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赵,开六年车了,算是自己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谁,“这里面是郭庆明和不同女人的照片,时间、地点、车牌号,我都标清楚了。”
赵志强没接,方向盘上的手心全是汗。他想起上个月郭庆明在车里接电话,说“宝贝别急,那个黄脸婆翻不出花样”——当时他假装看导航,把空调出风口往自己这边偏了偏。
“你老婆在查你。”他把信封推回去。
宋雅琴笑了,从包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赵志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两年前的一个雨夜,他跟媳妇打电话抱怨:“郭总那些破事我都知道,但我能怎么办?开车的不看后视镜,能活到现在?”
“你媳妇在商场做保洁,儿子明年上初中。”宋雅琴把录音笔收回包里,“我不为难你,只需要你告诉我,他明天下午去哪。”
赵志强看着挡风玻璃上落下的雨点,想起郭庆明昨天在车上哼的小曲——那是三号情人沈薇最喜欢的歌。而他媳妇今早还说,想把儿子转到市里那所私立初中,一年学费三万八。
宋雅琴把信封放在仪表盘上,推开车门走进雨里。赵志强低头看了看,信封里掉出一张照片——郭庆明搂着个年轻女人,背景是去年他载他们去过的温泉度假村。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二〇二三年九月十七日,车牌尾号七三九。
他把照片翻过来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往家开。雨刮器来回摆动,手机响了,郭庆明的消息:“明天下午的安排取消,改去南郊仓库。你老婆最近怎么样?”
赵志强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后面的车按喇叭。他回复:“挺好的郭总,明天准时到。”
后视镜里,宋雅琴的身影还站在小区门口,像一根扎在雨里的针。
他不知道的是,郭庆明那条消息后面,还有一条没发出来的草稿:“这司机怕是留不得了。”
01
第二天下午两点,赵志强把车停在南郊仓库门口。郭庆明下车前拍了拍他的肩:“两小时,你在车里等着。”
仓库铁门关上,赵志强看着手机里宋雅琴早上发来的消息:“他今天要转移东西,你想办法拍下来。”他抬头看了看仓库角落的摄像头——郭庆明上个月刚让人装的,说是防偷油。
他从后备箱拿出那根平时擦车的长杆拖把,假装清理车顶,把手机绑在拖把杆上,慢慢伸到仓库侧面那扇半开的窗户前。录像模式,三十五秒。画面里郭庆明正跟一个陌生男人从货架上往下搬纸箱,箱子上印着“财务专用”。他认出了其中一个箱子——去年帮郭庆明搬过家,里面全是转账凭证和合同副本。
“赵志强!”仓库门突然开了,郭庆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那个男人,“你在干什么?”
赵志强收杆已经来不及了,手机还亮着录像画面。郭庆明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手机,翻了翻相册,脸色从红涨到白,又从白变成铁青。
“行啊赵志强,六年了,我待你不薄。”他把手机往地上一摔,屏幕裂成蛛网,“你老婆在商场做保洁是吧?你儿子在育才小学四年级三班?”
赵志强没说话,弯腰捡起手机,屏幕还亮着,录像还在继续。他按下停止键,把视频存进隐藏文件夹——这个手机是他自己的,车里的行车记录仪还连着郭庆明的倒车影像存储卡。
“郭总,我什么都没看见。”他把碎屏手机揣进兜里。
“晚了。”郭庆明冷笑,转头对那个男人说,“老郑,跟你们保安说一声,这辆车以后不准进园区。”
回城的路上,郭庆明坐在后座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赵志强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拨了三个不同的号码。第一个说“那个计划提前”,第二个说“你帮我查个人”,第三个说“今晚来我家”。
到家已经晚上八点。赵志强把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拔出来,塞进读卡器。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过去半年的行车轨迹,每一个停留超过二十分钟的地点都被他偷偷加上了备注:翡翠湖畔茶楼、城东公寓楼、城南舞蹈工作室、开发区酒店。
他给宋雅琴发了条消息:“他发现了。”
对方秒回:“我知道。你明天正常上班,他不敢动你,动你就是心虚。”
赵志强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桌上儿子的作业本——那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最后一句写着:“我爸爸给领导开车,每天很晚才回家,但他说做人要堂堂正正。”
他把电脑关掉,给媳妇发了条语音:“明天我请假,去趟劳动局。”
媳妇回得很快:“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该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第二天一早,郭庆明的电话打过来,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小赵,今天下午去机场接个人,两点半,三号航站楼。”
赵志强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翻了翻手机里宋雅琴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他让老郑查你,老郑是我表哥。你那个视频,发我一份。”
他把视频存进U盘,塞进钱包夹层。出门前,媳妇叫住他:“你外套口袋里有张照片,谁放的?”
赵志强低头一看,是昨天宋雅琴给他的那张温泉度假村照片,背面又多了一行字:二〇二四年一月九日,城东公寓,三小时。
日期是前天。那天他送郭庆明去城东公寓,郭庆明说“见个朋友”,他在楼下等了三个小时,当时以为只是普通应酬。
他抓起照片跑下楼,郭庆明的车已经等在门口。车窗摇下来,郭庆明笑着招手:“小赵,上车。”
赵志强拉开车门,后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跟他昨天在宋雅琴手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打开看看。”郭庆明说。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转账凭证,金额三万八,收款方是育才小学财务处。郭庆明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声音很轻:“你儿子的学费,我帮你交了。你说,你媳妇要是知道这钱来路不明,她会怎么想?”
赵志强把凭证折好放进兜里,发动车子。导航里目的地是机场,但他心里清楚——这趟出城的路,恐怕没那么简单。
02
机场高速上车子不多,赵志强把车速稳在一百一。郭庆明在后座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敲着某种节拍。赵志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发现他西装内袋鼓着一角,形状像支录音笔。
“郭总,您今天气色不太好。”他开口。
“昨晚没睡好。”郭庆明没睁眼,“你嫂子上门闹了一通,说我在外面有人。”
赵志强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嫂子可能误会了。”
“误会?”郭庆明睁开眼,从内袋里掏出个东西——果然是支录音笔,跟宋雅琴那支一模一样,“她昨天来找你了吧?在小区门口,递给你一个信封。”
赵志强没否认,也没承认。前面的匝道口有辆白色面包车突然变道,他猛踩刹车,郭庆明往前一冲,录音笔掉在脚垫上。
“郭总,您坐稳。”他打方向避让,面包车擦着后视镜过去,他余光瞥见面包车司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但那件夹克他认识——是昨天仓库里那个老郑的。
郭庆明捡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里面是一段对话,声音很模糊,但他听清了几个词:“翡翠湖畔”“唐菲”“二〇二四年一月九日”。
“你知道那个唐菲吧?”郭庆明把录音笔收起来,“她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有人找她打听我的事。我查了,是个姓宋的女人。”
赵志强没说话,前面的机场指示牌显示还有十五公里。
“你给宋雅琴传消息,我不怪你。”郭庆明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毕竟她是我老婆,你夹在中间难做。但你昨天在仓库拍的东西,必须删掉。”
“手机您摔碎了,郭总。”
“存储卡。”郭庆明伸过手,“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我知道你一直在备份。”
赵志强沉默了几秒,从储物格里拿出那张存储卡。郭庆明接过去,摇下车窗就要扔。赵志强忽然说:“郭总,这张卡是空的。”
郭庆明手停在半空。
“真的存储卡在家里电脑上。但您放心,我不会给任何人。”赵志强看着前方,“我只要您一句话——我儿子的学费,是您主动交的,还是您拿这个逼我?”
郭庆明把假存储卡扔出窗外,靠回座椅上。车里的空气像凝固了。过了很久,他说:“你儿子学校那个名额,是我帮你弄的。去年你媳妇求我,你忘了?”
赵志强当然没忘。去年儿子小升初,他求郭庆明帮忙,郭庆明打了个电话就解决了。当时他请郭庆明吃了顿饭,喝多了说过一句“以后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所以您把学费交了,是提醒我欠您的?”
“不,”郭庆明说,“是提醒你,你老婆孩子过得好不好,全看你今天怎么选。”
车子驶入机场出发层。赵志强停稳车,从后视镜里看着郭庆明整理领带准备下车。他说:“郭总,您要接的人叫什么?”
“方莉。”郭庆明拉开车门,“二十分钟后把她送到城西翡翠湖畔。”
赵志强看着郭庆明走进航站楼的背影,拿起手机给宋雅琴发了条消息:“方莉,二十分钟后翡翠湖畔。”
宋雅琴回了一个字:“好。”
他靠在座椅上,想起六年前刚给郭庆明开车时,郭庆明说“小赵,我就喜欢你这种话少的人”。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远处有架飞机正在降落,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刺耳。
手机又响了,是媳妇发来的照片——儿子在作文本上画了一幅画,蓝天白云下,一辆小汽车,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都笑着。底下歪歪扭扭写着:“爸爸说,做人要堂堂正正。”
赵志强把照片存下来,设置成手机壁纸。然后他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同学发了条消息:“孙哥,你在区纪委工作对吧?我想实名举报一件事。”
消息发出去,他删掉了对话框。后视镜里,郭庆明领着一个戴墨镜的女人走出来,女人手里拎着个旅行袋,走路时不停回头看。
“上车。”郭庆明拉开后门,女人钻进来,墨镜摘下来,露出一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
赵志强从后视镜里跟她对视了一秒。方莉,他认识——郭庆明的第一个情人,三年前“分手”时郭庆明给了她一套房和一笔钱。他现在才意识到,那套房的地址,就在他儿子学校对面。
车子驶出机场,方莉在后座低声说:“郭哥,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郭庆明从副驾驶侧过身来,拍了拍方莉的手:“今天先不说这个。”然后他转头看赵志强,“小赵,先去城东公寓,不去翡翠湖畔了。”
赵志强打了转向灯,心里却在想孙哥那条消息。屏幕亮了一下,回复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
03
城东公寓在一条老巷子深处,车开不进去,赵志强停在巷口。方莉下车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郭庆明从另一边下车揽住她的肩,两人快步走进巷子。
赵志强拿出手机给孙哥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一分钟后收到短信:“区纪委家属楼三单元四零二,下午三点前。”
他看了看时间,两点四十。从这里到区纪委家属楼,最快二十分钟。但郭庆明说最多半小时就出来。
他做了个决定。发动车子驶出巷子,拐上主路。开出五百米时,他拨通了宋雅琴的电话:“方莉在城东公寓,郭庆明陪着她。你现在能过来吗?”
“我就在附近。”宋雅琴的声音很平静,“你走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赵志强没问宋雅琴怎么知道他在哪。他挂了电话,把车往区纪委方向开。路过儿子学校时,他放慢车速,看见操场上孩子们在上体育课,红领巾在风里飘。
到达区纪委家属楼时两点五十八分。孙哥站在单元门口,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赵志强从钱包里掏出那个U盘,又从兜里拿出那张温泉度假村照片。
“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备份,还有郭庆明跟不同女人的时间地点。”他把东西递过去,“还有南郊仓库的录像,他转移财务凭证。”
孙哥接过去翻了翻:“你实名?”
“实名。”赵志强说,“但我有个条件——我儿子学校的名额,能不能别撤回?他成绩够,只是差个机会。”
孙哥看着他,拍了拍他肩膀:“学校的事跟案子没关系,没人会动。你先回去,正常上班,别让他起疑。这几天他可能会找你麻烦,你稳住。”
赵志强点头,转身往车边走。手机响了,郭庆明的电话,他接起来,对面声音阴沉:“你在哪?”
“在城东公寓门口,您不是让我等着吗?”
“我已经出来了,没看见你。”郭庆明声音里压着火,“你他妈到底在哪?”
“我去了趟厕所,马上到。”
赵志强开车往回赶,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看见宋雅琴的车从对面驶过,副驾驶上坐着方莉。宋雅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下头。
回到城东公寓巷口,郭庆明站在路边,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脸色铁青。赵志强停下车,郭庆明拉开车门坐进来,一巴掌拍在座椅上:“方莉不见了。我下楼买瓶水,她就没了。”
“要不要报警?”
“报个屁。”郭庆明瞪着他,“是不是你通知了宋雅琴?”
赵志强摇头:“我一直在这附近,您知道的。”
郭庆明盯了他几秒,忽然笑了:“行,你嘴硬。明天不用来了,车我让别人开。”
“郭总,我做了六年——”
“做了六年,所以我不追究你。”郭庆明推开车门,“但从今天起,你离我远点。你儿子的学费我会继续交,你要是聪明,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赵志强看着郭庆明走进巷子深处,消失在老楼拐角。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等他再睁开时,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张折成方块的纸。他摇下车窗拿进来,展开一看——是张借条复印件,借款方郭庆明,出借方一个叫“昌隆贸易”的公司,金额三百万,日期是去年七月。
纸背面是宋雅琴的字迹:“这只是其中一张。仓库里还有十七张。”
他把借条叠好放进钱包,发动车子往家开。到家时媳妇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领导体恤。”他笑了笑,走进儿子房间。儿子在写作业,抬头叫了声爸,又低头继续写。赵志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儿子,你作文里那句话,再说一遍给爸听听。”
儿子抬起头,认真地:“做人要堂堂正正。”
赵志强点点头,掏出手机给孙哥发了条消息:“他把我开了。我手里有借条复印件,仓库里还有十七张。”
孙哥回得很快:“明天上午九点,区纪委办公楼,带原件。”
那天晚上赵志强睡得特别沉。半夜他醒来一次,看见媳妇在床头坐着,手里拿着他钱包里那张借条。
“你不知道吧?”媳妇声音很轻,“去年你儿子学校要家访,我见过那个方莉。她住在学校对面那个小区,我去过她家。”
赵志强坐起来:“你去她家干什么?”
“她儿子跟你儿子同班。”媳妇把借条放回钱包,“她跟我说,郭庆明拿她当枪使,早晚要出事。我当时没跟你说,怕你多想。”
赵志强握住媳妇的手,感觉她的指尖冰凉。窗外有辆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
“明天我去趟仓库。”他说,“宋雅琴说里面还有十七张借条。”
“你小心。”媳妇说,“郭庆明今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
赵志强猛地坐直:“他怎么说?”
“他说让你明天去南郊仓库拿东西。”媳妇看着他,“还说,如果你不去,会有人替你去。”
04
第二天早上八点,赵志强把儿子送到学校,媳妇站在门口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钱包递给他,里面多了一张银行卡。
“咱们全部的积蓄,十万零三千。”媳妇说,“你拿着,万一要打点。”
他没接:“用不上这个。我去找孙哥,你正常上班。”
开车去区纪委的路上,他绕道南郊仓库。远远就看见仓库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郭庆明的黑色轿车,另一辆是白色面包车——昨天机场高速上别他的那辆。老郑站在面包车旁边抽烟,看见赵志强的车,把烟头一扔,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郭总说让你进去拿东西。”
赵志强锁了车门:“拿什么?”
“你知道的。”老郑弯下腰,脸凑近玻璃,“十七张纸,一个纸箱。郭总说你要是聪明,拿了东西就走,别的事他不追究。”
赵志强看着老郑的脸,忽然想起宋雅琴说过“老郑是我表哥”。他按下车窗,只开了一条缝:“郑哥,宋姐让我问你,去年七月昌隆贸易那笔款子,你经手了几张?”
老郑脸色变了。他退后一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见到宋雅琴了?”
“昨天见的。”赵志强说,“她让我告诉你,她手里有你的签收记录。你要是替郭庆明干脏活,她就先送你进去。”
老郑的烟掉在地上。他站了几秒,转身走回面包车,发动车子开走了。赵志强看着面包车消失在路口,然后下车走向仓库。
仓库门没锁。他推开门,里面光线很暗,货架上的纸箱少了一半。他在最里面那排货架底层找到了宋雅琴说的那个纸箱,封条已经撕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牛皮纸信封。他打开一个,是三百万的借条。再打开一个,又是三百万。十七张,每张都是三百万,日期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一月。
他把信封全部装进带来的双肩包里,拉好拉链。正要走时,手机响了,郭庆明的电话。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听我说,”郭庆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那些借条你交给宋雅琴,让她撤诉。我可以净身出户,房子车都给她,但别让我进去。”
赵志强背着包往外走:“郭总,我做不了主。”
“你做得做。”郭庆明说,“你儿子学校那个名额,下学期就取消。你媳妇商场那份工作,我打个招呼就能让她走人。你想想清楚。”
赵志强站在仓库门口,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想起六年前第一天给郭庆明开车,郭庆明递给他一瓶水说“小赵,跟着我好好干,不会亏待你”。那时候他刚失业,媳妇怀着孕,是郭庆明给了他饭碗。
“郭总。”他对着电话说,“我媳妇那份工作,是她在商场站了三年柜台换来的。我儿子那个名额,是他自己考了九十二分换来的。您给的那些,您随时能拿走。”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换了。”赵志强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开车往区纪委驶去。
开到半路,一辆黑色轿车从后面追上来,鸣着喇叭逼他靠边。赵志强从后视镜里认出是郭庆明的车,副驾驶上坐着老郑,后座还有一个人——那个昌隆贸易的陌生男人。
他把油门踩到底,同时拨通了孙哥的电话:“他们追我,在建设路,往区纪委方向。”
孙哥声音很稳:“别停,直接开进院。我在门口等你。”
建设路到区纪委还有三公里,郭庆明的车越逼越近,车头几乎贴上了他的后保险杠。赵志强从后视镜里看见老郑摇下车窗,手里拿着根铁棍。
前面十字路口绿灯只剩三秒。他咬了咬牙,冲过去。后视镜里,郭庆明的车也冲了过来,但侧面一辆货车突然驶出,黑色轿车猛打方向,撞上了路边的隔离带。
赵志强没减速。他看见区纪委的牌子了,看见孙哥站在门口,旁边还有两个穿制服的人。
车子驶进大院,他熄火下车,双肩包背在胸前。孙哥迎上来:“包给我。”
赵志强把包递过去,手还在抖。孙哥接过包,拍了拍他肩膀:“你媳妇刚才打电话来,说家里有人敲门。”
赵志强掏出手机,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媳妇打的。他正要回拨,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显示“宋雅琴”。
他接起来,宋雅琴的声音第一次不平静:“赵志强,方莉刚才给我打电话,说郭庆明昨晚把那个唐菲送走了,现在人在机场。”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宋雅琴顿了顿,“你儿子今天没去上学。老师打电话说你媳妇接走了。”
赵志强抬头看孙哥,孙哥已经在打电话:“对,建设路,车牌尾号七三九,马上拦。”
他握着手机站在区纪委大院里,阳光照在脸上,眼睛发酸。六年的路,从第一天摸郭庆明的车方向盘,到今天站在这里,他忽然想起儿子那幅画——蓝天白云,小汽车,一大一小两个人。
“孙哥,”他说,“我得去趟学校。”
孙哥挂了电话:“我跟你一起去。你媳妇刚才说,她在学校门口等着。”
赵志强拉开车门,发动车子。出大院时他看了眼后视镜,那辆黑色轿车被拦在路口,郭庆明站在车旁,西装皱巴巴的,正对着交警说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05
学校门口围着几个人。赵志强远远就看见媳妇站在门卫室旁边,儿子背着书包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不说话。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戴着墨镜,是方莉。
赵志强停下车跑过去。媳妇看见他,眼眶红了:“她来学校找儿子。”
方莉摘下墨镜,眼睛也是红的:“我不是来找麻烦的。郭庆明昨晚把唐菲送走了,今天早上又让老郑去我家搬东西。我没办法了。”
“你儿子呢?”赵志强问。
“在教室里。”方莉低头,“跟我儿子同班。郭庆明说,如果我配合他最后一次,就把我儿子的抚养权给我。可我不能再配合了。”
宋雅琴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站到方莉身边,对赵志强说:“方莉愿意作证。她手里有郭庆明用公司的钱给她买房买车的转账记录。”
赵志强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是郭庆明明媒正娶的,一个是跟他好了三年的。她们站在学校门口,身后是孩子们做早操的音乐声。
“进去说吧。”媳妇开口,“别在校门口站着。”
他们进了门卫室。孙哥随后赶到,穿制服的人把方莉的证词和转账记录收走。孙哥说:“郭庆明建设路撞隔离带,交警测了酒精,超标两倍。他今天走不了。”
赵志强坐在门卫室的塑料椅上,看着儿子在操场上升旗的背影。媳妇坐到他旁边,把一杯温水递过来。
“你怕不怕?”媳妇问。
“怕。”他喝了口水,“但比怕更难受的是,这六年我天天在后视镜里看他换女人,我都装作看不见。”
宋雅琴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很平:“对,三百万那笔,昌隆贸易,收款方是个空壳公司。法人代表姓郑,是郭庆明的表弟。”
方莉坐在角落里,手指绞着旅行袋的带子。她忽然抬头看赵志强:“你知道为什么郭庆明让我住学校对面吗?”
赵志强摇头。
“他说这样你就不敢乱说。你每天送儿子上学,都能看见我。你怕你儿子知道爸爸给这种人开车,所以你忍了六年。”方莉笑了笑,比哭还难看,“我也忍了三年。我儿子问我为什么隔壁小区有个叔叔总来找妈妈,我说那是妈妈的朋友。”
媳妇握住了方莉的手。两个女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孙哥推门进来:“郭庆明做了酒精测试,现在带回局里了。仓库里的借条和你们提供的证据,今天晚上就能立案。赵志强,你下午来趟纪委,做个完整笔录。”
赵志强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儿子正好从操场排队回教室,经过门卫室时朝里面看了一眼,看见爸爸,咧嘴笑了笑,比了个大拇指。
他也比了个大拇指回去。儿子转身跑进教学楼,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这孩子像你。”宋雅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我查过,郭庆明这些年转移出去的钱,光给方莉买房子就花了四百多万。那些借条加起来,五千一百万。”
“这么多?”赵志强愣住。
“你以为他为什么能养五个情人?”宋雅琴看着窗外,“他在公司管财务,有的是办法把钱挪出去。我忍了三年,就等一个能帮我的人。”
赵志强转头看她:“您为什么不早举报?”
“我举报过。”宋雅琴轻声说,“去年写过匿名信,石沉大海。后来我才知道,公司上面有人压着。所以我只能自己查。但我不开车,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见面、在哪里见面。我需要你。”
赵志强想起六个月前宋雅琴第一次坐他车,坐在副驾驶上跟他闲聊,说“小赵你开车真稳”。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才明白,那天宋雅琴是来“面试”他的。
“您那支录音笔,录我打电话那次——”
“那是第一支。”宋雅琴打断他,“后来还有两支。我本来不想用,但你媳妇在商场被商场经理刁难那次,是郭庆明打的招呼。我就知道,你必须站出来了。”
赵志强想起去年媳妇说商场要裁员,她差点被裁,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留下了。原来是郭庆明打了招呼——用这种方式把他绑得更紧。
“走吧。”孙哥在门口喊,“车在外面。”
赵志强走出门卫室,阳光很好。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儿子在三楼窗口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宋雅琴坐在副驾驶上,跟六年前他第一天给郭庆明开车时坐的位置一模一样。那时候他紧张得手心冒汗,郭庆明坐在后座说“小赵,我这个人最讲究信任”。
“宋姐。”他发动车子,“您以后怎么办?”
“离婚。”宋雅琴看着前方,“该拿回来的拿回来,该放下的放下。你呢?”
赵志强想了想:“再找份工作。还是开车,但这次给正经人开。”
宋雅琴笑了:“你这人,就是太实在。”
车子驶入主路,后视镜里学校越来越小。赵志强看见媳妇骑着电动车跟在后面,车筐里放着儿子的书包。她朝他按了两下喇叭,他闪了闪车灯回应。
下午在区纪委做笔录时,赵志强把六年来所有记得的细节都说了——翡翠湖畔茶楼的服务员叫小何,每次郭庆明去都是她泡茶;城东公寓楼下那家早餐店的老板,见过郭庆明跟方莉一起吃早饭;城南舞蹈工作室的老板娘,收过郭庆明送的花篮,落款是“昌隆公司”。
“你记这么清楚?”做笔录的年轻人问。
“开车的人,路记得清,人也记得清。”赵志强说。
做完笔录出来,孙哥送他到门口:“郭庆明那边,检察院明天批捕。你那份工作,我给你找了个新的——区机关车队缺个司机,正式编制,你愿不愿意来?”
赵志强站在台阶上,看着区纪委大院里的红旗。他想起今天早上从仓库出来时,阳光也是这么刺眼。
“愿意。”他说。
孙哥递给他一张表格:“明天来填表。对了,你媳妇那份工作,商场那边说可以升主管。问你要不要。”
赵志强接过表格,笑了:“她早就该升了。”
那天晚上回家,儿子已经睡了。赵志强坐在客厅里填表格,媳妇在旁边给他泡茶。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正在播本地新闻:“某公司高管郭某因涉嫌职务侵占被依法逮捕……”
他抬头看了一眼,画面里是郭庆明被带上警车的背影。媳妇把茶放在他手边:“他老婆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宋姐?她说啥?”
“她说明天去办离婚手续。还说方莉的儿子跟你儿子一个班,问你要不要一起接送,两家轮着来。”
赵志强喝了口茶,想了想:“行啊。反正顺路。”
媳妇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人,心真大。”
“不是心大。”他把表格填完,叠好放在桌上,“是这六年,我在后视镜里看了太多,现在终于不用看了。”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小区里有孩子在楼下喊妈妈。赵志强站起来走到儿子房间门口,推开一条缝。儿子睡得四仰八叉,作文本摊在桌上,那篇《我的爸爸》后面多了一行老师批注:“真情实感,好文章。”
他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媳妇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他的旧工牌——上面印着“司机:赵志强”,背面贴着一家三口的照片。
06
郭庆明被批捕的消息传得很快。第三天赵志强去区机关车队报到时,门卫老周拉着他说了半天:“你之前那个领导,我看新闻了,真不是东西。你在那干了六年,啥都不知道?”
“知道一点。”赵志强笑了笑,“但知道得不多。”
车队队长姓何,是个退伍老兵,说话直来直去:“孙纪委跟我打过招呼了。你开过六年领导车,技术没问题。咱们这儿规矩简单——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但该说的必须说。”
第一趟出车回来,赵志强把车停进车库,正准备擦车,手机响了。是方莉。
“赵哥,郭庆明那个案子,检察院让我补充材料。”方莉声音比上次稳了,“他给唐菲转过多少钱,我都有记录。但我找不到唐菲,她换号码了。”
“你找宋姐问问,她可能有联系方式。”
“问了,宋姐说唐菲手机停机,人也不在原来的住处。”方莉顿了顿,“赵哥,你说郭庆明会不会提前安排好了?唐菲可能拿着钱出国了。”
赵志强坐在车库的旧椅子上,想起那天在机场接方莉时,郭庆明特意让他去接,又临时改道城东公寓。也许那天郭庆明就是在给唐菲争取时间。
“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检察院。”他说,“唐菲走不走,不影响案子。只要证据链完整,他跑不了。”
方莉嗯了一声,挂电话前忽然说:“赵哥,我儿子昨天问我,说妈妈你最近怎么不去那个叔叔家了。我跟他说,那个叔叔做坏事了,以后不去了。”
赵志强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好好带孩子。”
挂了电话,他给宋雅琴发消息问唐菲的事。宋雅琴回得很快:“唐菲昨天联系我了,问能不能用证据换宽大处理。我让她直接找检察院。”
赵志强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擦车。何队长从办公室出来,递给他一张派车单:“明天早上六点半,送新来的方区长去市里开会。你认识路吧?”
“认识。”
“还有,”何队长压低声音,“方区长是宋雅琴的表姐。这事你知道就行,别往外说。”
赵志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想起宋雅琴那天在门卫室说的“这六年我谁都没找,就找了你”。原来这条线,早就在那里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赵志强把车停在区政府家属院门口。方区长四十多岁,短发,拎着个旧公文包出来,看见他点点头:“赵师傅,早。”
“方区长早。”
车子驶出家属院,方区长在后座翻文件,翻了一会儿忽然说:“小赵,宋雅琴跟我说了你的事。你做得对。”
赵志强看着前面的路:“我应该早点做。”
“什么时候做都不晚。”方区长合上文件,“郭庆明那个案子,涉案金额查实了六千万。他上面还有人,现在都在查。你提供的那些借条,是关键。”
赵志强握着方向盘,想起仓库里那十七个牛皮纸信封。当时他背着那个包从仓库出来时,只觉得沉,现在才知道到底有多沉。
送完方区长回单位,赵志强在停车场碰见何队长。何队长拿着手机给他看:“郭庆明那个情人,唐菲,今天早上在机场被拦下来了。准备飞南边,行李里带着二十万现金。”
赵志强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新闻照片——唐菲低着头,头发遮着脸,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照片背景里有个抱孩子的女人,背对着镜头,但赵志强认出了那个旅行袋——方莉的。
“方莉去送她了?”赵志强问。
“不是送。”何队长把手机收起来,“是去劝她回来。方莉跟唐菲聊了一晚上,唐菲同意回来说明情况。”
赵志强靠在车门上,看着停车场里新刷的白线。他想起方莉在学校门卫室说的那句“我不能再配合了”。这两个女人,一个忍了三年,一个忍了六年,最后都站出来了。
手机响了,是媳妇发来一张照片——儿子在学校得了“进步之星”奖状,举着奖状站在讲台上,笑得露出豁牙。底下跟着一条语音:“老师说儿子最近作文进步很大。他写了篇新作文,叫《我的爸爸是司机》。”
赵志强把照片存下来,回复:“晚上回去看。”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载广播正在播午间新闻:“备受关注的某公司高管郭某职务侵占案,今日又有新进展。据检方透露,郭某除涉嫌职务侵占外,还涉嫌重婚罪……”
赵志强调低了音量,把车开出停车场。路上车不多,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宋雅琴那三支录音笔,他只见过两支。第三支在哪里,他从来没问过。
不过不重要了。他打了转向灯,并入主路。前面是绿灯,一路畅通。
07
郭庆明案开庭那天,赵志强请了半天假去旁听。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不到二十个人。宋雅琴坐在第一排,身边是方莉。两个女人都穿着深色外套,神情平静。
郭庆明被带进来时,赵志强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不少,西装换成了看守所的马甲。他扫了一眼旁听席,目光在赵志强身上停了停,然后移开了。
庭审持续了三个小时。检方出示的证据清单里,那十七张借条排在第三项。郭庆明的律师试图辩解“借款用于公司周转”,但检察官当庭出示了昌隆贸易的公司账户流水——钱到账后三天内全部转入了郭庆明个人控制的另一个账户。
方莉作为证人出庭时,郭庆明第一次低下了头。方莉声音很稳:“他让我住在他司机儿子学校对面,说这样司机就不敢乱说话。他每个月给我两万生活费,给我儿子交学费。他说等他离婚了就娶我,但他跟宋雅琴没离,又找了沈薇和唐菲。”
审判长问:“你是怎么认识郭庆明的?”
“我以前在商场做收银。”方莉说,“他来买东西,要了我的电话。后来他说他老婆不理解他,他需要人关心。”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叹气。赵志强看见宋雅琴的肩膀动了动,但她始终没回头。
休庭时,赵志强在走廊里碰见孙哥。孙哥递给他一支烟:“案子查实了,六千三百万。郭庆明上面那个人也带出来了,是总公司的一个副总,昨天刚批捕。”
赵志强没接烟:“我不抽。”
“你媳妇让你戒的?”
“儿子让我戒的。”他笑了笑,“他说作文里写了爸爸不抽烟,不能撒谎。”
孙哥也笑了,拍了他肩膀:“方区长对你挺满意,说下个月给你转正定级。你那个车队,以后可能还要加人。”
下午继续开庭,郭庆明做最后陈述时哭了。他说对不起公司,对不起家庭,对不起那些信任他的人。审判长问他对量刑有什么意见,他沉默了很久,说:“没有。”
走出法庭时,赵志强看见宋雅琴和方莉站在台阶上说话。方莉的儿子跑过来拉她的手,宋雅琴弯腰摸了摸孩子的头。赵志强走过去,宋雅琴转头看他:“方莉以后跟我一起做点事,我开了个小店,卖茶叶。”
“挺好的。”赵志强说。
“你媳妇那个主管,做得怎么样?”
宋雅琴摇摇头:“谢什么,是她自己熬出来的。”
方莉牵着儿子走过来:“赵哥,明天我儿子跟你儿子一起上学,你带一个还是我带一个?”
“轮着来。”赵志强说,“明天我带,后天你带。”
方莉笑了,这是赵志强第一次看见她笑。她儿子在旁边拽她袖子:“妈妈,我饿了。”方莉弯腰抱起儿子,跟宋雅琴一起往停车场走。
赵志强站在法院台阶上,看着她们的背影。手机响了,是媳妇发来的消息:“儿子问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今天学会了煎鸡蛋。”
他回复:“回,让他给我也煎一个。”
走下台阶时,他看见郭庆明的律师站在路边抽烟,两人对视了一眼。律师朝他点点头,赵志强也点点头,然后各自走开。
开车回单位的路上,他绕道儿子学校门口。正好赶上放学,家长们挤在校门口。他看见方莉的儿子跟儿子一起走出来,两个小孩背着一样的书包,在门口挥手道别,一个往左走,一个往右走。
赵志强按了下喇叭,儿子看见他的车,跑过来拉开车门:“爸!今天方阿姨来接她儿子,说以后我们俩轮流坐你的车。”
“好啊。”
“爸,”儿子系好安全带,“我作文得了优秀,老师让我在全班念了。”
“念的哪篇?”
“《我的爸爸是司机》。”儿子从书包里掏出作文本,“你要听吗?”
赵志强把车停在路边,接过作文本。作文最后一段写着:“我爸爸给领导开了六年车,他说他每天都要看后视镜,因为要看清楚后面有没有车。但我觉得,他其实一直在看前面。他告诉我,做人要堂堂正正,开车也要堂堂正正。他现在给区政府开车,每天都很高兴。他说他终于不用看后视镜了,因为前面的路很宽。”
赵志强合上作文本,眼眶有点酸。儿子凑过来:“爸,你哭了?”
“没有。”他揉了揉眼睛,“风大。”
“车里哪来的风?”
赵志强笑了,发动车子:“走,回家。你妈说今晚吃火锅。”
车子驶入主路,夕阳照在前挡风玻璃上,金灿灿一片。后视镜里,学校门口的人群渐渐变小,儿子在副驾驶上哼着歌,书包抱在怀里。
赵志强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前面的路。路很宽,很直,一直延伸到远处。
08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赵志强带着媳妇儿子去宋雅琴的茶叶店。店在城西一条安静的街上,门面不大,门口摆着两盆茉莉。方莉在柜台后面包茶,她儿子趴在旁边桌子上写作业。
“来了。”宋雅琴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一壶茶,“刚到的白茶,尝尝。”
媳妇接过茶杯,跟宋雅琴聊起商场的事。方莉包完茶走过来:“赵哥,郭庆明那案子判了,十二年。”
赵志强点点头。他上个礼拜从新闻上看到了,六千三百万的金额,十二年有期徒刑。郭庆明没有上诉。
“唐菲呢?”他问。
“唐菲判了缓刑,现在在老家。”方莉坐下,“她给我打过电话,说对不起。我说别跟我说对不起,跟那些被你骗的人说去。”
宋雅琴给方莉倒了杯茶:“行了,都过去了。”
赵志强看着店里忙忙碌碌的三个女人——宋雅琴离婚后分到一套房和一笔钱,开了这家茶叶店;方莉带着儿子搬出了学校对面的公寓,在茶叶店隔壁租了间小房子;媳妇升了主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比前几年好多了。
他走到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儿子跟方莉的儿子在门口玩石子,两个小孩头碰头蹲在地上,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赵师傅。”身后有人叫他。他转头,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车钥匙,“宋姐说你在区机关车队,我想问问,你们那儿还招司机吗?”
“招。”赵志强说,“你去车队找何队长,就说我介绍的。”
男人道了谢,拿了张名片走了。赵志强看了看名片——某物流公司经理,姓吴。
“你还挺热心。”宋雅琴走过来。
“都是开车的,不容易。”赵志强说。
宋雅琴靠在门框上,看着街上:“你知道吗,郭庆明进去以后,他那个总公司副总的位置空了。新来的副总把以前郭庆明经手的账全查了一遍,又查出来三个吃空饷的。”
“都是你举报的?”
“不是。”宋雅琴摇头,“是审计自己查出来的。郭庆明的案子就像个口子,一撕开,后面的东西全露出来了。”
赵志强想起那天在纪委家属楼,孙哥问他“你实名”,他说“实名”。那时候他只知道郭庆明养情人、转移财产,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多人。
媳妇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纸袋:“宋姐给的白茶,还有方莉做的茶叶蛋。回家给儿子当早饭。”
赵志强接过来,跟宋雅琴和方莉道别。两个女人站在店门口挥手,方莉的儿子跑过来拉住赵志强儿子的手:“明天上学见。”
“明天见。”
回到家,赵志强把茶叶和蛋放进厨房,走进儿子房间。儿子正在写作业,抬头说:“爸,我作文又得奖了。”
“哪篇?”
“《我的妈妈》。”儿子把作文本递过来,“老师说,我写妈妈在商场站柜台的故事很真实。”
赵志强看了看,最后一段写着:“我妈妈站柜台站了三年,脚上全是茧。她说以前有个叔叔想帮她换工作,她没去。她说做人要靠自己,不能靠别人。我觉得我妈妈很厉害。”
他放下作文本,走出房间。媳妇在阳台上收衣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过去帮忙,媳妇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他把衣服叠好,“就是觉得,咱们家挺好。”
媳妇笑了,把最后一件衣服收进来:“废话。不好我早跟你离了。”
晚上吃完饭,赵志强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里正在播本地反腐进展,提到“某公司高管郭某案牵出系列案件”。儿子已经睡了,媳妇在旁边织毛衣。
手机响了,是孙哥发来的消息:“明天区里开会,表彰反腐线索提供人员,有你。”
赵志强回了个“好”。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电视屏幕上滚动的字幕。窗外有辆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了道弧线,跟三个月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明天穿什么?”媳妇问。
“就穿平时那样。”
“不行。”媳妇站起来,“我给你熨件衬衫。好歹是个表彰。”
赵志强看着她走进卧室,想起六年前第一天给郭庆明开车,媳妇也是这么熨衬衫,说“第一天上班要精神点”。那天郭庆明递给他一瓶水,说“跟着我好好干”。他跟着了,干了六年,最后把那六年变成了一沓证据。
他走到阳台上,看着小区里的路灯。楼下有个人在停车,倒车入库,车灯一亮一暗。他想,开车的人一辈子都在看前面,但有时候也得停下来,看看自己走过的路。
手机又响了,是方莉发来的消息:“明天茶叶店有活动,宋姐说请你媳妇来讲讲职场经验。你媳妇同意吗?”
赵志强回复:“她肯定同意。”
他回到客厅,媳妇已经熨好衬衫挂在衣架上。电视关了,客厅里只开着台灯。他拿起衬衫看了看,又看了看衣架旁边儿子的书包、媳妇的工牌。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就是这六年的全部。
他关了灯,走进卧室。媳妇已经睡了,呼吸很轻。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想起明天要穿的衬衫,想起区政府的车,想起儿子那篇作文。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暖黄色的光。他闭上眼睛,觉得这光比后视镜里的任何一次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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