢。”
他说:“剩下一百八十三万。”
我说:“一百八十三万,你都买了比亚迪?”
他说:“嗯。”
我说:“为什么买这个。”
他说:“那时候三百二十块,人家都说能到五百。”
我说:“谁说的。”
他说:“群里的。”
我说:“哪个群。”
他说:“炒股群。”
我说:“群里的人给你掏钱吗。”
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怕我问钱,所以把钱买成了股票。”
他说:“我怕你问我剩多少。”
我说:“那你就敢亏八十三万。”
他说:“我没想到它跌。”
我笑了一下,笑得挺难听。
我说:“你没想到的事多了。”
那天晚上他给我看了一个东西。
他从电脑里翻出一张图,是K线,红的绿的。
他说:“你看这个。”
我说:“我不看。”
他说:“你听我说。”
他指着屏幕。
他说:“现在这行情,叫K型分化。”
我说:“什么。”
他说:“好的越来越好,差的越来越差,中间那一段——”
他没说下去。
我说:“中间那一段怎么了。”
他说:“断了。”
我说:“我们就是中间那一段。”
他说:“嗯。”
我把电脑合上。
我说:“陈建明,你听我说。”
他说:“你说。”
我说:“从明天起,你不许再碰这个。”
他说:“嗯。”
我说:“账户我不卖,也不补。就那么放着。”
他说:“嗯。”
我说:“你去找个活干。”
他说:“嗯。”
我说:“你妈的手术费,我出两万三。”
他抬起头。
他说:“你哪来的钱。”
我说:“店里攒的,本来想给陈念报补习班。”
他说:“许曼……”
我说:“别说了。”
隔了几天,陈建明来了店里。
他站在玻璃柜外面,手插在兜里。
我说:“买什么。”
他说:“不买。”
我说:“那站着干什么。”
他说:“我看新闻。”
他指着墙上那台小电视,正在播财经。
他说:“消费股现在就是扶不起的阿斗。”
我把手里的刀往案板上一拍。
我说:“你还看。”
他说:“看看不花钱。”
卖菜的王姐在旁边挑豆角,听见了。
她说:“老陈,你还有钱炒股呢。”
陈建明脸一红,转身走了。
婆婆的手术做在1月20号。
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雪,地上湿。
手术做了两个半小时。
我和陈建萍坐在外面的塑料椅上。
她一直搓手,搓得发红。
她说:“嫂子,你冷不冷。”
我说:“不冷。”
她说:“我冷。”
我说:“冷就搓。”
她把头低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嫂子,我每个月还三千。”
我说:“嗯。”
她说:“还不完,我还一辈子。”
我说:“先等手术。”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摘口罩。
他说:“手术很顺利。”
陈建萍一下子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墙。
婆婆住了九天院,总共花了八万六千二。
医保报了两万七。
自费五万九千二。
陈建萍凑了三万六,我补了两万三千二。
出院那天我去结的账。
收费窗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请核对姓名”。
我把单子看了两遍,名字没错。
锦绣家园的定金,我去要过。
售楼小姐说:“阿姨,合同上写了,逾期不退。”
我说:“我家里出事了。”
她说:“我做不了主。”
我去了三趟。
第三趟我带了两盒卤味,一盒猪蹄一盒鸭翅。
她说:“阿姨,您别这样。”
我说:“你尝尝,我自己做的。”
后来经理出面,退了三万。
扣了两万,说是违约金。
我把三万块钱拿回来,放进抽屉。
3月15号那天,我没去交首付。
那天我在店里,剁了半扇排骨。
刀砍在案板上,咚咚咚。
陈念放学回来,背着书包站在门口。
她说:“妈。”
我说:“饿不饿。”
她说:“妈,我听见你跟爸吵架了。”
我把刀放下。
我说:“念,妈跟你说个事。”
她说:“是不是房子不买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猜的。”
我说:“对不起。”
她说:“妈,二十六中也有考上一中的。”
我说:“嗯。”
她说:“我不想去锦绣家园。”
我说:“为什么。”
她说:“那边的同学都住电梯房,我去了也是垫底的。”
我说:“胡说什么。”
她说:“真的,我就在这儿,我认识路。”
我转过身去洗刀。
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
陈建明去了物流园。
他四十四,人家嫌他岁数大,后来托了个老同事才进去。
开叉车,两班倒,一个月六千二。
他第一天上班回来,手上磨了个泡。
他把手伸给我看。
我说:“买个手套。”
他说:“戴手套不利索。”
我说:“买。”
第二天他买了,五块钱一副,蓝的。
陈建萍把美甲柜台盘了。
盘了四万八。
她拿着钱来我家,说要还我。
我说:“你先拿着,找个活。”
她说:“我找好了,商场卖鞋,一个月四千三。”
我说:“那你自己留着。”
她说:“嫂子,我每个月还三千。”
我说:“你还给谁。”
她说:“我打一张卡里。”
我说:“哪张卡。”
她说:“我哥那张。”
2024年2月,我去银行查了那张卡。
里面五万三千块。
从2022年9月开始,十七个月,每月三千。
有一笔是两千,那个月小满生病了。
我站在银行门口,手里捏着那张查询单。
风把单子吹得哗哗响。
那天晚上回店里,我把卤锅烧上。
掀锅盖的时候,白汽扑上来。
眼镜又糊了。
我拿围裙角擦,手一滑,漏勺掉进锅里。
咣当一声。
我站在灶台前,笑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过。
陈念上了二十六中,初一三班。
班主任姓王,教数学,是个男的,说话慢。
开学那天我去送她,她背着新书包,书包是我在夜市买的,八十五。
她走进校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进去吧。”
她跑了。
陈建明的班是两班倒,白班夜班轮着。
白班早上七点走,晚上七点回。
夜班反过来。
他上夜班的时候,我们俩一天说不上一句话。
他回来我在店里,我回来他已经睡了。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睡在沙发上,鞋都没脱。
我就给他脱了。
那双三十九码的拖鞋,我扔了。
扔在楼道口的垃圾桶旁边。
第二天早上出门,看见它还在那儿。
第三天,被收垃圾的收走了。
2024年清明,我去了趟老房子。
那片家属院拆了,围挡上贴着“城市更新”。
围挡有缝,我从缝里往里看。
砖头堆成山,钢筋翘在外面。
找不到哪栋是三号楼。
我在围挡外面站了会儿。
有个老太太遛狗经过,看了我一眼。
狗是只泰迪,棕色的,拴着根红绳。
回来路上我在超市买了一双拖鞋。
四十码,蓝的,十九块九。
收银的小姑娘问我要不要袋子。
我说要。
那天晚上陈建明回来,鞋一脱,趿拉上新拖鞋。
他在客厅里走了两步。
他说:“这回合脚了。”
我在厨房里,把萝卜干从罐子里夹出来。
新腌的,上个月腌的,加了小米辣。
旧的那罐在冰箱里放坏了。
去年冬天我天天跑医院,没人管它,长了白毛。
我倒了,罐子洗了三遍。
我说:“明天带饭。”
他说:“嗯。”
他说:“多带点萝卜干。”
我说:“知道了。”
窗台上那个罐头瓶里,那枝绿萝长出根了。
白生生的根须,在水里飘着。
是上个月的事,我换水的时候看见的。
泡了一年多,总算活了。
我说:“陈建明,你看。”
他走过来,弯着腰看。
他说:“活了。”
我说:“嗯。”
他说:“那什么时候栽。”
我说:“等天暖和。”
账户里的股票,我没卖。
2024年4月,比亚迪涨到两百一十块。
陈建明跟我说的时候,我正在切猪耳朵。
他说:“涨了。”
我说:“涨多少。”
他说:“一股涨了三十六。”
我说:“那多少。”
他说:“二十万。”
我说:“哦。”
他说:“卖不卖。”
我说:“不卖。”
他说:“那什么时候卖。”
我说:“等陈念上大学。”
他说:“那还有六年。”
我说:“那就六年。”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去阳台收衣服。
阳台上的晾衣杆是新换的,旧的那根中间塌了。
那天风不大,吹得刚收下来的校服袖子一晃一晃。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我把猪耳朵切成丝,码在盘子里。
盘子边上沾了一点卤汁,我拿手指头抹了。
陈念在屋里喊:“妈,这道题不会。”
我说:“来了。”
我端着盘子走过去,顺手把厨房的灯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