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不深,但车子倒扣进去,驾驶完全淹在水下。
唐燕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来不及打双闪,推开车门就往河边跑。
她今天穿的是白色连衣裙,裙摆扫过护栏边的泥地,沾了一圈泥。
她没管。
岸边已经围了三四个人,全是男人,举着手机在拍。
有人说里面的人怕是没了,有人喊保险能不能赔。
唐燕没理们,蹲下去看水面,有个很大的气泡从车底冒上来,紧接着又是几个小气泡。
车还没完全进水,司机估计还有一口气。
她站起来,把裙摆往腰间一塞,直接下水了。
水到腰的时候,她扭冲岸上一个穿格子衫的男人喊:打120,报置,239道66公里。
那人愣了一下,低去掏手机。
河水浑浊,看不清水下情况。
唐燕摸到车门把手,力拽了拽,拽不动。
水压顶着车门,里面的人又没意识。
她吸了口气,从车窗缝隙探进去半截身子,摸到一把座椅靠背,再往前摸,摸到一只手,冰凉,但还有脉搏。
车里的空间越来越小,水在往上升,已经漫到她的肩膀。
她抓住那只手腕,使劲往外拉,拉到一半卡住了,安全带还绑着人。
她又摸索到安全带的金属扣,按了几下没按开,慌乱间指甲壳崩了半片,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水。
最后是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银色的小叠刀,割断安全带。
那把刀是她平时拆快递的。
人拉出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的男人,额有血,脸白得像纸。
唐燕托着脖子,把往岸上拖。
水花从她身上往下淌,裙子贴在腿上,发一缕一缕挂在脸边。
岸上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几个男人七手八脚把人拉上去,平放在路边的草地上。
唐燕跪在男人旁边,试了一下鼻息,微弱,还在。
她翻了一下男人眼皮,拍了拍脸: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男人没反应。
她抬对格子衫男人喊:救护车还要多久?
刚通了电话,说十五分钟。
唐燕看了看男人的伤,不像有内出血的样子。
她把的侧过去,怕呛上来的血堵住气管。
这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男人的右手攥着一部手机,屏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个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8分钟前发的:在路上了,你放心,钱我带了。
唐燕愣了一下。
她没来得及多想,救护车的声音已经从远处传过来。
男人被抬上担架,医生给上氧气袋。
唐燕在旁边跟医生说了几句溺水时间不长,没怎么呛水,主要是部撞伤。
医生,让她留个联系方式。
她报了手机,转身要走。
哎,同志!
旁边一个警察不知什么时候到的,拿着本子喊住她,你救人的过程,麻烦讲一下,我们要做个记录。
她停下来,简说了一遍经过。
警察记录完,问她: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怎么这么专业?
在水上乐园做过三年救生员。
警察,合上本子,说:你留个电话就行,后续有需要会联系你。
唐燕擦了一把脸上的水,说好。
她走向自己的车,还没到车门,手机响了。
是她丈夫周强的电话。
她接起来,周强的声音有急:你上新闻了你知道吗?
有人发了视频,说是239道有个白衣女人下水救人。
刚救完。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摸了一下后视镜里自己的脸,发贴在额上,像一只落水猫。
你没事吧?
要不要我过来?
不,我开车回去就行。
你下午去医院把爸的出院手续办一下。
行。
周强顿了一下,对了,你在家找一下那张银行卡,妈说每个月要往里打三百块,都打了半年了,刚才一查,说没存上。
她想让你去银行柜台问一问。
唐燕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发动车子:等会儿再说。
她挂了电话,开出三十米,又靠边停了。
她盯着车前方的护栏,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男人手机屏幕上的字钱我带了。
那是什么钱?
她要救的那个人,急匆匆地带着钱,要去干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部手机的微信像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大概七八岁,笑得很开。
她手机又响了,是医院打来。

护士在电话里说:你好,是唐燕女士吗?
你刚才送来的那患者醒了,说想见你,当面道谢。
唐燕想了想,说:我一小时后再去,你先帮我告诉,让别急。
她挂掉电话,重新系好安全带,深呼吸了一口,然后往医院开去。
路上她路过一个药房,拐进去买了盒创可贴。
她撕开包,把左手小指的指甲根缠上,血已经止了,但肉还翻着。
她咬了咬牙,把创可贴包紧,然后推开车门,大步往急诊楼走去。
男人躺在病床上,上有纱布,看见她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
唐燕抬手让别动,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谢谢你。
男人的声音有哑,我听医生说了,要不是你跳下去,我这条命就在河里了。
你命大。
唐燕说,水不深,车没沉底。
男人。
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姓高,叫高强。
在城东开建材店的。
你要是不嫌弃,回我请你吃饭,好好谢谢。
不急。
唐燕看着,你手机呢?
高强愣了一下,从床柜拿过那部手机。
屏幕锁着。
唐燕说:你解锁,我看一眼你微信最后那条消息。
高强迟疑了一下,还是划开指纹锁,翻到那个聊天界面。
钱我带了。
唐燕盯着屏幕,微信名是兰花姐,像是一盆绿植。
她抬看高强:你带钱去见谁?
高强眼神躲了一下: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要带着钱去见面?
高强抿了一下嘴,没说话。
唐燕把手机放回床柜,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那小姑娘的照片,是你女儿吧?
七八岁的样子,笑得很开心。
高强的脸色变了。
她妈妈,兰花姐,现在在哪?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窗外走廊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
高强的喉结动了一下:她 七月就没了。
白血病,在协和医院治了十三个月。
唐燕看着:那你带钱去干什么?
高强闭了一下眼睛:还她的钱。
她给我垫过一年房租和水电,我没让她花一分钱治病,但药费太贵了,我钱不够。
她说别急,她先着,等她走了让我慢慢还。
所以你要带钱去哪?
给她爸妈送过去,高强的声音低下去,她走前交代的,钱能还多少还多少,剩下的就当陪她爸妈去趟云南。
她没去过云南。
唐燕没说话。
她看着自己包着创可贴的小指,指甲盖底下还在隐隐作痛。
她站起来,拉平了裙子上的褶皱:你躺着别动,我去给你买碗稀饭。
你女儿叫什么?
高小禾。
禾苗的禾。
高小禾在上小吧?
她问。
高强:三年级。
唐燕走出病房,在医院走廊尽的自动贩卖机前面站了很久,也没买什么东西。
她掏出手机,给周强发了条消息:银行卡的事,回家再说。
爸的出院手续你一个人办一下,我晚回去。
发完之后她又打了一行字:我今天救了个人。
删了。
又打:今天有累。
也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晚回,勿念。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向医院食堂。
窗外的雨开始下了。
玻璃上挂着水珠,把外面的模糊成一片青灰色。
唐燕端着两碗稀饭往病房走去,脚步很快,白色连衣裙上还留着河水的味道。
她推开门的时候,高强正背对着门,看着窗外。
她看见的肩膀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弓下去,像一只被雨打湿的猫,把埋进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