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的时候我刚把最后一单外卖送完,电动车还剩两格电,屏幕上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表哥的号码在屏幕上跳,我接起来,他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我妈快不行了,医生说要马上手术,你赶紧把车卖了筹钱,明天一早打给我。 ”
我捏着手机,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我问他:“她不是你亲妈吗? 你怎么不卖店铺? ”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表哥声音拔高了:“我店铺能卖吗? 那是我一家人的饭碗! 你一个光棍汉留车干什么? ”
“你那两套房子呢? 是准备留给后代吗? ”我问完这句,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几秒,他挂了。
我妈在厨房择韭菜,听见我站在门口没动,探出头来问谁的电话。
我说表哥,说大姨快不行了。
我妈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抖得抓了两回才抓起来。
大姨是表哥的亲妈,也是我妈的亲姐。
二十年前大姨夫在工地上出事没了,大姨一个人把表哥拉扯大,供他读了个大专。
表哥后来开了个五金店,娶了媳妇,买了两套房,一套自己住,一套出租。
日子过得比我家强十倍。
可大姨一直住在老城区那套四十平米的单位房里,墙皮一块块往下掉,冬天暖气不热,夏天漏雨。
我每回去看她,她都坐在那张塌了弹簧的沙发上,说挺好挺好,别给你哥添麻烦。
我妈说你哥忙,店里走不开。
第二天一早表哥又打电话来,这回换了说法,说大姨的医保报销比例低,手术押金要交八万,他手头只有三万,剩下五万让我想办法。
我说你两套房子随便哪套抵押一下就有了。
表哥说房子在媳妇名下,动不了。

我说那你把店铺盘出去。
表哥说盘店铺亏钱,你懂不懂。
我问他:“大姨知道你要我卖车吗? ”
表哥嗓门又大了:“你什么意思? 我妈不是你姨? 你小时候她还给你织过毛衣! ”
那件毛衣我穿了六年,袖子短了就接一截。
这些事我记得。
可我也记得去年大姨住院,表哥说店里忙,让我去陪床。
我请了三天假,扣了九百块全勤奖,大姨拉着我的手说拖累你了。
出院的时候表哥来接,开着他那辆十六万的SUV,车里放着两箱茅台,说是给客户送礼的。
我妈把存折拿出来,上面有两万三,是她攒了两年卖菜的钱。
她说你先拿去,不够再想办法。
我没接,我妈眼睛红了,说你大姨命苦,年轻守寡,老了又得这病,你哥也不容易,两个孩子要养,房贷要还。
我说:“妈,他两套房,一套全款一套按揭,房贷每月两千八,他店里一个月流水少说两万。 大姨那套老房子,他前年偷偷过户到自己名下了。 ”
我妈愣住,存折掉在桌上。
这事是大姨亲口跟我说的。
去年冬天我去送饺子,她坐在暖气片旁边,暖气片只是温的,她说你哥把房子过户了,说以后孩子上学方便。
我说您签字了?
她说签了,你哥说都一样,反正以后也是他的。
她说完低头择菜,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冻裂的口子。
我去了表哥店里,五金店开在建材市场最里头,两间门面,堆满水管电线。
表哥正跟人打牌,见我来了把牌一扣,说钱凑到了?
我说没有。
他脸沉下来:“那你还来干什么? ”
我说:“大姨那套老房子,你过户的时候花了多少钱? ”
表哥眼神闪了一下:“你听谁胡说? ”
“大姨亲口说的。 ”
表哥把牌一摔,跟我到门外。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说:“那房子本来就是我的,我爸走了以后厂里照顾,才让你大姨住着,产权在厂里,后来买断是我出的钱。 ”
“买断花了多少? ”
“一万八。 ”
“现在那房子值多少? ”
表哥不说话了,烟灰掉在鞋面上。
市场里电锯声吱吱响,有人拉货从我身边过,板车轱辘碾到石子硌了一下。
“手术费八万,你出三万我出五万,房子归你,车我不卖。 ”我说。
表哥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你一个送外卖的,跟我谈条件? ”
“那就让大姨自己决定。 ”
表哥笑了:“她话都说不利索了,怎么决定? ”
我去了医院。
大姨躺在急诊观察室里,身上插着管子,看见我来了想抬手,抬到一半落回去。
我凑近了她嘴唇动,我听清了,她说:“别卖车……你哥难……”
我攥着她的手,指甲掐进自己掌心。
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病人情况不太好,心脏瓣膜问题,手术得尽快,费用大概八到十万,医保能报一半。
我问保守治疗呢?
医生说保守治疗就是维持,随时可能出问题。
我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
走廊尽头窗户开着,三月的风灌进来,楼下有人在哭,大概是刚收到坏消息的家属。
消毒水味呛得我眼睛发酸。
表哥第二天来了医院,带着他媳妇。
媳妇穿着貂皮,手里拎着保温桶,进门就哭:“妈,您怎么成这样了……”大姨睁开眼看她,嘴唇哆嗦。
表哥把我叫到楼梯间,说他想好了,房子可以卖,但得等手续,先让我把车卖了垫上。
我说房子过户手续三天就能办。
他说中介说了,急卖压价,亏太多。
我说你亏的是钱,大姨亏的是命。
他媳妇推门进来,指着我鼻子:“你一个外人,掺和我们家事干什么? 你妈都没说话,你跳什么? ”
我妈站在楼梯间门口,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
她听见了,苹果从塑料袋里滚出来,顺着台阶往下蹦。
我妈弯腰去追,背影佝偻着,头发白了一大半。
我拉住我妈,对表哥媳妇说:“大姨也是我妈的姐,这事我妈能说话。 ”
我妈站稳了,看着表哥:“你把房子卖一套,手术费就够了。 ”
表哥说:“小姨,房子真不能动,孩子上学……”
我妈说:“你妈当年为了供你读书,冬天去菜市场捡菜叶子,你知道吗? ”
表哥脸涨红了:“那都是过去的事,现在我也有我的难处。 ”
我妈从兜里掏出那张存折,放在楼梯扶手上:“两万三,我就这么多,你看着办。 ”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
大姨半夜醒了,要喝水,我用棉签蘸着水给她润嘴唇。
她盯着天花板,忽然说:“你哥小时候,冬天棉裤破了,我连夜给他缝,手上扎了六个针眼。 ”
我说:“大姨您别说话,省点力气。 ”
她说:“你哥不是坏,就是怕穷。 小时候穷怕了。 ”
我说:“我知道。 ”
她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淌进耳朵里。
第三天表哥没来。
打电话说在凑钱。
第四天来了,说凑了四万,还差四万。
我说我出两万,剩下两万你把你那套出租的房子押给银行做个短期贷。
表哥说短期贷利息高。
我说大姨的命比利息高。
他咬了咬牙,说行。
手术安排在第五天。
早上八点大姨被推进手术室,我和我妈、表哥守在门口。
表哥蹲在墙角刷手机,他媳妇没来。
我妈攥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我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灯,红得刺眼。
两个小时后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但病人年纪大了,得进ICU观察两天。
表哥问ICU一天多少钱,医生说三千左右。
表哥看了我一眼,我说该花就得花。
大姨在ICU住了三天,转普通病房那天我去交费,住院处打单子出来,总共花了七万六,医保报了四万三,自费三万三。
表哥凑的四万还剩七千。
他站在窗口前,把剩下的钱揣兜里,说:“这钱留着给妈买营养品。 ”
我没说话。
大姨出院那天,表哥开着SUV来接。
他把大姨背上车,动作倒是利索。
大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趴在他背上像一捆干柴。
表哥把她放后座,她拉着表哥的手说:“儿啊,那房子……”
表哥打断她:“妈,回家再说。 ”
我妈扶着车门,对大姨说:“姐,你安心养着,什么都别想。 ”
大姨点点头,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电动车充上电,手机响了。
表哥发来一条微信:老房子我打算卖了,你认识人多,帮问问。
我回:大姨住哪?
他回:先住我那,以后再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又响起来,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大姨给我织的那件毛衣,袖口接了两截,最后一截是我妈用旧毛线续的,颜色对不上,可我穿了六年。
表哥不是坏,就是怕穷。
大姨说他小时候穷怕了。
可穷怕了的人,怎么忍心让亲妈也穷一辈子。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她今天怎么样。
我妈说刚从大姨那回来,大姨精神挺好,就是念叨老房子,说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该浇水了。
我说表哥要卖房子。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卖就卖吧,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
我挂了电话,窗外有辆救护车呼啸而过,声音越来越远。
车我不卖。
房子归谁我也不争。
我就记得大姨在楼梯间里跟我说的那句话,她说你哥难。
她躺在病床上还替他难。
可谁替她难呢。
这世上最狠的算计,都裹着亲情的外衣。
最深的刀子,永远从最近的人手里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