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强调一次,就算在家待了一整年没上班,也别去跑网约车!我干了三个月,挣了9000,实际拿到手4000,还赔了2万的车损

枕边书翻乱
2026-10-21 06:33发布

晚上八点四十,陈志刚把一张A4纸拍在饭桌上。

纸是4S店出的维修估价单,最底下那行字印得清清楚楚:合计两万零三百。

周敏刚下班,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端着一碗剩面条。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陈志刚。

“啥意思。 ”
“修车。 ”
“你不是就蹭了个保险杠吗。 ”
“人家说大梁也变形了,气囊电脑也得换。 ”
周敏把碗放在桌上,面条汤晃出来一圈。

她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她把纸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咱那点存款呢。 ”
陈志刚没说话。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银行短信,递过去。

余额:八百零六块三。

周敏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有五秒钟,把手机推回来。

“我弟上个月拿的那三万,他说这个月还。 ”
“你给他打电话。 ”
“你打。 ”
两个人坐在饭桌两边,谁也没动筷子。

里屋传来儿子背英语课文的声音,一句一句的,念得磕磕巴巴。

陈志刚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他说:“三个月,平台给我结了九千。 到手四千。 修车两万。 ”
周敏没接话。

“这车我不跑了。 ”
“你不跑你干啥去。 ”周敏的声音一下子提起来,“你在家待了一整年,好不容易动弹了,三个月就不干了? ”
陈志刚把烟摁在烟灰缸里,摁了三下才灭。

“我说不跑了,就是不跑了。 ”
这事儿得从去年三月说起。

去年三月,陈志刚所在的建材市场整体搬迁,老板卷了商户的押金跑了。

他在那家店干了七年,从送货干到店长,最后一个月工资没结,社保断了四个月。

他四十三岁。

头两个月他还挺有精神,天天骑电动车出去转,人才市场、劳务中介、以前的老客户,能找的都找了。

人家一看他年龄,要么说“我们这只要三十五以下的”,要么说“你先回去等通知”。

等到第五个月,他就不怎么出门了。

早上六点半起来给儿子做早饭,七点送孩子上学,回来顺路买菜。

中午自己对付一口,下午把家里收拾一遍,四点半去接孩子。

周敏在药店上班,早班八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下午两点到晚上九点。

她晚班回来,陈志刚把饭热在锅里。

头半年周敏没说什么。

第七个月开始,家里的气氛就变了。

周敏下班回来,看见陈志刚在沙发上看手机,把包往鞋柜上一扔,声音不大不小:“今天又没出去? ”
“去了,南边那个物流园,人家要叉车证。 ”
“那你不会去考一个。 ”
“考一个三千八,还得脱产学半个月。 ”
周敏没接话,进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

“就炒了个土豆丝? ”
“冰箱里没肉了。 ”
“你没肉你不知道买? ”
陈志刚没吭声。

第二天他去超市买了二斤前腿肉,十二块八一斤。

收银台前头排队,他前面一个老太太买了三颗大白菜,称完是四块二,老太太嫌贵,又放回去一颗。

这些小账陈志刚都记着。

他手机备忘录里有一页,记着每天的支出:菜钱、水电、孩子的资料费。

最底下有个数字,是家里存款余额,从三万二一直往下掉。

岳母的电话一个礼拜打两回。

周敏开的免提,陈志刚在厨房听得见。

“他还没找着活? ”
“找着呢。 ”
“一个大男人,天天在家待着,像什么话。 你爸当年下岗,第二天就去蹬三轮了。 ”
“妈,现在跟那时候不一样。 ”
“有啥不一样。 人只要肯弯腰,还能没饭吃? ”
陈志刚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地冲碗。

四月十二,岳母过生日,在小区门口那家福满楼摆了两桌。

陈志刚不想去。

周敏说:“你不去我妈怎么想? 亲戚都在。 ”
他去了。

坐在靠门那桌,旁边是周敏的二姨和二姨夫。

大舅子周强坐在主桌,正给岳母夹菜。

酒过三巡,周强端着杯子过来,一屁股坐在陈志刚旁边,胳膊搭在他肩膀上。

“志刚,哥跟你说个事。 ”
“你说。 ”
“我一哥们儿在网约车平台干车队长,现在缺司机缺得厉害。 你把车开出去跑,一个月万把块钱跟玩似的。 ”
陈志刚夹了一筷子肘子,“我那车是家用的,跑网约车得办证。 ”
“办啥证,先跑起来再说。 我哥们儿给你开后台,派单优先。 ”
“被运管抓着呢? ”
“哪那么容易被抓。 满大街跑的,你见谁被抓了? ”
二姨在旁边插嘴:“志刚啊,你听你哥的。 你老这么在家待着,敏敏一个人扛着,孩子补习班的钱都快交不上了。 ”
二姨夫跟着点头:“男人嘛,能屈能伸。 跑车不丢人,没钱才丢人。 ”
周敏坐在对面,低着头剥虾,剥完一只放在儿子碗里,一句话没说。

岳母在主桌那边喊:“强子,你给你妹夫好好说说,别让他老在家窝着。 ”
周强拍了拍陈志刚的背:“听见没,妈都发话了。 ”
陈志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周强带来的,一百多一瓶的海之蓝,平时他自己舍不得喝。

“我那车落地十二万,贷款还有六万多没还。 ”
“跑起来就有了嘛。 ”
“保险是家用的,跑营运出了事不赔。 ”
周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你这人,还没干先想赔。 我跟你说,我哥们儿那边,跑得好的一个月一万五。 ”
二姨说:“一万五? 那不少了。 ”
二姨夫说:“志刚,你就是想太多。 ”
周敏这时候抬起头,看了陈志刚一眼:“你要是不想跑,你就直说。 别到时候又说我们逼你。 ”
满桌子人都看着陈志刚。

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行,我跑。 ”
车是四月二十号上的线。

周强那个哥们儿姓赵,叫赵磊,三十来岁,朋友圈里天天发“月入过万不是梦”。

他给陈志刚开了个后台账号,抽成百分之二十五,比平台标准高五个点。

赵磊说这是车队管理费。

头一个月,陈志刚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收车。

流水四千一。

扣掉油钱一千八,平台抽成一千,剩一千三。

他不信邪,第二个月加了时长,跑到晚上十一点,流水四千六。

油钱涨到两千一。

第三个月,他摸出点门道了,知道哪儿单多、什么时段好跑。

流水四千九。

三个月,平台账单上一共一万三千六。

他自己拿计算器按了半天:油钱五千九,平台抽走三千四,中间换了一次机油三百八,洗车停车两百,一次违章停车罚了一百五。

落到手里,四千零几十块。

赵磊在微信上跟他说:“陈哥,你这跑法不行,得熬。 熬到半年以上,系统给你派好单。 ”
陈志刚没回。

五月二十六号,下大雨。

晚上九点多,陈志刚在环城路辅道等红灯,后头一辆拉泔水的三轮车刹不住,怼在他右后保险杠上。

三轮车没牌,车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车斗里泔水洒了一地。

老头从车上下来,腿都在抖。

陈志刚报了警,报了保险。

保险公司的定损员第二天来了,看完现场照片,又看了看行驶证,问了一句:“你这车跑网约车呢? ”
陈志刚心里咯噔一下。

“行驶证上写的是非营运。 你这属于改变车辆使用性质,商业险部分我们赔不了。 ”
“我买了三者险和车损险。 ”
“条款里写着的,改变使用性质未通知保险人,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 ”
陈志刚站在4S店的维修车间里,听着这话,耳朵里嗡嗡的。

旁边工位上气动扳手哒哒哒地响,响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修车报价两万零三百。

三轮车老头家里就两间平房,老伴常年吃药,拿不出钱。

三天后运管处的处罚决定书寄到了家里:未取得经营许可,擅自从事网约车经营,罚款一万。

陈志刚拿着那张决定书,坐在楼道里抽了半包烟。

他给赵磊打电话,赵磊说:“罚款的事我管不了,你自己处理。 车损你走保险啊。 ”
“保险拒赔了。 ”
“那你找我干啥,我又不是保险公司。 ”
电话挂了。

陈志刚又给周强打。

“哥,赵磊那个车队,抽成比平台高五个点,这事你知道不。 ”
“我哪知道,我就给你牵个线。 ”
“他说他是你哥们儿。 ”
“酒桌上认识的,算不上多铁。 ”
陈志刚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很久。

晚上回家,他想起来家里还有三万块存款。

修车要紧,先把车修了,罚款慢慢想办法。

他翻出存折,去楼下ATM机查余额。

八百零六块三。

他站在ATM机前面,把卡退出来,又插进去,又查了一遍。

还是八百零六块三。

回家的时候周敏刚洗完澡,头发用毛巾包着。

陈志刚把存折放在梳妆台上。

“钱呢。 ”
周敏的手停在毛巾上。

“我弟上个月拿去了,他说进车,周转一个月。 ”
“三万,全拿了? ”
“他说下个月就还。 ”
“你跟我商量了吗。 ”
“我弟说就用一个月,我想着……”
“你想着什么。 ”陈志刚的声音不高,“我车在4S店扔着,罚款单在桌上搁着,你把家里最后三万块钱给你弟进车。 ”
周敏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他是我亲弟! 他说了下个月还! ”
“你给他打电话,现在打。 ”
周敏拿起手机,拨过去,开了免提。

“姐,啥事。 ”
“小强,那三万块钱……”
“姐我这正忙着呢,车行这边交定金,回头说啊。 ”
“你等会儿,你姐夫车坏了要修……”
“修车能花几个钱,你们先垫上,我这边周转开立马还。 ”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

陈志刚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周敏站在那儿,手机还举在耳朵边。

里屋儿子喊:“妈,我英语签字。 ”
周敏抹了一把脸,进去了。

陈志刚一个人在卧室坐到了半夜。

第二天早上六点,陈志刚照常起来做早饭。

煎了三个鸡蛋,热了牛奶,切了一盘黄瓜。

儿子吃完背着书包出门,他送到楼下,看着孩子拐过路口。

回来他把碗洗了,地拖了,然后坐在阳台上。

楼下有人在装修,电钻声吱吱地响,从八点响到十一点。

他给4S店打电话:“车先别修了,帮我估个价,看能卖多少。 ”
那边说:“你这车撞了,又是跑网约车的,收车的最多给你三万五。 ”
“贷款还有六万二。 ”
“那你自己算吧。 ”
陈志刚把电话挂了。

中午周敏没回来。

他给自己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吃完把锅刷了。

下午他去了趟运管处,问罚款能不能分期。

窗口的人说可以申请延期,最多三个月。

他又去了趟律师事务所,咨询起诉保险公司的事。

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听完说:“你这个案子,赢面不大。 合同条款写得清楚,改变使用性质要通知保险公司。 你跑网约车三个月,一天没通知过。 ”
“那我这钱就白花了? ”
“你可以起诉那个三轮车车主,让他承担侵权责任。 他没钱,你赢了也执行不到。 ”
陈志刚从律所出来,站在马路边上。

太阳挺大,晒得柏油路发软。

他掏出手机,翻到赵磊的微信对话框,往上翻聊天记录。

翻到四月十八号,赵磊发过一条语音。

他点开听:“陈哥,你把行驶证拍给我,我给你注册。 保险的事你不用管,出了事有车队兜着。 ”
陈志刚把这条语音收藏了。

他又翻到周强的对话框。

四月十五号,周强发过一条:“志刚,赵磊那边我给你说好了,你直接去就行。 他说了,跑满三个月给你返两千块钱油卡。 ”
陈志刚盯着这条消息,眼睛眯起来。

他给周强打了个电话。

“哥,赵磊说跑满三个月返两千油卡,这事你记得不。 ”
“有这事? 我随口一说。 ”
“你微信上发的。 ”
“微信上说的话哪能当真。 ”
陈志刚把电话挂了。

陈志刚花了三天时间,把能找的证据都找齐了。

第一样,赵磊那条语音。

他导出来存到U盘里,又发了一份到自己另一个手机号上。

第二样,他跟赵磊的聊天记录截图,一共四十七张,从注册账号到抽成比例,全在里头。

第三样,他去了一趟赵磊说的那个车队办公点。

地点在城东一个汽配城二楼,门口挂着鑫达汽车服务有限公司的牌子。

他在楼下蹲了一下午,等到三个司机出来,递了烟,聊了半个钟头。

其中一个姓刘的师傅,跑了半年,也是保险拒赔,修车花了一万八。

刘师傅说:“赵磊跟我们说,车损他帮着走车队保险,结果真出了事,人就没影了。 ”
陈志刚问:“你们签合同了吗。 ”
“签了,签的是租车合同,不是劳务合同。 车是公司的,我们交押金两万,每个月租金四千五。 ”
陈志刚心里一沉。

他想起自己当时也差点签那个租车合同,是周强说“你有车还租啥车,用自己的跑”。

第四样,他查了鑫达公司的工商信息。

法人姓马,叫马金宝。

公司注册时间是前年十一月,注册资本十万,实缴零。

第五样,他去了一趟周强的二手车行。

车行在城北,叫强子二手车,门脸不大,门口停着七八辆车。

陈志刚没进去,在对面的小卖部买了瓶水,跟老板闲聊。

老板说:“强子啊,他这车行开了两年了,生意一般。 上个月还跟我借钱加油呢。 ”
陈志刚问:“他跟鑫达那边熟不熟。 ”
“熟,怎么不熟。 他给鑫达介绍一个司机,人家给他返三千。 这事儿汽配城那边都知道。 ”
陈志刚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嗓子眼下去,胃里一阵发紧。

他把这些话都用手机录了下来。

小卖部老板不知道他在录,还在那儿说:“你要是想跑车,别找强子,他介绍的没一个好下场。 ”
第六样,也是最要命的一样。

陈志刚回家翻周敏的手机。

周敏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床头充电,密码是儿子的生日。

他点开微信,找到周强的对话框。

往上翻,翻到四月十号,周强发了一条:“姐,那三万我下个月还你,你别跟姐夫说,他那人死脑筋。 ”
周敏回:“你快点,家里真没钱了。 ”
周强回:“知道了知道了,我这边车一出手就还。 ”
陈志刚把这几条截图发到自己手机上,把聊天记录恢复原样,手机放回去。

周敏洗完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你今天出去干啥了。 ”
“找工作。 ”
“找着了吗。 ”
“快了。 ”
陈志刚没急着摊牌。

他先给周强打了个电话,语气放得很软。

“哥,我想通了。 车我修修接着跑,罚款我认了。 你帮我跟赵磊说说,让他把那个抽成降下来,降到平台标准。 ”
周强在那头笑了:“这就对了嘛。 我跟你说,赵磊那人吃软不吃硬,你态度好点。 ”
“还有个事。 我认识一帮跑车的兄弟,十来个人,都想找个靠谱的车队。 你那边要是能接,我把人给你带过去。 ”
周强那边顿了一下:“十来个人? ”
“都是跑了半年以上的老司机,手里有车。 ”
“那行啊。 你带过来,一个人我给你返五百。 ”
“返一千吧,哥。 我这也是搭人情。 ”
“八百,不能再多了。 ”
“成交。 ”
挂了电话,陈志刚把通话录了音。

第二天他去了趟汽配城,找到刘师傅,把事情说了。

刘师傅说:“你真要搞他? ”
“我不搞他,我搞赵磊。 周强那边,我得让他自己把话说出来。 ”
刘师傅说:“行,我帮你。 我这边还有两个兄弟,都是被赵磊坑过的。 ”
陈志刚让刘师傅他们配合演一场戏。

他给周强打电话,说人凑齐了,下午带过去看车。

下午三点,陈志刚带着刘师傅和另外两个司机到了强子二手车。

周强早早等在门口,泡了茶,递了烟。

刘师傅装模作样地问:“周老板,你这边跟鑫达啥关系。 ”
周强说:“鑫达的马总是我朋友,赵磊是我哥们儿。 你们从我这儿走,押金给你们打八折。 ”
“返点怎么算。 ”
“你们一人给我八百介绍费,我给你们争取优先派单。 ”
陈志刚在旁边坐着,手机在裤兜里,录音开着。

刘师傅又问:“那车损保险的事咋说。 ”
周强摆了摆手:“那个你们放心,赵磊说了,小刮小蹭他兜着。 大事故走保险。 ”
“可我听人说,家用车跑营运,保险不赔啊。 ”
周强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那是他们没找对人。 你们跟着我,能一样吗。 ”
陈志刚这时候开口了:“哥,那我那车的事,赵磊到底管不管。 ”
“你那事我不是说了嘛,你自己走保险。 ”
“保险拒赔了。 ”
“拒赔你找我干啥,我又不是保险公司。 ”
陈志刚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录音界面亮着。

周强的眼睛一下子钉在那个屏幕上。

“你录音? ”
“哥,你刚才说的每句话,我都录下来了。 ”
周强伸手去抢手机。

陈志刚先一步拿起来,揣回兜里。

“我还录了小卖部老板的话。 他说你给鑫达介绍一个司机返三千。 ”
周强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陈志刚,你啥意思。 ”
“没啥意思。 我那三万块钱,你什么时候还。 ”
“我不是说了下个月……”
“下个月几号。 ”
“你催啥催! ”
“我车在4S店扔着,罚款单在桌上搁着,你姐在家哭。 你跟我说别催。 ”
周强不说话了。

陈志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哥,我给你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钱不到账,我这些东西就发到家族群里,发到你车行的客户群里。 ”
岳母六十六大寿定在六月十八,还是福满楼,这回订了个包间,能坐十六个人。

周敏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给岳母买了件真丝短袖,二百八。

陈志刚说:“钱哪来的。 ”周敏说:“我刷的信用卡。 ”
陈志刚没再问。

六月十八中午,包间里坐满了。

岳母坐主位,周强坐右手边,周敏坐左手边。

二姨、二姨夫、三舅、三舅妈,还有周强的老婆李娟,带着他们家闺女。

菜上了八个,酒开了两瓶。

周强站起来给岳母敬酒:“妈,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今年车行生意还行,回头我给您换个按摩椅。 ”
岳母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我儿子有出息。 ”
二姨在旁边捧场:“强子这孩子,从小就有本事。 ”
陈志刚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茶水。

他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周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小声说:“你敬妈一杯。 ”
陈志刚端起茶杯站起来:“妈,我敬您。 ”
岳母脸上的笑收了收,“你那个车,修好了没。 ”
“没修。 ”
“那你这几个月干啥呢。 ”
“找工作。 ”
岳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志刚,不是我说你。 敏敏一个人上班,孩子马上上初三,补习班一学期六千。 你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老这么晃着。 ”
二姨接话:“就是。 强子给你找的路子,你自己不争气。 ”
三舅说:“跑车那活儿,辛苦是辛苦,可来钱快啊。 ”
陈志刚把茶杯放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妈,今天您生日,我本来不想说这些。 可有些话,不说不行。 ”
他把手机连上包间里的电视。

电视是饭店配的,本来放着无声的风景片。

屏幕一闪,跳出一段录音界面。

周强的声音从电视喇叭里传出来:“你们一人给我八百介绍费,我给你们争取优先派单……鑫达的马总是我朋友,赵磊是我哥们儿……”
包间里一下子静了。

李娟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岳母脸上的笑僵在那儿。

录音放了四十秒。

陈志刚按了暂停。

“这是六月十二号,在强子车行录的。 ”
周强的脸涨得通红,站起来:“陈志刚你他妈——”
“哥,你先坐下。 还有呢。 ”
陈志刚划了一下屏幕,跳出一张微信截图。

是周强跟周敏的对话:
“姐,那三万我下个月还你,你别跟姐夫说,他那人死脑筋。 ”
李娟一把把手机抢过去,看了两眼,转头问周强:“你跟你姐借了三万? 你跟我说你车行周转不开,从我娘家拿了五万,你姐这三万又是咋回事。 ”
周强说:“你别听他的,他挑拨离间。 ”
陈志刚又划了一下屏幕。

这回是小卖部老板的录音:“他给鑫达介绍一个司机,人家给他返三千。 这事儿汽配城那边都知道。 ”
二姨夫放下酒杯:“强子,介绍司机还返钱? ”
周强说:“那是行规! ”
“行规? ”陈志刚看着他,“你介绍我去赵磊那儿,赵磊抽我百分之二十五,比平台高五个点。 你跟我说一个月能挣一万五。 我跑了三个月,流水一万三千六,到手四千。 车撞了,保险拒赔,修车两万。 运管罚款一万。 你跟我说这是行规? ”
岳母的手开始抖。

她指着周强:“强子,你妹夫说的,是真的? ”
周强没说话。

李娟把手机摔在桌上:“周强,你车行上个月连房租都交不上,你跟我说生意还行? 你拿我娘家的钱填窟窿,还让你姐从牙缝里抠三万给你? ”
周强吼回去:“我这不是周转吗! ”
“周转? 你周转到洗浴中心去了吧! ”
包间里炸了锅。

二姨拉着二姨夫往外走,三舅妈站起来收拾包。

岳母捂着胸口,周敏赶紧过去扶。

陈志刚站在原地,把手机收起来。

“妈,对不住,搅了您的寿宴。 这些话我憋了三个月,今天不说,我怕我憋出病来。 ”
那顿饭最后没吃完。

岳母被周敏和三舅妈送去了社区医院,量了血压,一百六。

医生说情绪激动,让回家躺着。

李娟当天晚上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第二天她妈打电话到周强车行,说要离婚,那五万块钱一分不能少。

二姨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以后强子的事别找我,我管不了。 ”
三舅妈在群里回:“我早说过那孩子不牢靠。 ”
周强给陈志刚打了六个电话,陈志刚一个没接。

第七个电话是李娟打来的,问陈志刚手里还有没有别的证据。

陈志刚说:“有,你要看我可以发你。 ”
李娟说:“发。 ”
陈志刚把赵磊那条语音、鑫达公司的工商信息、刘师傅他们的证词,打包发给了李娟。

三天后,周强的车行门口贴了张转让的纸。

汽配城那边传出来,鑫达的马金宝被几个司机堵在办公室,退了六万押金才脱身。

赵磊的微信头像换成了空白,电话停机。

周敏那几天没上班,请了假在家躺着。

她不怎么说话,饭也吃得少。

陈志刚做好饭端到床头,她吃两口就放下。

第五天晚上,周敏开口了。

“我弟那三万,李娟说她不认,让我自己找周强要。 ”
陈志刚坐在床尾,没接话。

“我妈说,让我跟你好好过,别离婚。 ”
“你妈还说啥了。 ”
“她说她看错人了。 ”
陈志刚把被子往周敏身上拉了拉。

“你弟那三万,我不要了。 ”
周敏抬起头看他。

“我要不回来。 他车行都转让了,人躲到外地去了。 我起诉他,赢了也执行不到钱。 这钱就当买个教训。 ”
“那修车的钱……”
“车我卖了,三万五。 贷款还了六万二,还差两万七。 我找了个活,下礼拜上班。 ”
“啥活。 ”
“城西物流园,开叉车。 一个月五千五,管一顿午饭。 ”
周敏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志刚没去拍她,站起来把灯关了。

“睡吧。 明天还得过日子。 ”
陈志刚的叉车证是花了三千八考的,脱产学了十二天。

钱是跟他以前建材店的老同事借的,说好三个月还。

物流园的活不轻松。

早班七点到下午四点,晚班四点到凌晨一点,一个礼拜一倒。

仓库里夏天四十度,叉车开起来发动机就在屁股底下烤。

陈志刚第一个月瘦了八斤。

运管那一万块罚款,他申请了延期,分三个月交清。

4S店那两万修车费,他跟店里商量,先交了五千定金,剩下的等保险那边最后定。

保险的事他没放弃。

律师说赢面不大,他还是去起诉了。

开庭那天他请了半天假,法官问了几句,让等判决。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赔付两千,商业险部分驳回。

两千就两千。

陈志刚拿着判决书从法院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判决书折好揣进兜里。

周强是八月底回来的。

车行转了,欠了一屁股债。

李娟跟他办了离婚,孩子归李娟,他每个月给一千五抚养费。

他回来那天晚上敲陈志刚家的门,陈志刚开的。

周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站在门口搓手。

“志刚,哥对不起你。 ”
“钱呢。 ”
“我现在真没有。 我打工慢慢还。 ”
“你欠你姐三万,欠李娟五万,你一个月挣多少。 ”
“四千多。 ”
“那你先还李娟,她带着孩子。 ”
周强愣了一下,“那你这边……”
“我这边你不用管了。 我就一个要求,以后你别再给我介绍任何发财的路子。 ”
周强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陈志刚把门关上了。

十月的时候,陈志刚把最后一笔罚款交清了。

他在物流园干了四个月,转成了正式工,交五险,一个月到手五千八。

仓库主管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孙,看他干活踏实,让他带两个新人。

周敏从娘家搬回来了。

两个人没提离婚的事,也没提那三万块钱。

周敏把工资卡交给了陈志刚,说:“以后家里的钱你管。 ”
陈志刚把卡收下了。

他把家里的账重新记了一遍。

房贷三千二,孩子补习班六千一学期,物业水电一个月四百。

他拿计算器按了半天,跟周敏说:“咱俩一个月进账九千三,刨去开销,一个月能攒一千五。 ”
周敏说:“那修车的债呢。 ”
“年底能还清。 ”
儿子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十二名,比上学期进了五名。

陈志刚周末带他去吃了顿肯德基,花了八十六。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抽烟,手机响了。

是刘师傅。

“陈哥,赵磊那小子在城南又开了一家公司,还叫鑫达,换了个法人。 ”
陈志刚把烟灰弹进花盆里。

“知道了。 ”
“你不举报他? ”
“举报。 明天我把材料整理一下,寄到运管和市场监管。 ”
“管用吗。 ”
“管不管用都得寄。 我这亏不能白吃。 ”
挂了电话,陈志刚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路灯亮着,几个跑代驾的骑着小电动车从路口过去,车尾的灯一闪一闪的。

他回屋,周敏在沙发上叠衣服。

儿子在里屋背课文。

陈志刚坐下,把手机里那条赵磊的语音又听了一遍。

听完删了。

他打开备忘录,在最上面加了一行字:
再穷,不跑网约车。

再急,不信亲戚嘴里的好门路。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后半句删了,改成:再穷,不拿自己的车去赌别人的嘴。

后来陈志刚跟刘师傅喝酒,刘师傅问他:“你说咱这亏,到底吃在哪儿了。 ”
陈志刚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干了,说:“吃在以为亲戚不会坑你。 ”
刘师傅说:“那以后还信亲戚不。 ”
陈志刚想了想,说:“信,得先看他自己的日子过成啥样。 一个连自己车行房租都交不上的人,给你指的路,能是活路吗。 ”
窗外有辆网约车开过去,车顶的灯牌亮着。

陈志刚看了一眼,把头转回来。

人穷的时候,最不该信的就是亲戚嘴里的好门路。

那条路他走过,他知道尽头是个坑,还愿意领你过去,图的就是坑边那点介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