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保季的短信一条接一条。打开报价单,手指划过车损险那一栏,停两秒,然后跳过。这个动作在过去两年里变得如此普遍,以至于它已经不再是某个人的个别选择。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2026年一季度的监测数据把这件事摆上了台面:全国家用车车损险投保率只剩58%。换句话说,每十个续保的车主里,有超过四个主动砍掉了这项曾经被视为“必买”的险种。2020年车险综合改革落地时,这个数字还在78%的高位,五年时间掉了整整二十个百分点。
分层数据把这个趋势的轮廓勾得更清楚。车龄五年以上的车型,弃保比例突破六成;十年以上、残值低于三万元的老车,弃保率直接飙到76%。

但另一条曲线在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三者险的投保率稳中有升,100万及以上保额的占比首次突破七成,保额中位数从100万元爬到了200万元,一线城市车主开始主动把保额拉到300万。
一降一升之间,不是车主变胆大了,而是算盘打得越来越精了。
付钱按新车算,赔钱按废铁算
车损险在老车上最尴尬的地方,是它的定价逻辑和车辆实际价值之间出现了一道越来越宽的裂缝。
这不是个例。行业里家用车折旧的通用量级大概在每月0.6%左右,一台落地十万的车开满十年,残值也就剩个两万八。但车损险保费即便连续多年不出险、折扣拉满,一年仍然要交一千二到一千八。五年下来,光保费就砸进去六七千。而这台车的全损赔付上限,就是两万八的残值,还要扣折旧、扣免赔。
保险公司算车损险保费的时候,参考的是新车购置价,而不是你车现在的二手残值。一辆当年落地十五万的合资紧凑型轿车,开了六年之后残值可能只剩四万出头,但车损险保费依然要将近两千块。六年累计交出去的保费接近一万二,已经相当于车辆残值的三分之一。
车主们把这种感受总结成一句话:付保费时按新车算,理赔时按废铁算。
行业里有一条被广泛引用的参考线:年车损险保费除以车辆残值,大于10%果断放弃,小于5%正常保留,5%到10%之间看停车环境和用车频率。按这条线去套,一台残值三万的老车,车损险年保费若在一千五百元以上,比值就逼近5%,落在需要权衡的区间。而当残值进一步跌到两万以下,比值轻松突破10%,弃保就成了一个算术上的自然结论。
出险一次,三年多掏的钱可能比修车费还多
让车主果断划掉车损险的,还有一个惩罚机制。
无赔款优待系数(NCD)的杠杆力度很大。连续三年不出险,商业险保费最低可打四折;上一年出险一次,折扣直接归零;出险两次以上还要上浮。一辆基准保费五千元的车,连续三年没出险,实缴保费可能只有两千元出头;一旦报了一次车损险理赔,次年保费直接弹回四千元以上,接下来两年都享受不到最优折扣。
独立维修厂和配件电商把自费维修成本压低了不少。喷一个面漆在普通修理厂收费三百到五百元,4S店报价普遍八百起步。一位开了十几年车的老司机说得很直白:修车费低于五百块的,坚决自费,“零出险”折扣守住,才是真正的省钱策略。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量:商业险脱保超过90天,NCD等级将重置,之前累积的无赔款年限需要重新计算。所以即使你打算暂时不买车损险,也不应该让整个商业险保单彻底断掉——三者险的持续投保同样在维护你的NCD记录。
零整比:车损险定价里最隐蔽的成本黑洞
保费和残值的落差只是第一层。真正让车损险在精算上“性价比崩盘”的,是一个大多数车主听都没听过的词——零整比。
零整比是一辆车全部零件拆开卖的总价与整车售价的比值,它直接决定了保险公司在车损险上的赔付敞口。中保研2026年8月发布的第21期汽车零整比研究结果显示,燃油车“汽车零整比100指数”为390.77%。翻译成人话就是:把一辆车拆成零件卖,能卖出整车价格的近四倍。
对于一辆使用年限超过八年、二手车估值已不足五万元的BBA老车来说,仅此一项事故的潜在赔付就足以覆盖整车的市场残值。而车主每年为车损险付出的保费却可能高达四千元以上。修得起的不需要保,修不起的不值得保——这就是零整比给车损险判的死刑。
新能源车的亏损,正在推高整个池子的水位
车损险弃保潮背后,还有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结构性推手:新能源车的维修成本正在推高整个车险池子的成本。
同价位的新能源车,保费普遍比燃油车贵15%到20%,赔付率高出15到30个百分点。原因并不难理解。中保研第21期研究结果显示,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单位能量价格降至1359.44元/千瓦时,但动力电池单件零整比均值仍然高达49.59%——换一块电池的费用,平均接近整车售价的一半,部分车型甚至超过90%。
2025年全行业新能源车险承保亏损56亿元,143个车系赔付率超过100%。新能源车险的车均风险成本约为燃油车的2.2倍,而保费仅为燃油车的1.7倍,这0.5倍的缺口正是行业连续亏损的直接体现。一体化压铸车身轻微剐蹭就可能产生数万元维修费,嵌在保险杠里的激光雷达在追尾事故中往往需连带更换,加之多数车企采用封闭授权维修模式,零配件与工时费普遍偏高。
结果是,同价位的燃油车和新能源车,车损险价格差了上千元,但燃油车车主得到的保障内容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一个开了十几年车、连剐蹭都极少的老司机,每年交着车损险,实质上是在为隔壁追尾的电动车车主分摊那块价值不菲的电池包。当低风险群体发现自己持续补贴高风险群体、而自己的赔付体验又在肉眼可见地缩水时,用脚投票就成了最自然的反应。
三者险为什么成了“最后的底线”
和车损险的遇冷形成鲜明对比,三者险的投保率一直在涨,保额也在涨。
逻辑其实很简单。车损险保的是自己的车,三者险保的是别人的车和别人的命。前者出险了,最坏的结果是自己掏钱修车;后者出险了,最坏的结果是倾家荡产。
现行交强险有责情况下的总赔偿限额为死亡伤残18万元、医疗费用1.8万元、财产损失2000元。这个额度在今天的一线城市,追尾一辆豪华车都不一定够修,更不用说涉及人身伤亡的情况。全国三者险平均赔付金额已达28.6万元,较上年上涨12%,一线城市部分案例单次赔付突破200万元。北京、上海等地一旦发生人身伤亡事故,死亡赔偿金普遍突破150万元,再加上医疗费、误工费和精神抚慰金,总赔偿金额很容易超过200万元。
三者险的杠杆率极高。100万保额的年保费大约在一千三百到一千六百元,200万保额多花一两百,300万保额也不过一千七到两千元。从100万升级到300万,每年多掏的钱可能还不够加一箱油,但赔偿上限翻了三倍。
这就是为什么车主们在续保时的动作出奇一致:车损险那一栏划掉,三者险那一栏往上加。保别人的钱不能省,保自己车的钱可以算。
弃保之后,风险敞口到底有多大
放弃车损险不是没有代价的。自身车辆的维修费用需要全额自掏腰包,无论是单方事故、自然灾害还是找不到第三方的剐蹭。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技术变量:如果你的车搭载了大量智能硬件、一体化压铸车身,或者你所在的地区维修网点覆盖不足,那自费维修的账单可能会比预期高出不少。一辆2021年之后出厂、带有毫米波雷达和环视摄像头的车型,一次前部碰撞的传感器校准费用就可能上千元。
对于新能源车车主,中保研第21期数据显示新能源车维修负担指数较上期下降13.92%,电池成本的回落正在逐步传导到维修端。同时,新能源商业车险自主定价系数区间已从0.55至1.45逐步放开,预计将与燃油车0.5至1.5的区间完全一致,定价自由度的提升意味着低风险车主有机会获得更低的保费。
现在该做的一件事
对于正在纠结续保方案的车主,最实际的判断标准只有一条:你的车当前的市场残值是多少,车损险保费占残值的比例是多少。
如果保费占残值的比例低于5%,车损险的杠杆效应仍然成立。如果这个比例超过10%,尤其是车龄超过八年、残值低于五万的车,弃保车损险在经济上是合理的决策。5%到10%之间,看你的停车环境、用车频率和驾驶习惯。
三者险的保额选择则完全看用车场景。一二线城市通勤、经常跑高速的车主,200万是底线,300万更稳妥。三四线城市、用车频率低的车主,100万到200万是合理的区间。
只买交强险和三者险,在法律上完全合规,不会产生任何行政处罚。它是一道被精算过的选择题,不是胆量问题。搞清楚自己那辆车的残值曲线和保费曲线在哪里交叉,比听任何人的推荐都靠谱。