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的名字在最后一行。"韩秋萍把名单往我这边推,手指头按着那三个字,像怕它跑了。
我低头看。名单是打出来的,正楷,一行一行,整整齐齐。我的名字在末尾,圆珠笔添上去的,笔迹很淡,淡得像不想让人看见。
"那桌。"她说。
哪桌。
她抬手指了一下。穿过大厅,穿过后厨那扇门,门后头搭着一个棚子。棚子上蒙着两块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哗啦。
"那边坐的是……"她停了一下,"是帮忙的。"
我说行。
她愣了。她大概准备好了别的话。她看我的那一眼有点长。
我往棚子那边走。经过主桌的时候,有人喊"杜总来了",一桌子人哗地站起来。杜文彬,我们那届的,做建材。他挨个握手,握到一半看见我,手停在半空。
"林晚?"
我说,是我。
他说,你怎么……
他没说完。韩秋萍从后头赶过来,把他往主桌上让。他就走了。
进棚子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大厅。灯光很亮,亮得人脸都是白的。我在那片白里站了两秒,没人看我。
被人看不起还能生气,被人看不见,连气都没处撒。
棚子里摆着一张圆桌,七副碗筷,坐满了。灶在最里头,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背对着我,手里的刀上下走。他切的是姜,姜片薄,摞成一沓,刀背一推,散开。
小赵从墙角拖了把塑料凳子过来,又添了一副碗筷。
"姐,坐。"
我坐下。
那个切姜的男人回头看了我一眼。他把刀放下了。
铜合页在我兜里,硌着胯骨。上午刚从城南那栋要拆的宅子上拆下来的,木头都朽了,铜活还好。半扇,老黄铜,包边磨得只剩一道弧,轴还能转。
下午我本来想直接回家。导航说还有八百米的时候,我把车停在离门口最远的一个车位,旁边是辆面包车,车身上写着"拉货搬家",掉了两个字。
三百二十万的车,停在这儿,跟一辆面包车挨着。
下车前我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靛蓝棉布褂子,袖口两块洗不掉的漆印。头发随便扎的。我没换衣服,也没打算换。
小满早上说,妈你去吧,你老不去,人家以为你没混好。
我说我本来就没混好。
她说,妈。
就一个字。
02
那桌七个人。小赵坐我左边,嘴碎。
"姐,你哪个单位的?"
我说我不上班。
"不上班好啊。"他说,"我什么时候能不上班。"
对面那个女人端着一屉包子出来,往桌上一搁,屉布上还冒气。她四十来岁,姓李,做面点。她说:"趁热吃,凉了就硬。"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你是老韩那边的吧?外头坐不下了?"
我说,坐不下了。
"坐这儿好。"她说,"这儿吃得实在。"
她把包子一个一个翻过来,让底朝上。她说底上那层皮最筋道。
挨着灶那个大个子姓刘,一直在剥蒜。他剥得很快,指甲盖都发白了。他不说话,剥完一瓣扔进碗里,啪一声。
洗碗的孙姨坐在最外头,手里没停,一边择菜一边说话。她说今年菜贵,说这条街上的铺子换了一半,说她孙子会背三字经了。她说话带口音,"是"说成"四"。
还有个年轻的小伙子,二十出头,坐在角落里玩手机,谁跟他说话他就笑一下,不接。
老周把姜末刮进一个小碗,倒上醋,搁在我面前。
"蘸。"
我说谢谢。
他没应。他转身回灶前,往锅里倒油。油热了,他把一把葱段扔下去,哗一声,香味炸开。
前厅的音乐响起来,是老歌,音响开得大,鼓点砸得心口闷。有人拿话筒说话,"感谢各位同学百忙之中,来参加我们这一届的答谢会"。
我咬了一口包子。韭菜鸡蛋的。发面的,有点酸头。
韩秋萍端着杯子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别多心。"
"我没多心。"
"主桌实在挤不下,杜总那边临时来了三个朋友。"
"我知道。"
她喝了一口杯里的东西,是白的,喝得很急。
"林晚,我跟你说句实话。"她说,"我这次张罗这个,不是为别的。我那个小店,撑不住了。"
我看着她。
"我在群里发过两次,没人接话。"她说,"今天来的人,一半是来看杜总的。我知道。"
她说完,自己笑了笑,笑得挺难看。
"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她走了。杯底在桌面上留了一个湿圈。我拿纸巾去擦,纸巾碎了,粘在桌面上,抠了半天。
老周把一碗汤推过来。
"先喝汤。"
汤是清的,上头飘着几片姜。姜切成菱形。
我爸切姜,也是菱形。
我端着碗,没喝。
老周已经转身回去了。
03
我十九岁那年,我爸没了。
那天也是秋天。来的人多,都是他厂里的、食堂的,还有几个外头小馆子的。他们站在院子里抽烟,谁都不说话。有个人蹲在门槛上哭,哭得没声音,肩膀一耸一耸。
我不认识他。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接。
我进里屋,把灶台边上挂着的那把刀取下来,塞给他。
我说,你拿着吧,我用不上。
他抬头看我。那时候他年轻,脸黑,眼睛红。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后来人就散了。院子里全是烟头。
我那天穿的黑毛衣,袖口沾了香灰,洗三次没洗掉。后来我把那件毛衣也扔了。
手机在包里震。是婆婆。
"晚啊,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立子出差了?"
我说嗯。
"你一个人别老在外头凑合。"她说,"小满的秋裤我织好了,明天送过去,加了两寸,今年长得快。"
我说好。
她停了一下。
"有件事跟你说一声。你小叔子那个铺子,上个月盘出去了。他不让我说。他说他自己想办法。"
我说,哦。
"我攒的那点养老积蓄,我不敢动。"她说,"我六十三了,我要是动了,往后有个什么事,还不是得麻烦你们。"
她声音低下去。
"我不是偏心。他要是能立起来,我用得着操这个心吗。"
我说,妈,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我修了半辈子旧东西。散了的东西拼不回原样,只能拼成另一个样子。
包里那罐生漆盖子松了,沾了我一手。
04
前厅散了一半,有人往外走,有人在门口抽烟。
棚子里开始收摊。小赵把盘子摞起来,摞得歪。我说我来。
他说不用。
我把袖子往上撸,端起那摞盘子。
后厨很小,一排水池。水是凉的。我拧开龙头,水砸在盘子上,溅了我一脸。
洗洁精是大桶的,倒出来黏。我洗了七个碗,三个盘子,一把筷子。筷子抓在手里,滑。
洗到第四个碗,我手抖了一下。碗没掉,磕在水池壁上,响了一声。
小赵在外头喊:"姐,放着吧,明天弄。"
我说马上。
我把碗一个一个立在架子上。立到最后一个,倒了。我扶起来。又倒了。我把它扣着放。
灶台上一层油。我拿抹布擦。擦一遍,抹布黑了。冲了抹布,再擦。擦到第三遍,抹布是干净的,灶台还是花的,老油印子卡在瓷砖缝里,抠不出来。
我把抹布搭在水池边。
后厨的门开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外头的烟味。
灶台最里头,靠墙挂着一个木头架子。架子上插着两把刀。一把大的,一把小的。小的那把,刀柄是木头做的,被手汗浸得发亮,颜色深,像包了一层浆。
刀柄靠后头那一面,有个印子。
我凑过去看。
05
"看什么呢。"
老周站在门口。他手里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朵红花,花掉了半边。他袖口磨破了一块,没补。
我说,没什么。
他走过来,把小的那把刀取下来。取的时候,手先托了一下刀背。
他把一块姜搁在案板上。
斜刀,直刀。姜片歪在一边。
"这刀好使。"他说。
我说,看着挺旧了。
"旧。"
他把刀翻了个面,刀柄后头那个印子对着灯。
一个"林"字。
刻得很浅,边角磨圆了,不对着光看不出来。
我说,这字……
他没抬头。
"你爸刻的。"
刀落下去。姜片一片一片歪在案板上。
我站在那儿。水池里的水滴到不锈钢上,嗒,嗒。
"那年我去你家。"他说,"你把刀给我,说让我拿着。"
"我拿着了。"
他把姜片拢起来,用刀背一推。
"你爸跟我说过,刀要顺着纹路走。"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他人不错。"
我张了张嘴。
他没等我说。
"外头有人叫你。"
前厅那边确实有人在喊。喊了两声,停了。
我走出去。走到棚子口,我又回头。
老周在切葱。葱切得很细,一小把,切完用刀背一推,散开。
我没问他叫什么。
我其实知道他叫什么。小赵喊过他。那两个字从我耳朵里进去,又从另一边出来了。
那个"林"字,我也没看清最后一笔。
我爸写"林"字,最后一笔往上挑。我小时候在他账本上见过,在户口本上见过,在我考了六十二分那张卷子的签名上见过。
刚才灯在头顶,影子压在刀柄上。
06
老陈从前厅出来。他手里捏着一张单子,边角卷着。
他是这家店的老板,比我们高两届。当年在学校后门口摆过摊,卖炒粉。
"晚姐。"
我说,别叫姐,我比你小。
他笑了一下。
"这账怎么结?"
我说,怎么结。
"主桌那边,杜总说他请。"他说,"后来他接了个电话,走了。"
我说,哦。
"韩秋萍说,她垫。"
我看着棚子里那张桌子。碗筷收了,就剩一块屉布搭在椅背上。屉布上沾着面,干成了一层壳。
我说,棚子里这桌,七个人,全免。
老陈说,啊?
我说,这桌七位哥全免单。其余人自己盯着办。
老陈愣了一下。他把单子翻过来,又翻回去。
"其余人本来就是各付各的。"
我说,那就更好办。
他看了我两秒,笑了。他说行。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我说,韩秋萍那份,算我的。
他说,你不是说其余人自己盯着办。
我说,她是主桌的。
他点点头,走了。
前厅的音乐停了。有人在合影,喊"一二三"。喊了三次,一次比一次乱。
我没过去。
我从后门出去。后门外是条小巷,巷口堆着几个纸箱子,湿了,塌了。我的车停在最远那个车位,面包车还在。
坐进车里,我把兜里的铜合页掏出来,搁在副驾上。
路上不堵。红灯的时候,我看见旁边一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小孩的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塑料水壶,一晃一晃。
望江里的楼道灯坏了一半。我摸着扶手上楼,五楼。
门开着一条缝。程立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播天气预报。主持人指着一张图,说明天有风。
小满在餐桌上写作业,本子摊得很开,铅笔搁在本子上,人趴着,也睡着了。
我把铅笔收进笔袋。我把程立身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我换了鞋。
小满醒了,迷迷糊糊看我一眼。
"妈,你身上有股菜味儿。"
我说,嗯。
她翻了个身,又睡了。
体面这东西,穿一天下来,硌的是自己。
我进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了,我关了火。我从冰箱里拿了一块姜,切成菱形。切了三片,都切歪了。我把姜片拨到一边,没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