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小他爸把那条朋友圈截图发进家族群的时候,配了三个大拇指。
截图里是发小穿着深蓝工装站在一台五轴机床前,胸口别着工牌,脸没露全,就露了半张下巴和一条拉直的肩线。
底下定位是苏州某工业园,文字写着“新产线调试完毕,感谢团队”。
家族群里二姑第一个回:这得月入过万了吧。
他爸没接话,隔了十分钟甩出一句:税后两万出头。
那会儿我正坐在出租屋里改简历,手机震个不停。
我本科毕业一年半,在郑州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到手四千三,房租一千八。
我妈把那条截图单独转给我,补了一句:你俩从小一块儿长大,人家专科出来都两万了。
我没回。
手机屏右上角裂了道缝,是上个月挤地铁摔的,换屏要两百八,我没舍得。
发小叫陈磊,我们俩从小学到初中都同班。
他中考没考上普高,去了市里的技师学院,学数控。
那会儿他妈还来我家借过学费,说三年制高级工班,一年学费五千六,住宿费八百。
我爸妈当时还说,学门手艺也好,饿不着。
后来我考上省内一本,家里摆了两桌,陈磊他爸来随礼,红包里塞了六百,我妈事后说,老陈家今年手头紧,这六百怕是攒了俩月。
陈磊在技师学院那三年,我大一大二忙着社团和谈恋爱,俩人联系就剩过年发个红包。
他毕业那年我大三,听说他校招进了富士康,在郑州航空港区,做CNC技工,底薪两千九加加班费,一个月到手六千多。
他爸在家族群里发过一张他穿静电服的照片,底下有人问累不累,他爸回:年轻人吃点苦应该的。
我大四那年秋招,投了三十七份简历,面试了九家。
有一家做教培的,终面问我能不能接受单休加晚上九点下班,我说能,结果人家要了另一个能自带客户的。
后来签了一家做建材批发的公司,行政岗,试用期三千八,转正四千五。
我打电话跟家里说,我妈问五险一金按什么基数交,我说按最低,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行,先干着。
真正让我心里不是滋味的,是上个月的事。
陈磊从富士康跳槽去了苏州那家供应商,做数控技师,专门调五轴机床。
他发小窗跟我说,新公司包住,四人间公寓,有空调洗衣机,底薪一万二,加上绩效和加班,上个月实发两万零四百。
我说那你这是起飞了。
他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说飞啥,天天跟铁疙瘩打交道,手上全是茧。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半天,回了个大拇指。
然后我打开招聘软件,把期望薪资从“6-8K”改成“8-10K”,想了想又改回去了。
我简历里那段“负责公司日常行政事务及领导交办的其他工作”,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往高了写。
我妈那通电话是晚上九点打来的。
她先问我吃饭没,又说老家隔壁王婶她儿子在县城考上了事业编,一个月四千多,但人家公积金高。
我嗯了一声。
她话锋一转,说陈磊他爸昨天在集上碰见她,说陈磊明年打算在苏州买房,首付家里凑了四十万,陈磊自己攒了二十多万。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速特别快,像在背课文。
我说妈,我这边房租下个月要续,房东要涨两百。
我妈说,那你跟房东讲讲价。
我说讲不下来,这地段都这个价。
我妈说,那要不你回来考公,家里给你腾间屋,你爸说养你半年没问题。
我说我再看看。
挂了电话我翻出记账本。
上个月支出:房租一千八,水电一百七,通勤一百九十二,吃饭九百六,话费五十八,还花呗六百。
收入:工资四千三,扣完社保公积金到手三千八百六。
月底结余负一百二。
那个记账本是公司年会发的,封面印着“再创佳绩”,我拿圆珠笔把“再创”划了,改成“别负”。
第二天上班,行政主管让我统计各部门办公用品需求。
我做了个在线表格发群里,一下午没人填。
主管在办公室喊:小周你挨个催一下,下班前必须收齐。
我挨个发消息,销售部老刘回我:急啥,明天再说。
我去找主管汇报,主管正跟财务聊天,说今年应届生工资压得低,四千五招个一本的,干仨月跑了俩。
看见我进来,主管扭头说:小周你催完了?
我说销售部说明天。
主管皱眉头:那你明天再催。
我坐回工位,电脑风扇嗡嗡响,是公司配的旧联想,开机得两分钟。
我打开招聘软件刷了一圈,看到一个做工业品电商的公司在招运营助理,要求本科学历、会数据分析、能接受出差,月薪六千到八千。
我点了立即沟通,对方秒回:发份简历看看。
我把简历发过去,那边已读,没回。
周五晚上陈磊给我打电话,背景音是机床切削的吱吱声。
他说刚下夜班,在厂门口吃炒粉。
我说你这夜班到几点。
他说十二小时,两班倒,这个月上了十四天夜班。
我说那你两万是拿命换的。
他笑了一声:那可不,上个月手指头差点卷进去,手套绞烂了,人没事。
我说那你注意安全。
他说没事,车间有安全员,天天查。
沉默了几秒,他说:你那边咋样。
我说就那样,四千三,苟着。
他说你别光苟着,你那专业不是学工商管理的吗,去考个证,或者学点数据分析,现在厂里招运营都要求会看报表。
我说报了,初级会计,书买了俩月,翻到第四页。
他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说:我当年在富士康,夜班十二小时下来,眼睛都是直的,照样每个月抽二十个小时练宏程序。
你时间比我多。
挂了电话我把初级会计教材从床底下抽出来,封面落了一层灰。
翻开第四页,上面还夹着上个月的外卖小票,满减券后麻辣烫十六块八。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半个月后的事。
公司开季度会,老板说今年效益不好,全员绩效系数打八折。
我算了一下,四千三乘零点八,到手三千四百四。
散会后我去楼道透气,碰见销售部老刘在抽烟,他说:你才来一年,知足吧,去年裁的那批连补偿都没给全。
我问那咱这能撑到年底不。
老刘弹弹烟灰:谁知道呢,老板上周把奔驰换了辆二手比亚迪。
我回工位打开记账本,在最新一页写了行字:月薪低于五千的工作,加班超过四十分钟,等于白干。
写完我把那张纸撕下来贴在电脑边框上,主管路过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给陈磊发微信:你那边厂里还招人不,我不要两万,八千就行。

他过了俩小时回:招是招,但你这专业进来只能做计划员,坐办公室排产,五千五起步,你想好了。
我说排产是干啥的。
他发了条六十秒语音,我点开听了两遍。
大意是:根据订单交期、机床产能、人员排班,把生产任务排到每天每台机器上,要会用ERP系统,要能跟车间主任吵架,吵赢了按时交货,吵输了加班返工。
我说我干。
他说行,你把简历发我,我递给我们主管,但先说好,我们这行不认本科学历,只认你干不干得了活。
主管面试会问你三个问题:一,你知不知道数控车和数控铣的区别;二,MES系统里工单状态异常你第一步看啥;三,上周六让你加班你加不加。
我打开搜索框,一条一条查。
数控车是工件转,数控铣是刀具转。
MES异常先看物料齐套率。
加班加,只要给钱。
面试是视频面,主管四十来岁,姓赵,说话带点苏州口音。
他问完那三个问题,又加了一个:你一个本科生,来干计划员,你同学都去干啥了。
我说有考公的,有去银行的,有跟我一样在小公司混的。
他说那你为啥不去考公。
我说我算过账,全职备考一年成本三万六,考上了工资五千,我赌不起。
他笑了:你倒是实在。
明天来办入职。
我辞职那天,主管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小周你在这干了一年多,也没给你涨过工资,对不住。
我说没事,我找了个包住的。
他说多少钱。
我说五千五。
他说那比这强,去吧,社保我给你转到月底。
我出办公室的时候,老刘在茶水间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搬家那天我把初级会计教材扔了,留了本Excel函数手册塞行李箱。
陈磊在苏州站接我,穿件优衣库打折款外套,手上果然全是茧,指甲缝里有一道黑印子洗不掉。
他接过我行李箱说,走,先吃面,我们厂门口那家焖肉面十二块,加个蛋十四。
我跟着他往地铁站走,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在家族群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磊磊啊,你帮阿姨看着点小周,他从小没出过远门。
陈磊凑过来听完,咧嘴笑:你跟阿姨说,我保证让他三个月转正,转不了正我把他退回去。
我说你别吹,你先告诉我MES系统长啥样。
他拍拍我肩膀:明天上班第一件事,赵主管让你看三天工单,啥也别动,就看,看完你就知道咋回事了。
入职第三周,我排的第一张生产计划表被车间主任打回来了,理由是车床C组有两台在维修,我没扣掉产能。
赵主管把我叫过去,没骂人,把计划表和维修记录并排放桌上:你看,维修单是周一早上八点发的,你排产是周一上午十点做的,你手里有这张单子,但你忘了看。
我说我记住了。
他说记住没用,你拿笔记下来,以后每排一张表,先对三样东西:设备状态、物料齐套、人员出勤。
我掏出本子写,笔尖戳破纸。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把第二天要排的工单全部对了一遍。
陈磊给我发消息问咋样。
我说挨批了。
他说正常,赵主管当年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现在不也天天喊我调试新程序。
我说你那时候咋扛过来的。
他发了条语音,背景是宿舍空调声:我就想着一件事,我技师学院毕业,起点低,人家花一个小时能学会的,我花俩小时,反正最后学会了就行。
三个月后我转正,工资条上写着五千八,绩效系数零点九。
我拍了个照发给我妈,她回了个微笑表情。
又过了五分钟她发来一句:你陈叔说他家磊磊上个月又涨了,现在两万三了。
我没回那条。
我把工资条折好塞进钱包,打开电脑开始排下个月的产能。
陈磊坐我隔壁工位,正对着屏幕算刀具损耗,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赵主管从后面走过来,敲敲陈磊桌子:车间不让抽烟。
陈磊把烟别到耳朵上:没点,就叼着过过瘾。
赵主管走了之后陈磊跟我说,他准备明年考个数控高级技师证,考下来厂里每月多给八百补贴。
我说那你都两万三了还差八百。
他说你不懂,证是跟人走的,哪天这厂倒了,我拿着证去哪都能要上价。
我看了眼自己工资条上的五千八,又把Excel函数手册翻出来,接着学VLOOKUP。
上周末家族群里又热闹了一回。

二姑转了个短视频,说现在大学生毕业即失业,还是学技术靠谱。
我爸在底下回了一句:那也得看啥技术,磊磊那是数控,小周那是坐办公室排产的,都算技术。
我妈私聊我:你爸这辈子头一回在群里替你说话。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回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今天晚上陈磊拉我去厂门口吃烧烤,他点了二十串羊肉五串板筋,我点了十串韭菜两瓶啤酒。
吃到一半他说:你知道你本科同学现在都拿多少吗。
我说八千左右吧,有混得好的拿一万二。
他说那你后悔不。
我想了想,说后悔没用,我要是当初也去学个数控,现在说不定也两万了。
但我那分够本科,家里砸锅卖铁供我读四年,我要是回头去干技工,我爸得拿笤帚抽我。
陈磊笑: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我干着计划员,天天跟机床和工单打交道,也算半个车间人。
等我把ERP系统吃透了,再考个生产管理证,跳到别的厂能要八千到一万。
他说那你得请我吃饭。
我说行,等我月薪过万,烧烤管够。
他举起啤酒瓶跟我碰了一下:你记住你今天说的。
我说你也是,别哪天手指头卷进机床里,我可不替你养老。
他哈哈大笑,笑完正色:我戴手套,规范操作,安全员盯得紧。
回宿舍路上我打开记账本,新添了一行:9月工资5800,加班费420,房租0,伙食600,存4000。
底下备注:明年这时候,争取过八千。
这本子封面还是“再创佳绩”,但我把“别负”那两个字用修正带涂了,重新写了俩字:稳住。
陈磊走在我前面,路灯底下他工装后背洇了一片汗渍,脚上那双劳保鞋鞋头磨得发白。
他回头喊我:快点,明天早班,六点半打卡。
我说知道了。
手机屏上那道裂纹还在,但我已经不想换了,两百八够我吃十四碗焖肉面。
我把它揣进兜里,快走两步跟上陈磊,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车间群里赵主管发的消息:明天B区新到两台五轴,陈磊你带人调试。
他把手机举给我看:瞧见没,五轴,以后你排产遇到五轴的活先问我,那玩意儿调一次得俩小时。
我说行,专家费怎么算。
他拿胳膊肘杵我一下:请吃焖肉面就行,加蛋。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焖肉面加蛋十四块,陈磊一个月少说帮我省俩小时调试时间,按我现在的时薪折,稳赚。
躺床上刷手机的时候,家族群又弹出一条消息。
陈磊他爸发了张照片,是陈磊的技师证和一张苏州园区的居住证,配文:下个月开始交公积金了。
底下二姑回:磊磊真争气。
我点了个赞,然后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转正了,工资五千八,包住,能攒下钱。
我妈秒回:够花不。
我说够,月底还能剩四千。
她发了个语音过来,我点开,背景是我爸在问“多少”,我妈说“四千”,我爸说“那比在家强”,我妈又对着手机说:那你好好干,别老换工作。
我回了个“好”。
把手机放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陈磊那条朋友圈,底下新多了条评论,是他本科毕业的表弟留的:哥你这工资比我高两倍。
陈磊回:你专业好,干两年就超我了。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盯着天花板算了一下:他表弟本科毕业拿八千,我五千八,陈磊两万三。
但陈磊手上茧子比我厚,夜班比我多,工龄比我长四年。
这道算术题里没有谁比谁傻,只有谁比谁先认账。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我和陈磊在厂门口刷卡进闸。
他手背上又添了道新划痕,是昨天调夹具时蹭的。
我工装口袋里揣着昨天打印好的产能核算表,第一栏写着:B区五轴两台,调试负责人陈磊,预计八小时。
打卡机响了一声,陈磊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走,先看设备去。
我跟在他后头进了车间,机油味混着切削液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天上午我排产的时候遇到五轴工单,想都没想就喊:陈磊,这个件你帮我估下节拍。
他从机床后头探出脑袋,手上还攥着扳手:放那,我十分钟后看。
我低头把工单夹到待处理筐里,顺手在记账本上写了句话,写完拿胶带贴在工位隔板上。
赵主管路过瞅了一眼,没吭声,走了。
那行字是:别算别人拿多少,算自己今天干了多少。
陈磊过来看工单的时候瞥见那行字,拿笔在底下补了一句:算完了记得请吃面。
我拿笔把“请吃面”划了,改成“加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