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补漆笔描过两回,色差还是能看出来,像条浅灰色的疤。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摸这个方向盘。
早上七点四十,苏敏准时从单元门出来。
灰色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那个用了三年的黑色公文包,边角磨得发白。
她拉开后座车门,一股茉莉花洗发水的味道飘进来,混着早晨的凉气。
“走吧。 ”
就这两个字,跟过去六年每天早上说的一模一样。
我发动车子,驶入早高峰的车流。
后视镜里,她低头翻看文件,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戴婚戒留下的白印很明显,离婚两年了,印子还没消。
车到解放路口,红灯。
我盯着前面那台面包车后窗上贴的“卖房”广告,忽然开口:“苏总,今天是我最后一天。 ”
她翻文件的动作停了半秒,纸张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嗯。 ”
就这个字。
我早知道会这样。
六年,两千多个日子,她跟我说过的话摞起来,可能还没我这六年在酒店沙发上睡的时间长。
第一次出差是六年前的秋天,去省城谈一个供应商合同。
下午出发,晚上八点多到。
她让我把车停在一家快捷酒店门口,自己进去开房。
出来的时候递给我一张房卡。
“一间? ”
“标间。 两张床。 ”
我点点头,没多想。
那年我三十四岁,她三十六,一个女领导带男司机出差开一间房,传出去不好听。
我睡沙发就行。
那晚我睡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腿伸不直,翻个身吱呀响。
她在另一张床上,背对着我,台灯亮到凌晨两点。
我听见她翻页的沙沙声,偶尔用笔划重点的擦擦声。
第二天她眼底发青,在车上补妆时手抖得画歪了口红。
我什么都没问。
后来的出差就固定成了这个样子。
一间标间,她睡床,我睡沙发。
有时候沙发太短,我就把两个靠垫铺地上,将就一夜。
每次退房她都让我去结账,然后说一句“发票开公司抬头”,跟给我派活似的。
第一年,我心里别扭。

在服务区吃泡面,我端着纸碗蹲在车头前面,跟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闲聊。
他说他老婆在老家带孩子,他一年回去两趟。
“有时候想她想得睡不着,就翻手机里存的照片。 ”他扒拉着面条,“可咱这岁数,出去住一间房,人家会说闲话。 住两间,公司又觉得你浪费。 ”
我嚼着面没说话,觉得他说得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三年夏天,去南方一个县城看厂。
那地方偏,只有一家招待所。
前台小姑娘看看我俩,问:“一间还是两间? ”
苏敏掏出身份证拍在台面上:“两间。 ”
小姑娘查了半天,说:“不好意思,标间只剩一间了。 ”
苏敏的眉头拧起来,像在审报销单时发现数字对不上。
“附近还有别的酒店吗? ”
“就我们一家。 ”
她沉默了三秒,拿回身份证:“就一间吧。 ”
那晚她先洗澡,我在走廊里站了二十分钟。
门开的时候,她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脸上没了妆,比平时看着小好几岁。
她没看我,侧身让我进去。
我洗澡出来,她已经睡了,或者装睡。
台灯还亮着,我把灯关掉,摸黑躺在沙发上。
那沙发是仿皮的,后背黏大腿,我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迷糊着。
凌晨四点多我醒了,听见她在哭。
很轻,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
我没动,也没出声。
第二天早上她眼睛肿着,在车上用冰矿泉水敷,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被她的目光逮住了。
“看什么看,好好开车。 ”
那之后我们谁也没提过那晚。
第四年冬天,公司传闲话。
财务室的小刘凑过来问我:“王哥,你跟苏总出差真住一间房啊? ”
我说:“公司规定,节约成本。 ”
小刘挤眉弄眼:“六年的成本,够买一套房了吧。 ”
当天下午苏敏就把小刘调去了仓库做盘点。
她没跟我解释,只是那天上车的时候,车门摔得比平时重。
我老婆也问过。
她翻到我手机里的酒店预订短信,拿着手机站我跟前:“王建国,你解释解释。 ”
我说:“公司规定,一间标间,我睡沙发。 ”
她不信,跟我闹了三天。
第四天我带着她去出差,到了酒店前台,苏敏看见我老婆,愣了一下。
那晚苏敏自己又开了一间房,让我跟我老婆住标间。
我老婆从那以后不闹了,但每次我出差她都站在门口说一句:“沙发睡得难受就回来。 ”
沙发确实难受。
219个夜晚,我记得清楚,是因为我在手机备忘录里一条一条记着。
失眠的时候就翻,像数自己头上的白头发,越数越清醒。
第五年秋天,有次从省城回来,高速上堵车。
苏敏在后座接了个电话,她前夫打来的,说孩子下个月去澳洲留学,要她出一半保证金,三十万。
“当初离婚协议写好了的,你出学费我出生活费。 ”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我听得很清楚:“你现在不是有钱吗? 升总监了,还差这点? ”
“我有没有钱跟你没关系。 ”
“苏敏你别忘了,当年那事要不是我替你兜着……”
苏敏直接挂了电话,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直接回公司,不回家。 ”
那天在办公室待到晚上十一点。
她让我先走,我说在外面等着。
她出来的时候拎着两盒泡面,递给我一盒。
“红烧牛肉的,将就吃。 ”
我们坐在公司走廊的长椅上吃泡面。
她吃得慢,一根一根挑。
我三口两口扒完了,把汤喝了,抹了把嘴。
“王建国。 ”
“嗯。 ”
“你在我这儿干了五年了。 ”
“五年零三个月。 ”
她筷子停了一下,转头看我。
走廊顶灯的白光照得她脸有些发青,眼角的细纹一道一道的,比我第一次见她时深了很多。
“你老婆不跟你闹了? ”
“闹够了就不闹了。 ”
“你孩子多大了? ”
“闺女,上初二了。 ”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叉子碰着纸碗,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我闺女在墨尔本念大一,学的会计。 她爸说让她以后进四大,我说进四大不如考公。 ”
我没接话。
她又说:“其实我不想让她出国,太远了。 但她爸非要送出去,说国内竞争太大。 ”
那碗面她吃了快四十分钟,我陪她坐着,什么也没说。
第六年,也就是今年,她升了副总。
办公室从八楼搬到十八楼,单独的套间,带独立卫生间。
公司给她配了新奥迪,A6L换成了A8。
她还是让我开。
“开习惯了。 ”
新车的沙发更软,但我依然睡不好。
上个月去成都,酒店大床房只剩一间,她让我睡床,自己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
“你明天还要开车。 ”
我没让,把她拽起来推到床上。
“苏总,您是领导,我睡沙发睡惯了。 ”
她站在床边看了我很久,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王建国,你这人真轴。 ”
轴,我老婆也这么说我。
可轴有轴的好处,六年,我方向盘从来没跑偏过。
转折发生在三天前。
我从她办公室门口路过,门虚掩着,听见她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安静,每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
“那个王建国,跟了我六年,知道不少事。 这次公司审计,上面要查这几年差旅费报销的事……”
对方说了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六年的酒店记录都是证据。 可这个人我用了六年,信得过。 ”
“信得过? 苏敏,你忘了上次审计那个司机怎么把采购经理卖了的? ”
她没再说话。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车钥匙硌着掌心,硌出很深一道印。
昨晚我回家跟老婆商量,她说:“辞了吧。 闺女明年中考,你换个稳定点的工作,多顾顾家。 ”
我点头,一晚上没睡。
今天早上五点起来,给闺女做了早饭,煎了两个鸡蛋,她一个我一个。
老婆上早班,四点半就走了。
到了公司楼下,我跟苏敏说了辞职的事。
她没什么反应,就一个“嗯”。
上午十点,她让我送她去机场,飞深圳参加一个行业会议。
路上谁也没说话。
到了出发层,她下车,我把后备箱的行李箱搬下来。
箱子很轻,她出差从来只带必需品。
“苏总。 ”
她转身,左手扶着拉杆箱,右手拎着公文包。
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过来,刺得我眯起眼。
“这六年,219个晚上,我睡沙发。 我老婆问我图什么,我说图这份工资。 可实际上,我不光图钱。 ”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您一个人带孩子,前夫还来闹,公司里上上下下没几个真心帮您的。 我一个开车的,帮不了您什么,但至少您出差的时候,有个人在旁边,哪怕在沙发上,您半夜醒了知道屋里还有活人。 ”
苏敏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两侧的法令纹绷得很紧。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
“因为今天我不干了。 有些话不说,烂肚子里烂一辈子。 ”
她转过头,朝航站楼里面走。
走了七八步,停下来。
肩膀抖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看见她抬手抹了一把脸,然后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奥迪车停在出发层不能超过三分钟,保安过来敲车窗。
我上车,把车开走。
机场高速上车不多,我开到一百二,车窗开了条缝,风灌进来,把仪表盘上那张全家福吹翻了。
那张照片是去年照的,闺女站中间,我和老婆在两边。
闺女嘴里缺了颗门牙,笑得很傻。
我关了车窗,把照片重新立好。
回到公司,交车钥匙。
人事部的小姑娘翻着我的离职单,问:“王师傅,你给苏总开了六年车,她没给你写个推荐信? ”
“没。 ”
“那你们关系挺好的吧? ”
我把笔帽盖上,推回离职单。
“就是领导和司机。 ”
小姑娘哦了一声,低头盖章。
钢印落下来,咚的一声,六年就完了。
晚上到家,老婆煮了饺子,韭菜鸡蛋的。
闺女在屋里写作业,门关着。
我坐餐桌前,蘸醋吃饺子,老婆坐对面看着我。
“辞了? ”
“辞了。 ”
“她说什么了? ”
我夹第二个饺子,醋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没说什么。 ”
“你眼眶怎么红了? ”
“沙子里进了东西,回来的路上开窗了。 ”
老婆没再问。
她起身去厨房端饺子汤,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低下头,一个饺子在嘴里嚼了很久。
那219个夜晚,我睡过的沙发从快捷酒店到五星级,从仿皮到真皮,从一米五到两米。
每个沙发都硌腰,每个夜晚都醒好几回。
可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每回半夜醒来,听见隔壁床上她翻身的声音,我心里是踏实的。
这种踏实,说不清道不明。
跟老婆没法说,跟朋友没法说,跟自己都没法说清楚。
六年,两千多个日子,二十三万公里,219个夜晚。
我辞了职,她哭了。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好像什么都发生过。
日子还得过。
闺女明年中考,老婆的服装店要续租,我那台二手捷达该换正时皮带了。
明天要去人才市场看看,四十二岁的老司机,还能给人开车,还能睡沙发。
可有些沙发,这辈子不会再睡了。
有些人的眼泪,这辈子不会再看见了。
我端起饺子汤喝了一口,咸的。
老婆放盐放多了,她做饭一直手重。
我抬头看她,她正收拾碗筷,侧脸跟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样,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往下压着。
“明天我去找工作。 ”
“嗯。 ”
“不跑长途,不出差。 ”
她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饺子够不够? ”
“够。 ”
厨房水龙头哗哗响,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最后一点汤底,几粒韭菜叶子沉在底下,绿得发暗。
手机响了一声,短信。
苏敏发的。
“王师傅,这六年的加班费和差旅补贴,我让财务明天打你卡上。 密码是你工号后六位。 另外,你闺女的英语补习费我交到了明年六月。 ”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有小孩在放鞭炮,砰的一声,砰的又一声。
我老婆从厨房探出头喊:“谁家这么晚放炮? ”
我把碗端进厨房,递给她。
“我来洗吧。 ”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套摘下来给我。
橡胶手套里面是湿的,不知道是水还是汗。
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手上,有点烫。
我慢慢洗着碗,听着客厅里闺女念英语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手机在餐桌上又响了一声。
我没去看。
碗洗完了,我擦干手,走到阳台上。
楼下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远处有辆奥迪驶过,尾灯拖出两道红色的光,跟苏敏那台A8一样。
我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指间,看着它慢慢烧。
219个夜晚,最后一夜我睡在自己家的床上,老婆在旁边,呼吸很轻。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挂着闺女的奖状,数学竞赛三等奖,边角翘起来了。
我伸手按了按,没按平。
明天去买管胶水,把它粘好。
日子嘛,总得往前过。
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有些泪流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219个夜晚,足够一个人想明白一件事。
想明白了就好。
烟烧到了头,烫了一下手指。
我掐灭烟,回屋。
关门的时候,听见楼下那辆奥迪好像又开回来了。
我没回头去看。
有些车,开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有些人,告别了就不会再见面。
有些沙发,睡过了就永远硌在心上。
可日子是自己的,路也是自己的。
方向盘在手里,往哪开,自己说了算。
这219个夜晚教会我一件事,人这一辈子,不能总睡沙发。
该睡床的时候睡床,该下车的时候下车,该关门的时候关门。
我把卧室门轻轻带上,躺回床上。
老婆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
我没动,就这么躺着,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