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沪昆高速上往江西方向的车流像搬家的蚂蚁,一辆接一辆,堵得看不到头。
副驾驶坐着林晓,财务部新来的会计,穿了件奶白色的羽绒服,指甲做得晶亮,从上车起就举着手机拍窗外的晚霞。
她在公司群里发过拼车消息,说抢不到高铁票,问有没有同事顺路带一脚。
我本来不想搭人,过年回家后备箱要塞给爸妈买的年货,后排还得放我那条老狗大黄的航空箱。
可林晓直接在群里艾特了我,说张哥咱俩都是一个县的,你总不忍心看我一个女孩子去挤大巴吧。
话说到这份上,我要是拒绝,显得跟欺负人似的。
下了高速拐进县城连接线,林晓突然坐直了身子,指着路边说,张哥,前面那个山姆超市停一下,我去买点东西带回家。
我看了眼油表,还剩四分之一。
本想说县城也有超市,价格比山姆便宜一半不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晓已经解开安全带,从包里掏出口红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补妆。
山姆的停车场塞得满满当当,转了两圈才等到一个车位。
林晓推了辆购物车就往里冲,我跟在后面,想着买两箱牛奶和一桶油就出来。
年货这东西,心意到了就行,我妈在电话里叮嘱过,别乱花钱,家里猪杀了,腊肉灌了二十斤,冰箱塞都塞不下。
林晓的手推车经过零食区,手指在货架上飞快点着。
澳洲夏威夷果,四罐。
比利时焦糖饼干,六盒。
瑞士莲软心巧克力,直接搬了两箱。
我看了看价签,一罐坚果一百六十八,够我妈在镇上买三斤猪肉。
她拐进生鲜区,三文鱼切片拿了四盒,波士顿龙虾抓了两只扔进车里,帝王蟹的腿还在动,她拎起来看了看,转头问我,张哥,这个蒸着吃还是蒜蓉炒?

我推着自己那辆空荡荡的车,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路过酒水区,林晓停下来,拿了四瓶五粮液。
导购员推着补货车过来,问她要不要办会员卡,满两千送一箱脐橙。
林晓摆摆手,从包里抽出一张黑卡晃了晃,不用,我老公有企业卡,积分够用。
她嘴里说“老公”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样。
我在旁边听着,手里捏着那盒二十八块八的德式酸奶,塑料盒都被我捏出印子来。
到收银台的时候,购物车堆得像座小山。
收银员一件一件扫码,嘀嘀嘀的声音连成一片。
我站在旁边等着,手里那两样东西搁在传送带最末尾,像两个走错片场的群众演员。
林晓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收银员刷了一下,抬头说,女士,这张卡余额不够。
她又换了一张。
还是不够。
她把钱包翻了个底朝天,信用卡、储蓄卡全试了一遍。
后面排队的顾客开始啧嘴,有个大姐推着车想换队伍。
收银员把扫码枪放下,说,要不您先退几件?
林晓转过头看我,脸涨得有点红,张哥,你能不能先帮我垫一下,回去我立马转你。
收银台上方的显示屏亮着数字,两万一千三百七十六块四毛。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
两万一千块,够我交大半年的房贷,够我爸买一整年的降压药,够我妈在镇上卖一千斤橘子。
我口袋里那张工资卡,上个月扣完房贷和孩子抚养费,剩了三千八。
我听见自己开口说,你等等,我去把车开过来。
林晓愣了一下,大概以为我要去车上拿现金。
她点点头,说行,我在这儿等你。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脚步越来越快。
找到那辆朗逸的时候,钥匙按了三下才把后备箱弹开。
我把给爸妈买的那箱牛奶和那桶花生油从副驾驶拎出来,放进后备箱。
大黄的航空箱挪到后座,用安全带卡死。
然后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点火,挂挡,松手刹。
车轮碾过减速带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山姆超市的蓝色招牌,越变越小。
手机在支架上震了起来,林晓的电话。
我按了静音,屏幕亮了又灭。
过了一分钟,又响了。
第三条电话进来的时候,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椅上。
车子拐上国道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路两边是黑黢黢的田地和远处偶尔闪过的农家灯火。
车载收音机里放着路况信息,说沪昆高速江西段有追尾事故,拥堵超过五公里。
我的手指头还在抖,攥方向盘的劲比平时大了一倍。
这不是紧张,就是那股窝囊气顶在胸口,不使劲攥点什么,能憋炸。
我跟林晓一个办公室坐了两年,她什么底细我多少清楚。
她老公在区里某个单位给领导开车,逢年过节后备箱里塞的东西够开个小卖部。
她每个月光外卖就花四五千,下午茶从来不重样。
部门聚餐她从不掏钱,嘴上说“哎呀我老公来接我”,脚底下跑得比谁都快。
这些事全办公室都看在眼里,没人戳破。
今天她为什么不刷卡?
那张企业卡是真的,余额不够也是真的。
因为她老公半个月前就被纪委叫去谈话了,单位的油水断了,她自己的工资卡上个月就刷爆了。
这些事我早就知道,行政部老周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过,林晓最近到处找人借钱,财务部的人她借了个遍。
她知道我知道。
她故意在山姆门口上车,故意当着我面挑年货,故意刷不出来卡。
她算准了我抹不开面子,算准了我会垫钱。
两万块,对她是半个月的零花,对我是全家的年。
车上了省道,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
大黄在航空箱里哼唧了两声,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脑子清醒了不少。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微信。
林晓发来一长串语音,我没点开。
紧跟着文字消息弹出来:张哥你什么意思?
你把我扔在超市算怎么回事?
后面跟着三个问号。
我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找别人垫吧,我车后座放了狗笼子,坐不下。
发完我把手机扔回座椅上,调大收音机音量。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
我妈站在院门口等我,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我车灯就招手。
我爸在堂屋里剥花生,电视机开着,播的是县电视台的新闻,说今年返乡人员比去年多了三成。
我从后备箱搬下那箱牛奶和花生油,我妈接过去,嘴里念叨,又花钱,家里什么都有。
大黄从车上跳下来,摇着尾巴往院子里窜,跟我妈养的那只黄猫在桂花树下对上了眼。
吃晚饭的时候,我妈问路上堵不堵,我说还行。
她又问,车上就你一个人?
我说嗯。
她没再问。
夜里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手机亮了一下。
公司群里有人发消息,说林晓在拼车群里骂我,骂得很难听。
我往下翻了翻,没看到截图。
又过了一会儿,老周私发给我一条信息:她找你借钱了?
我没回。
正月初八回城,我在服务区加油,碰到隔壁部门的老赵。
他递了根烟给我,说,你那个事全公司都知道了,林晓逢人就说你把她扔在高速服务区。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老赵又说,不过没人搭理她,她老公的事大家都听说了,谁沾谁腥。
回到出租屋那天晚上,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我妈在那头压低声音说,村东头老刘家儿子在县里开了个物流点,问我要不要回来干,工资是低了点,可不用交房租,还能天天看着孩子。
我想了想,说,过了正月十五再说。
挂了电话,我把阳台上那盆枯了的绿萝拔出来扔进垃圾桶。
盆底的土还是湿的,不知道是哪个周末浇的水。
我蹲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楼下马路上有辆出租车停下来,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下车,男人从后备箱拎出大包小包,女人怀里的小孩已经睡着了,脸蛋压在妈妈肩膀上,挤得变了形。
我站起来,把烟掐灭在花盆沿上。
这世上没有什么忙是必须帮的,没有什么面子是必须给的。
那些让你为难的人,早就掂量过你值不值得为难。
往后谁再跟你说“顺路带一脚”,你就问他,油钱怎么算。
你的善良要是没有成本,在别人眼里就是免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