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那瓶二锅头还搁在茶几上,瓶盖拧开了。
没倒进杯子,就这么对着嘴喝。
我妈在厨房剁排骨,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
抽油烟机嗡嗡响着,把大半动静都盖住了。
我舅坐在沙发最那头,离我远。
旧公文包搁在脚边,拎手磨得发白。
拉链头掉了一个,拉链就敞着口。
里面塞着几本旧台账,纸张发黄,边角卷起来了。
他干了25年保险销售,上个月刚办完离职。
手续是我陪他去办的,那天他把工牌交上去。
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现在他坐在我家沙发上,身上那件夹克衫还是去年我妈买的。
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用别针别着。
我妈喊我端菜的时候,我舅正把酒瓶往茶几上墩。
闷响一声,瓶子里的酒晃了晃,又稳住了。
“小许,你舅今天高兴。”
我妈探头出来,围裙上沾着酱油渍。
手里还攥着锅铲,锅铲上滴着一滴油。
“你陪他喝两盅。”
我拿了两个玻璃杯过去,杯子是超市买一送一那种。
杯壁很薄,透着光能看见指纹。
我舅摆摆手:“不用杯子。”
他直接又对着瓶口来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
酒气混着他身上的烟味,在他那一小块地方散开。
我妈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没说啥,又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离他两个靠垫的距离。
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画面上一个领导在剪彩。
红绸子飘下来,台下的人鼓掌。
“干了25年,说辞就辞了。”我说。
我舅笑了一声,那笑听着不太对劲。
像嗓子眼里卡了东西。
“25年。”他重复了一遍。
他竖起两根手指,又弯下去。
“25年。”
他的手指上有老茧,大拇指那道最厚,黄黄的,硬硬的。
是常年握笔、翻单子磨出来的。
“你舅以前在4S店,一天要签多少单子?”我问。
“多的时候几十张。”他说,“少的时候也有十来张。”
“25年,你算算。”
我没算,算出来大概是个不小的数字。
排骨端上来了,热气扑脸。
汤面飘着一层油花,亮晶晶的。
我舅夹了一块,嚼了两下就搁了筷子。
筷子横在碗上,一头搭着桌沿。
“你表弟那个车,”他突然说,“买了多久了?”
我愣了一下,表弟是他亲儿子。
去年秋天买了辆二手SUV,白色,准新车。
才跑了一万多公里。
“快一年了吧。”我说。
我舅点点头,又端起酒瓶。
瓶底在茶几上磕出清脆的响。
“我干了25年保险,在4S店驻了25年。”
他声音低下来,眼睛盯着酒瓶。
“定损单子签了不知道多少张。”
我妈端了第二道菜出来,听见这话。
她脚步顿了一下,盘子里的汤晃了晃。
差点洒出来。
“哥,吃饭。”她把菜搁桌上,“说那些干啥。”
我舅没理她。
“小许,”他抬眼看我,眼睛红红的。
“你记住舅一句话。”
酒气从他嘴里漫出来,混着排骨的肉香。
还有厨房没散尽的油烟味。
“买二手车,”他一字一顿。
“千万别碰没人开过的‘准新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沉了。
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
“多少人吃了暗亏。”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
我妈手里的盘子“当”一声磕在桌沿上。
汤洒出来一些,在桌布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
“哥!”她声音拔高了,“孩子面前说这些干啥!”
我舅偏过头,看了我妈一眼。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
像是一个人想把肚子里的话吐出来,又生生咽回去了。
他没再说话,又灌了一口酒。
那瓶二锅头见了底。
后半程我妈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坐在桌子另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筷子在碗沿上碰出细细的声响。
我舅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
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声音调得很小。
像蚊子哼哼。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他嘟囔了一句。
“小默那车……”
我没听清后半句。
“舅,你说啥?”
“没啥。”他睁开眼,摆了摆手,“喝多了。”
他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我扶住他胳膊。
他的胳膊很硬,瘦,但全是筋骨。
“我送你回去。”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闪一闪的。
我舅扶着栏杆,步子不稳。
公文包在身侧晃荡,拉链头撞在铁栏杆上,叮叮响。
“舅,”我试探着开口,“你今天说的那个准新车……”
“喝多了。”他打断我。
“你表弟那车就是准新车。”
他没接话。
到了一楼,他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楼道口灌进来。
吹得他夹克衫的下摆掀起来,露出里面秋衣的一角。
“小许。”他看着外面。
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晃来晃去。
“你舅干了25年。”
“嗯。”
“有些话,上班的时候不能说。”
他转过头,拍了拍我的肩膀。
手很重,带着酒气和汗味。
“你别跟你表弟说。”
出租车来了,我扶他上车。
他摇下车窗,又看了我一眼。
“回去吧。”
尾灯消失在小区门口的时候。
我站在单元楼下,后脖子被风吹得一阵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地想那句“没人开过的准新车”。
表弟买的那辆车,不就是准新车吗?
第二天一早,我妈给我打电话。
手机贴着耳朵,她那头抽油烟机又响着。
“你舅昨天喝多了,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妈,表弟那车到底咋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听见她把抽油烟机关了,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能有啥事。”她说。
“你舅就是干那行的,见得多,嘴上没把门的。”
“他专门提了那车。”
“他喝多了。”我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然后又软下来。
“行了行了,你别瞎琢磨。上班去。”
她挂了电话。
那个“几秒安静”让我心里不踏实。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留意二手车的事。
上班路上经过一家车行,门口摆着几辆白色SUV。
每辆挡风玻璃上都贴着“准新车”三个大字。
红底白字,很扎眼。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一个穿衬衫的小伙子迎出来。
衬衫扎在裤腰里,头发抹了发胶。
“哥,看车?”
“随便看看。”
他热情得很,拉开车门让我看内饰。
“这辆准新,原车主出国了。”
“才跑了八千公里。”
我看了看座椅,塑料膜还套着,没撕。
“原车主为啥出国?”
“工作调动。”小伙子说得很顺。
“急着出手,价格好商量。”
我点点头,走了。
走到街角回头看,那辆车在太阳底下白得发亮。
车顶上落了一片树叶,风吹不走。
那个周末我去了表弟家,他住城东,新小区。
楼下停着那辆白色SUV。
我绕着车转了一圈,阳光底下,漆面看不出毛病。
但右后门那块,我蹲下来仔细瞧了瞧。
门缝和别的门不太一样,稍微宽了那么一丝。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表弟下楼来,手里拎着垃圾袋。
垃圾袋破了口,漏出一截葱叶子。
“哥,你咋来了?”
“路过。”
我接过他手里的垃圾袋,顺手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边上停着一只野猫,被吓得窜进草丛。
尾巴竖着。
“这车开着咋样?”
“挺好。”他咧嘴笑,“省油,动力也够。”
“没出过啥毛病?”
“没有。”
他拍了拍引擎盖,掌心在漆面上蹭了蹭。
又反过来看了看手心。
“对了,”他忽然说,“我爸前几天来了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啥了?”
“没说什么。”表弟挠挠头。
“就问了问买车时候的事。”
“谁介绍的,花了多少钱,原来车主是谁。”
“你咋说的?”
“照实说的呗。”
表弟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车灯闪了闪,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我爸那脸色有点怪。”他补了一句。
“问他咋了也不说。”
“走的时候还围着车转了好几圈。”
我盯着那辆白色SUV,阳光照在车顶上。
反光刺眼。
右后门在阴影里,颜色稍微深了那么一点。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又觉着是光线的事。
表弟叫陈默,比我小两岁,我们从小在姥姥家长大。
他爸,也就是我舅,常年在市里4S店驻点。
一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候两个月。
表弟小时候总问我:“哥,我爸啥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快了是多久?”
我答不上来,后来他就不问了。
再后来姥姥走了,我们各自搬家,见得也少了。
表弟买车那年秋天,我们在一块儿吃了顿饭。
就在他小区楼下的饺子馆。
那车是他自己挑的,城西二手车市场。
一个姓赵的老板手里买的。
“白色,准新车,原版原漆,一万两千公里。”
表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发亮,筷子夹着饺子停在半空。
“比新车便宜八万。”
我记得他给我看过照片,车确实白得晃眼。
座椅上还套着塑料膜,说是原车主提车就没撕。
“原车主为啥卖?”我当时问了一句。
表弟往嘴里塞了块锅包肉,含含糊糊地说:“出国了,急着出手。”
我没再多想。
现在想起来,那句“出国了”听着耳熟。
好像每个二手车贩子都有一套“原车主出国”的说辞。
表弟买车之前,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他拿手机给我看,屏幕上是一辆白色SUV的照片。
“哥,你看这车咋样?”
照片是在一个地下停车场拍的,灯光打在车身上。
光影一道一道的。
“你从哪儿找的?”
“一个二手车行,在西郊,姓赵的老板,门脸挺大。”
我看了看照片,车漆很亮,轮毂也很新。
“多少钱?”
“比新车便宜八万。”
表弟的眼睛亮着。
“我算过了,新车落地得二十多万。”
“这个才十四万八。”
“原车主出国了,急着出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又划出来几张内饰照片,座椅上套着塑料膜。
方向盘上的塑料膜也没撕。
“你看,跟新车一样。”
我那时候没多想,表弟从小就省。
上学的时候别人买新球鞋,他去二手市场淘。
工作之后也是这样,攒了两年钱,才凑够买车的首付。
“你爸知道不?”我问。
“还没跟他说。”
“他懂车,你让他帮你看看。”
表弟顿了一下。
“我爸那人,啥都说行,问了也白问。”
他把手机收起来,又补了一句:“等买了再跟他说。”
买车那天,表弟是跟一个朋友去的。
那个朋友姓周,在二手车市场干过几年。
“小周说那车没问题,原版原漆。”
“还说那老板跟他认识,不会坑他。”
表弟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坐在那辆白色SUV的驾驶座上。
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着。
方向盘上套着一个毛绒把套,灰色的。
毛已经打结了。
“那个小周,现在还有联系吗?”我问。
“早没联系了。”
“买完车他就把我拉黑了。”
表弟笑了一声。
“我当时还以为他给我介绍了好买卖,不好意思收介绍费。”
“后来我去车行找过那个赵老板,门关了。”
“卷帘门上贴着转让。”
“隔壁的说,他半个月前就搬走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舅打了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舅,是我。”
“嗯。”
他那头有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断断续续的。
“你那天说的准新车……”
“喝多了。”他又要打断我。
“舅,”我握着手机,把声音放低。
“表弟那车,你是不是知道点啥?”
电话那头沉默了,电视的声音被关掉了。
安静了几秒,我听见他的呼吸声,粗,像在憋着什么。
“你来家里一趟。”他说完就挂了。
我舅住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
爬上去的时候楼道里堆着纸箱子和旧家具。
一股陈年的灰尘味儿,混着隔壁炒菜的油烟。
还有谁家熬中药的味道,苦。
他开了门,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
领口松了,露出锁骨。
客厅不大,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
半瓶没喝完的二锅头。
电视柜是老式的,漆面掉了好几块。
“坐。”
他指了指沙发,我坐下来,沙发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我舅坐到对面,拧开酒瓶,倒了一杯。
没喝。
“你表弟那个车,”他开口,声音比那天清醒。
“我当时不知道。”
“不知道啥?”
“不知道他买的是那辆车。”
他端起杯子,又放下了。
“我干了25年保险,在4S店驻点。”
“你知道准新车都是咋来的吗?”
我摇头。
“两种。”他竖起两根手指。
“一种真是准新,人家开几个月不想要了,正常卖。”
“另一种——”
他停住了,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
“另一种是出过事的,精修之后当准新车卖。”
我心里一沉。
“表弟那个是哪种?”
我舅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
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塞满了单据、保单、旧名片。
他翻了半天,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你看看。”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打印在A4纸上。
彩色喷墨,有点褪色,边角卷起来了。
照片上一辆车,白色SUV,右后门整个凹进去了。
车顶也塌了一块,车牌号被打了马赛克。
“这是……”
“去年夏天的事。”我舅说。
“一个客户的车,在高速上被追尾。”
“三厢挤成两厢,人倒是没事。”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那辆车的外形,和表弟那辆一模一样。
“右后门那块,是不是修过?”我问。
我舅点头。
“整个后围板切了重焊的,腻子刮了厚厚一层。”
“你咋知道的?”
他没说话,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
是保险公司定损单的复印件。
右下角签名栏里,我舅的名字赫然在目。
张建国,三个字,端端正正的,笔画一丝不苟。
我捏着那张纸,指头有点发麻。
“你签的字?”
“我签的。”他声音很平。
“当时这车在我们店修的,店里让我定损,我就定了。”
“你知道这车修完会流到二手市场?”
“知道。”
“那你为啥还签?”
我舅把酒杯端起来,这次真喝了,一口闷了。
“因为店里给了我三千块钱。”
他的喉结动了动。
“你舅妈那会儿在医院,化疗一次八千。”
我攥紧了那张定损单,纸边割着指腹。
“表弟买车的时候,你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我要是知道,能让他买?”
“后来知道了呢?”
他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
比那天的酒瓶声还响。
“后来知道了,我也不敢说。”
“为啥?”
“因为那车的手续是我经手的,保险是我批的。”
他看着我,眼睛浑浊。
“我要说了,你表弟得闹,闹到车商那儿。”
“车商再往店里捅……”
他顿了顿。
“我干了25年,那些单子一张一张翻出来。”
“得有多少人跟着倒霉。”
楼下的狗叫了两声。
花生米在碟子里,有一粒滚到了茶几边上。
“你妈让我别说。”我舅又开口。
“她说过去就过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老城区的路灯亮着。
昏黄的一团。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表弟那车,现在开着没事?”
“暂时没事。”我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焊过的地方做了防锈,跑个三五年没问题。”
“三五年之后呢?”
他没有回答。
我舅的旧公文包里,有一本台账。
是他自己记的,不是公司的。
封面用挂历纸包着,写着“张建国”三个字。
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子和数字。
哪天签了谁的保单,哪天定损了哪辆车。
有些日子圈了红圈。
我问他红圈是啥意思。
他说:“红圈是出了事的车。”
“有人伤的,或者修了超过一万的。”
“记下来,以后有人问,心里有数。”
那本台账他从来没给公司看过。
“自己留个底。”他说。
后来我问那本台账去哪了。
“烧了。”他说,“离职那天烧的。”
“在楼下垃圾桶边上,烧了半个多钟头。”
“纸太厚,不好烧。”
从舅舅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我把定损单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
那张纸贴着胸口,有点硌。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着,透出昏黄的一角。
我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表弟的名字。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锁了屏。
那天之后,我隔三差五就往表弟那边跑。
有时候是送点我妈做的酱牛肉,用保鲜盒装着。
还热乎。
有时候是约他吃饭,就在楼下那家饺子馆。
每次去,我都围着那辆白色SUV转一圈。
右后门那块,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有一次下雨,雨停了之后。
别的车门缝都是干净的水痕。
就那块,水渍发黄,流了一条细线下来。
我用手摸了一下,腻子的手感不一样。
涩,且软。
“哥你摸啥呢?”
表弟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拎着外卖。
塑料袋上印着店名。
“没啥。”我收回手,“你这车漆面不错。”
表弟把外卖递给我:“那必须的,原版原漆。”
他笑得很自在。
我看着他的笑,喉咙里堵了一下。
表弟开始觉着不对劲,是在两个月后。
那天他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太对。
比平时沉,像是鼻子里堵着东西。
“哥,你今天有空不?”
“咋了?”
“你过来一趟吧。”
没等我再问,他就挂了。
我到他家的时候,那辆白色SUV停在楼下。
引擎盖开着。
表弟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旁边还有一个穿工装的师傅,手里拿着手电筒。
照着发动机舱,工装上衣口袋里别着一支圆珠笔。
“咋回事?”
表弟把手里的单子递给我,是一张保养单。
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建议检查右后纵梁。”
“今天我过来做保养。”表弟声音发紧。
“师傅说右后门这块有钣金痕迹,让我查查纵梁。”
穿工装的师傅用手电照着,指给我看。
“这儿,看到没?”
他用手电筒点了点。
“原厂焊点和后焊的不一样。”
“这车后围板切过,你看这胶,原厂不是这样打的。”
表弟蹲下来,手撑着膝盖,盯着那块地方看了很久。
“哥,”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我说不上来。
“这车出过事故?”
我没法回答,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定损单的复印件。
我出门前特意带上的。
“你跟我说实话。”表弟站起来。
工装师傅收拾了手电。
“你们先聊,我去那边等着。”
他走开了,走到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蹲下来。
点了根烟,烟飘上去,融进灰蒙蒙的天里。
楼下就剩我俩,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旋。
“这车,”我开口,“确实出过事。”
表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谁告诉你的?”
我把那张定损单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
表弟接过去,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右下角的签名上,手指开始发抖。
“张建国。”
他把名字念了出来,声音很轻。
然后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
“我爸?”
我点头。
那天下午,我陪表弟去了我舅家。
一路上他没说话,车开得很快,油门踩得重。
发动机的声音比平时响。
到了楼下,他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
方向盘被他攥得发亮。
“上去吧。”我说。
他拔了钥匙,推开车门。
上楼的时候,他一步跨两级台阶。
我跟在后面,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
到六楼,他直接推门进去了,门没锁。
我舅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个位置。
茶几上还是花生米和二锅头。
看见我们进来,他愣了一下。
然后目光落在表弟手里的定损单上。
他的脸色变了。
“爸。”表弟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这车的事,你早就知道?”
我舅没说话,他慢慢站起来,手撑着沙发扶手。
指节发白。
“你说话啊!”表弟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小默——”我舅张嘴。
“你签的字!”
表弟把那张纸举起来,几乎怼到我舅脸上。
“定损单上是你签的字!”
“这车撞成啥样你比谁都清楚,你咋不跟我说?”
我舅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茶几边上。
花生米碟子倒了,撒了一地。
有几粒滚到沙发底下去了。
“我……”
“那车是你经手的保险,你知道它修完要卖,你还签?”
表弟的嗓子破了音。
“你签的时候想没想过,万一我买到了咋办?”
我舅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到了地上。
他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埋下去。
那个姿势,我从来没见过。
“小默,”他的声音闷在胳膊里,“你听爸说。”
“你说!”
“爸当时……没办法。”
表弟站在客厅中间,胸口起伏着。
攥着那张纸的手青筋都出来了。
“啥叫没办法?”他的声音低下来。
低得有点瘆人。
“你拿了多少钱?”
我舅没抬头。
“三千。”
表弟笑了,那笑比哭还难听。
“三千。”他重复了一遍。
“为了三千块,你让你亲儿子开事故车。”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着我舅。
“我妈那会儿住院。”我舅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一次化疗八千,医保报完还得自付三千多。”
“你那会儿刚上大一,生活费一千五……”
表弟的手搭在门框上,停住了。
“爸不是找借口。”我舅抬起头。
脸上有水光。
“爸就是……没办法。”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表弟站在门口。
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表弟没走,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
灯灭了又亮,是隔壁邻居上楼。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过来,又消失了。
表弟松开了门框,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红着,但没哭出来。
“还有多少人买了这辆车?”他问。
我舅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膝盖那块沾了一片花生米的碎皮。
“那批车,一共修了三辆。”他的声音很干。
“都挂在这个车商名下。”
“另外两辆呢?”
“卖出去了。”
表弟闭了一下眼睛。
“手续都是你签的?”
“就这一辆是我签的。”我舅说。
“另外两辆是别人定的。”
表弟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手撑着额头。
“爸。”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
“你咋不早点跟我说?”
我舅坐到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说了你能咋办?”我舅说。
“找车商退?车商把单据一甩,上面都是我签的字。”
他顿了顿。
“到时候查下来,爸这25年的单子都得翻出来。”
“那些年签过的,你知道有多少……”
他没说完,表弟也没追问。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偶尔响一下。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有人家在做饭,油烟从排风口飘出来。
混着晚风。
晚上舅妈回来了,她化疗之后一直在家休养。
那天是去社区医院复查。
推开门看见我们仨坐在客厅里,地上撒着花生米。
“这是咋了?”她扶着门框。
表弟站起来,走过去扶她。
“妈,没事。”
舅妈看了看表弟,又看了看我舅,再看看我。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舅脸上。
“你说了?”
我舅点头。
舅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手在膝盖上放平。
“小默,”她拉着表弟的手,“你别怪你爸。”
表弟没吭声。
“那钱,”舅妈声音很轻,“是我让他拿的。”
表弟猛地抬头。
“我那时候知道你爸难。”
舅妈的手在膝盖上攥着。
“可我这病……家里就那点底子。”
“你爸一个人撑着,你还在上学。”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你要怪,就怪我。”
表弟在舅妈面前蹲下来,把脸埋在她膝盖上。
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舅偏过头,看着窗外。
手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舅哭,没有声音。
眼泪顺着他脸上那道法令纹淌下来。
滴在秋衣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舅妈化疗那两年,我舅的头发白了一大半。
那时候表弟还在上大学,每个月的生活费。
我舅准时打,从来没迟过。
有一次我舅来我家借钱,借五千。
我妈二话没说就取了。
我舅写了张欠条,我妈当着他面撕了。
“哥,你跟我写啥欠条。”
我舅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
最后说了句:“妹,哥记着。”
那两年,我舅在4S店的单子签得特别多。
有时候一个月定损几十辆,同事说他拼。
他不说话。
后来舅妈病情稳住了,表弟也毕业了。
我舅那根绷着的弦才松下来。
“松下来之后,人就老了。”我妈说。
那件事之后,表弟没有去退车。
我问他为啥。
那天他在楼下洗车,水管子接着龙头。
水柱冲在车顶上,水花四溅。
“退不了。”他关了水龙头,用抹布擦着车门。
“手续都过完了,车商早跑没影了。”
他拧了一把抹布,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开着吧。”他说。
“师傅说了,焊过的地方做了防锈,再跑几年没事。”
他把车从车位里倒出来。
右后门在路灯下面,那道黄水渍看得清清楚楚。
“我爸的新工作定了。”表弟说。
“给一个物流公司看仓库。”
“啥时候上班?”
“下礼拜一。”
他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上了主路。
“哥,”他看着前面的路。
“你说我爸那25年,到底签了多少这种单子?”
我没法回答,车里的暖风开着,吹得人脸发干。
表弟那辆车,后来一直开着。
他换了个工作,跑销售,每天开着车在城里转。
有时候跑长途,去邻近的城市。
“高速上我开得慢。”他说。
“师傅说了,后面那块,撑不住二次撞击。”
“我就保持在最右边车道,别人超就超吧。”
有一次我坐他的车,经过一段修路的地方。
路面颠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踩了刹车。
“咋了?”
“没事。”他说。
手在方向盘上松了松,指头有点白。
我舅去物流公司上班那天,我去送他。
他穿了件新的夹克衫,藏蓝色,领子还带着折痕。
旧公文包没带,换成了一个帆布手提袋。
袋子上印着“XX物流”几个字。
“那个包呢?”我问。
“扔了。”他说得很平淡。
“拉链坏了,装不住东西了。”
我们站在公交站台上,早高峰,人挤人。
旁边有个老太太拎着一兜子菜。
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红。
“舅,”我说,“表弟那边……”
“他不怪我了。”我舅看着远处开来的公交车。
“他说了,车开着挺好。”
公交车进站,刹车声刺耳。
车门开了,有人下来有人上去。
我舅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开走的时候,他隔着玻璃朝我摆了摆手。
帆布手提袋搁在膝盖上,里面鼓鼓囊囊的。
大概是饭盒。
我舅在物流公司看仓库,夜班。
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
“为啥上夜班?”
“夜班没人管。”他说。
“我在仓库里转转,看看货。”
“困了就泡杯茶。”
仓库很大,铁皮顶。
下雨的时候,雨点打在铁皮上,噼里啪啦的。
“跟打鼓一样。”我舅说。
他挺喜欢那个声音。
“热闹。”
白天他睡觉,下午起来,去菜市场买菜。
有时候给我妈送点。
“你舅现在会做饭了。”我妈说。
“以前连面条都不会煮。”
我舅学会了西红柿炒鸡蛋,学会了炖豆腐。
“一个人吃,简单。”
又过了两个月,我妈过生日。
表弟来了,舅妈来了,我舅也来了。
我妈在厨房炖排骨,还是那个抽油烟机的声音。
还是那个砧板,咚咚咚的。
我舅坐在沙发最那头,还是那个位置。
茶几上没有二锅头了,摆着一壶茶。
玻璃壶,能看见里面的茶叶竖着。
表弟坐在他旁边,两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爸,喝茶。”
表弟给他倒了一杯。
我舅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这茶不错。”他说。
“嗯。”表弟应了一声。
没有更多的话。
但那个一拳头的距离,比上次近了一些。
我妈端排骨出来的时候,看了看他们俩。
她没说话,只是把菜搁在桌子中间。
又回厨房了,围裙上还是沾着酱油渍。
我站在阳台上,楼下停着表弟的白色SUV。
阳光照着车顶,右后门那块在阴影里。
看不出色差。
风把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啪啪响。
饭桌上,表弟给我舅夹了一块排骨。
我舅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吃了。
没说话,筷子在碗沿上碰出轻轻的响。
我妈又端了一盘菜出来,韭菜炒鸡蛋。
黄澄澄的一盘。
“哥,你多吃点。”
她把盘子往我舅那边推了推。
我舅点点头,夹了一筷子。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晚饭,我舅要走。
表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我舅摆摆手,“公交两站地。”
“我送你。”表弟重复了一遍。
我舅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表弟拉开副驾驶的门。
我舅坐进去。
车子发动了,车灯亮起来,照在单元门口的槐树上。
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往下落。
尾灯在路口拐弯的地方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我妈走到阳台上,站在我旁边。
“你舅那话。”她忽然说,“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
“就那句。”我妈声音低下来。
“买二手车别碰准新车。”
她顿了顿。
“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接话,风从楼道口灌上来。
比那天晚上暖了一些。
我回到屋里,收拾桌子。
茶几上还剩半壶茶,茶汤已经凉了,颜色发深。
我端起来倒进水池,水声哗哗的。
那个旧公文包,我舅说扔了,但我记得。
那是他干保险第一天买的,黑色人造革。
花了四十块钱。
25年,拉链头磨掉了,拎手磨白了。
最后装不住东西了。
我把茶壶放回柜子里。
表弟的车钥匙落在茶几上,忘了拿走。
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塑料的小人。
是他上小学时候我舅给他买的。
小人胳膊掉了一只,颜色也磨没了。
我拿起来看了看,放在茶几最显眼的地方。
等他下次来拿。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早点。
路过小区门口,看见一辆白色SUV停在路边。
不是表弟那辆,但颜色一样。
我多看了一眼。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
她绕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拎出一袋菜。
后备箱盖上贴着“准新车”三个字。
是贴纸,已经翘边了。
我收回目光,往包子铺走。
蒸笼掀开,白气扑了一脸。
面粉的香,肉馅的香。
老板娘用夹子夹了两个包子,装在纸袋里递给我。
“趁热吃。”
我接过来,纸袋烫手。
走回小区的时候,那辆白色SUV已经开走了。
路面上留着两道浅浅的轮胎印。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